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海鲜:沙漠与海洋的千年对话
作者:张泽新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炽烈日光里,阿克苏养殖基地的水面漾着碎金。罗非鱼的鳞片折射出流动的光,在人工调配的“海洋”里摆尾游弋——这不是童话,而是丝绸之路上最鲜活的当代续篇。
当“新疆海鲜”成为社交媒体的热词,人们惊叹于这片距海最远的土地竟能孕育出鲜活的水产,却少有人知晓,这不仅是现代科技对自然的突破,更是丝路文明交融的基因在新时代的苏醒。
从汉代戍卒的坎儿井到唐代商队的驼铃,从明清的茶马古道到当代的冷链物流,新疆的土地上,始终上演着“荒漠寻海”的传奇,每一滴养殖池的水,都承载着跨越千年的文明密码。
从坎儿井到“海洋”的智慧接力
新疆的土地上,从来不乏与水相关的生存智慧。两千年前,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后,西域都护府的戍卒们在天山南麓的戈壁滩上,挖出了第一口坎儿井。这些“地下运河”顺着地势潜行,将天山雪水引入绿洲,让干涸的土地绽放出生命的绿意。
《汉书·西域传》记载,彼时的轮台、渠犁等地,“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灌溉面积达“五千顷以上”。在吐鲁番的交河故城遗址中,至今仍保留着完整的坎儿井暗渠系统,那些由夯土与卵石构筑的水道,见证着古人“引雪水而济苍生”的坚韧与智慧。
唐代的《西州图经》则为我们勾勒出更生动的画面:高昌城(今吐鲁番)的市集上,波斯商人用晶莹的玉石交换着从东南沿海运来的鲜鱼,阿拉伯的香料与江南的丝绸在货架上相邻陈列,驼铃的叮当与想象中的海浪声,在丝路的节点上奇妙相遇。
那时的西域,虽无人工养殖的海鲜,却借着丝路的商贸网络,让海洋的馈赠跨越千山万水,成为绿洲城邦里的珍贵食材。
考古学家在吐鲁番阿斯塔纳古墓群中,曾发掘出唐代的鱼纹陶碗与鱼骨化石,经鉴定,这些鱼类多来自南海与东海,印证了“丝路通海”的历史事实。
时光流转,古人的智慧在当代延续。阿克苏盐碱水域改造基地的技术员老王,正蹲在养殖池边调试水体的pH值。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垢,那是常年与水土打交道的印记。
“十年前,我们第一次把鱼苗投进改造后的盐碱水,三天就死了大半。”老王的语气里带着感慨,“当时很多人说,沙漠里养鱼就是天方夜谭。”但他和团队没有放弃,他们钻进实验室,分析天山雪水的矿物质配比,模拟海水的渗透压与盐度;又顶着烈日在盐碱地中反复试验,在池底铺设特制的生态膜,还原海洋的微生物环境。
最艰难的是调试水体的“海洋感”。罗非鱼、石斑鱼等海产对水质的要求极高,不仅需要适宜的盐度,还需要特定的浮游生物与微量元素。团队曾专程前往山东威海、福建厦门的沿海养殖基地取经,将海水样本带回新疆反复比对,最终摸索出“雪水+盐碱水+人工调配矿物质”的独特配方。
当第一批金色的罗非鱼成功跃出水面,老王和同事们在池边哭了——那一天,沙漠的风里第一次有了海的咸湿气息。
如今,博斯腾湖的养殖区里,网箱错落排布,宛如一片“水上田园”。博斯腾湖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湖水清澈,浮游生物丰富,为鱼虾提供了天然的饵料。
天山雪水顺着开都河持续注入,让水体始终保持洁净流动。养殖户老李驾着小船,穿梭在网箱之间,熟练地撒下饲料。“以前湖里只养草鱼、鲤鱼,现在我们引进了南美白对虾、金鲳鱼,效益翻了好几倍。”他指着水面上跳跃的鱼虾,脸上满是自豪,“你看这些虾,肉质比沿海的还紧实,因为我们的水干净,没有污染。”
这种“以水治水”的模式,不仅利用了新疆丰富的内陆水资源,更通过盐碱地改造,让昔日荒滩变成了水产良田。
在克拉玛依,曾经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如今已是波光粼粼的养殖池。技术人员介绍,他们通过“渔盐共治”的方式,将盐碱地的高盐废水引入养殖池,经过鱼虾的生物净化后,再用于灌溉周边的耐盐碱作物,形成了“养殖—净化—种植”的闭环生态系统。
每一条从新疆游向市场的鱼,都是科技与自然共舞的产物,它们的鳞片上,印着沙漠的阳光,也刻着人类对极限环境的突破智慧。
