上月底,鲍永能先生来电说周末聚聚,我说好。随即发来用餐信息。鲍公刚由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履新省人大代表工作委员会主任。我当年在安康市汉阴县挂职副县长,他同期赴任市委组织部长,由此结缘。人很亲和,见面总是谈笑自若毫无架子。我曾批评他“不要把自己混同于一般老百姓嘛”。
聚餐地点在长安北路,地铁出口旁,安康风味饭菜。去的路上想,也该我买一回单了!一进包间我先强调出来,鲍公笑道我邀你来让你买单?那不宰人嘛!但我心里想法不变。
结果喝高了,啥都忘了,尻子一拧走人了,踉踉跄跄扶进地铁。一进车厢,一个红脸胡子指着我鼻子,惊道:“你是那谁吧——”我说我不是那谁,这哥儿显然也喝高了,认错人了。“你是个作家,你姓?我想想……”见他要晃倒的样子,我急忙晃悠着身子上前替他将松开吊环的手重新吊环上。
“你喝多了,”他反倒故作清醒状,“我今天必须护送你!想起来了,你姓方,哈哈,想起来了!”
我只好交代我叫方英文。他一拍腮帮:“就是么,就是方老师么!”
他也是饭局结束回长安,只是同行一站路只到小寨我得换车,但他坚持跟下车来要“护送”我,咋都抵不住。“方老师我不是坏人啊,你跟朱鸿很熟,我也跟他很熟,不信现在打电话——”我赶紧拦住不用打我信我信。
“你是从杂志照片,还是从电视里认出我的?”心想以后少出镜,别丢人现眼惹麻烦。
“方老师怀疑我没读过你作品?那个啥名字来着,就是写腊月底回家过年,与一个做棺材的老汉住了一夜,把我感动的——想起来了,名叫《风雪夜缘》!”
下来就没我说话的缝儿了:
“杜甫在我们长安待过,十几年哩,根根蔓蔓的我都清楚……我是杜甫的知音,粉丝,只要事关杜甫我啥都舍得!我曾沿着杜甫路线步行到宝鸡、再到四川……”
又是只一站路到大雁塔,我得下来换上4号线。这哥儿紧随下车,要兑现他的“护送事业”。我说不用再劳驾了,你赶紧上这趟车返回吧。然而车过了两趟他依然兴致不减地与我交谈,且坚持要送我回到家门他才放心。
“谢谢,谢谢老弟,真不用再送了!”见他执拗不改,我说你闻闻我身上有酒气没?他引颈皱鼻子,闻闻我肩头,说没酒味。我同样动作嗅嗅他肩膀,前襟,说你身上酒味浓得能点燃啊,证明你喝得比我多!就是说实在要护送,只能是我护送你!同时拽他胳膊掀他身子,一副反向护送他回长安的阵势。
其实我压根没嗅出他身上有酒味,因为我本已酒气缭绕嗅觉全无。
一见此状,他说那好吧我不送你了。反向车来了,他却不上,坚持等候4号线来我先上了车。他站在外面冲我行个军礼,目送我地铁离开,窗外的军礼姿势不变。
次日酒醒,短信报告朱鸿地铁奇遇。朱鸿复:“此君叫王希伟,樊川徐家寨人,有专家说他长相近似杜甫。其实,看上去江湖,实则秉性很善良。”
《风雪夜缘》写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印象里屡投不中。似乎只在一家内刊上变成铅字,也没啥反响。收入《短眠》(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后,被几家选刊从书里剜去再发——文章由此四处乱飞了,随即持续进入各地考试卷了。同样一个作品,平台不一样,命运就悬殊。
日前上网搜索,发现《风雪夜缘》又出现在《大家小文》一书里,共四卷本。简介称“收录了约300位中外作家的400篇短篇作品,主题涉及文学、历史、哲学、思想、生活等多个领域”。
是否致信出版社讨要样书与稿费?周折麻烦。况且如今的稿费数目,最是羞于示人。彭书霞常网购我书,一是她的同事朋友常问她要我书,再是扬言“给咱孙子留两套爷爷的所有书”。若给孙子的话,建议母老虎网购这套合适。
女人网购成瘾,此令一出,下单两天后书就到了。我的瘾是毛笔字,立马扉页记之:
此套《大家小文》共四卷
汕头大学出版社
2017年出版物
第四卷“遗世独立”里
选了我的《风雪夜缘》
那页目录上有伏尔泰契诃夫
还有托尔斯泰马尔克斯
国内文字匠也一溜串
但我没收到样书与稿酬
书里的泰戈尔高尔基海明威
大概也没收到
无所谓的事
况且人上年纪书们早成鸡肋
可我还是让山妻破费了57元
前天下单今晚货到
不因为书里还有
博尔赫斯大江健三郎
只因有几枚我的偶像人物
比如茨威格林语堂莫泊桑
2026年1月26日夜 • 方英文
此书赠送吾孙方域清逐篇反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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