海鲜里的文明交融密码
新疆海鲜的故事,并非始于现代科技,而是藏在丝绸之路的历史记忆里。
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西域与中原的商贸往来便已十分频繁。《洛阳伽蓝记》中记载,当时的洛阳“自葱岭已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欢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这些“商胡贩客”带来了西域的玉石、香料、马匹,也带回了中原的丝绸、瓷器与水产。
考古发现,在新疆库车的龟兹故城遗址中,曾出土过魏晋时期的鱼骨与贝类化石。经考证,这些海洋生物来自遥远的波斯湾,是通过陆上丝绸之路转运而来。
唐代是丝绸之路的黄金时代,西域的海鲜贸易也达到了顶峰。高僧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龟兹国的贵族宴席上,“海味与胡食相杂,香溢满座”。那时的龟兹,作为丝路北道的交通枢纽,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与使节。沿海的水产经广州、泉州港口上岸后,由骆驼商队穿越岭南、中原,再进入西域,全程耗时数月。
为了保鲜,商人会将鱼、虾、贝类用盐腌制或风干,制成“腊鱼”“干贝”,再装入密封的陶罐中运输。这些珍贵的海味,在西域的宴席上,与烤全羊、手抓饭、葡萄美酒一同登场,成为文明交融的见证。
宋元时期,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西域与海洋的联系更加紧密。虽然陆上丝路的地位有所下降,但西域的玉石、皮毛仍通过茶马古道与海上丝路相连。《马可·波罗行纪》中描述,喀什噶尔(今喀什)的市集上,“有来自印度的宝石,来自波斯的绸缎,来自中国南方的瓷器与海鲜”。马可·波罗还记载,当地的贵族喜欢将海鲜与香料一同烹饪,“其味鲜美,无与伦比”。
这种饮食文化的融合,在新疆的传统美食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如今新疆人喜爱的“烤鱼”,便带有明显的丝路遗风——将鱼用柳枝串起,撒上孜然、辣椒面等西域香料烤制,既保留了鱼肉的鲜香,又融入了西域的风味。
到了明清时期,西域的海鲜贸易虽因战乱与闭关政策有所衰落,但民间的交流从未中断。在新疆的一些古老村落里,至今仍流传着“驮盐换鱼”的故事:过去,牧民们将本地的湖盐、岩盐用骆驼驮到甘肃、青海等地,与来自沿海的商人交换咸鱼、海带等海产。这些海产不仅是食物,更是牧民补充碘元素的重要来源。在伊犁哈萨克族自治州的草原上,老一辈的牧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盐商带来的咸鱼干”,那咸香的味道,是童年最珍贵的记忆。
今天的新疆海鲜,不过是将这份跨地域的物资交流,以更鲜活的方式延续。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海鲜摊位与干果摊、烤包子铺相邻而立,构成了一幅奇妙的市井图景。
哈萨克族摊主热合曼熟练地用刀处理着新鲜的三文鱼,撒上孜然与辣椒面,架在炭火上烤制。鱼肉的鲜香混着西域香料的浓烈,在空气里酿成独特的味道。“我爷爷以前是赶骆驼的,现在我在这里卖海鲜,都是在做买卖,都是在和外面的世界打交道。”热合曼笑着说,他的普通话里带着淡淡的哈萨克语口音。
来自浙江的游客陈女士站在摊前,看着烤得焦香的三文鱼,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在新疆,能吃到带着烤羊肉串味儿的海鲜。”她举起手机,拍下这奇妙的场景,发到朋友圈里,配文:“丝路的味道,跨越山海而来。”
在南疆的餐厅里,三文鱼被切成厚片,拌上鹰嘴豆、皮亚子(洋葱)与酸奶,做成极具民族特色的沙拉;北疆的牧民家里,罗非鱼与手抓饭同锅焖煮,鱼肉的鲜与米饭的香相互渗透,形成独特的风味;就连夜市里的烤鱿鱼,也被新疆人刷上了秘制辣油与番茄酱,成了夜市摊的“新宠”。
这些吃法的创新,是不同饮食文化的碰撞,更是丝路文明的当代回响。更动人的是,那些参与海鲜养殖的少数民族牧民,在时代的浪潮中实现了自我转型。
在伊犁的养殖基地,蒙古族大叔巴图曾是草原上的牧人,如今却成了水产养殖的行家里手。他戴着老花镜,看着水质检测仪上的数据,用蒙语记录养殖日志:“以前只知道放羊,现在才明白,水里也能放牧。”
巴图的儿子大学毕业后,也回到了基地,负责电商销售。“我们的鱼,通过直播能卖到全国各地。”年轻人的脸上满是自信,“我爸爸用蒙语讲养殖故事,网友们可喜欢了。”
荒漠里的可持续发展答卷
新疆海鲜的意义,不止于“吃到海味”这么简单。在全球内陆水产养殖蓬勃发展的当下,新疆的实践为干旱地区的生态治理提供了一份珍贵的答卷。
新疆有上千万亩盐碱地,这些土地因含盐量过高、土壤板结,长期以来难以耕种,被称为“地球的疤痕”。但谁也没想到,这些“不毛之地”,如今却成了海鲜养殖的“沃土”。
“盐碱地的水质虽然恶劣,但经过改造后,却有独特的优势。”新疆农业大学的李教授解释道,“高盐度的水体能抑制病菌的生长,减少鱼类病害的发生;同时,盐碱地中的矿物质含量丰富,能让鱼虾的肉质更紧实、味道更鲜美。”通过引入水产养殖,盐碱地的水质得到改善,土壤的盐碱度也在逐步降低。
在阿克苏的盐碱地改造示范区,养殖池周边的土壤经过五年的改良,已经能够种植苜蓿、甜高粱等耐盐碱作物,实现了“渔农结合”的良性循环。
在克拉玛依的盐碱地改造基地,曾经寸草不生的荒滩如今已是一片生机盎然。池边的芦苇丛里,偶尔能看到白鹭、野鸭等水鸟掠过,这片曾经的“死亡之海”,如今成了水生动植物的乐园。
基地的负责人张经理带着我们参观:“我们采用‘生态浮床+微生物净化’的模式,在养殖池里种植水生植物,投放有益菌,让水体形成自然的净化系统。”他指着水面上的绿色浮床介绍,“这些植物既能吸收水中的氮、磷等营养物质,又能为鱼虾提供栖息的场所,一举两得。”
这种生态养殖模式,不仅改善了当地的生态环境,还为牧民带来了可观的收入。在喀什地区的疏勒县,牧民艾山江把自家的盐碱地流转给了养殖合作社,自己则成了合作社的员工。“以前种棉花,一年忙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还得看天吃饭。”艾山江说,“现在我在合作社打工,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块,还能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合作社负责人介绍,他们的养殖基地带动了周边200多户牧民就业,户均年收入增加了三万多元。
新疆的内陆养殖,还为沿海的水产养殖提供了借鉴。随着沿海地区养殖密度的增加,水体污染、病害频发、种质退化等问题日益凸显。而新疆的内陆养殖,远离工业污染,水源充足且水质优良,能够有效避免这些问题。
“我们的养殖模式,注重生态平衡,不追求高密度养殖,而是让鱼虾在自然的环境中生长。”李教授说,“这种‘生态优先’的理念,值得沿海地区学习。”如今,新疆的海鲜不仅供应本地市场,还通过冷链物流运到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让内陆的“海洋”与沿海的餐桌相连。
更令人欣喜的是,新疆的海鲜养殖还推动了相关产业的发展。在阿克苏,围绕海鲜养殖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鱼苗培育、饲料生产,到水产品加工、冷链物流,再到餐饮服务、旅游体验,每个环节都充满了商机。
当地的水产品加工厂,将新鲜的鱼虾加工成鱼丸、鱼片、鱼干等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冷链物流公司则开通了“新疆海鲜专线”,确保水产品在24小时内抵达终端市场;就连周边的农家乐,也推出了“海鲜采摘+餐饮体验”的特色服务,吸引了大量游客。
在吐鲁番的葡萄沟旁,农户王大妈推出了“海鲜+瓜果”的特色套餐:游客可以在养殖池里体验捞鱼的乐趣,然后品尝用新鲜鱼虾制作的菜肴,再配上甜甜的葡萄、哈密瓜,感受“沙漠与海洋”的奇妙碰撞。“以前我们只靠卖葡萄挣钱,现在搞起了旅游,收入翻了好几倍。”王大妈笑着说,“很多游客都说,在新疆既能看沙漠,又能吃海鲜,太神奇了。”
丝路海鲜的文化新叙事
当阳光落在天山雪峰上,阿克苏养殖基地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这汪小小的“海洋”,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塑着人们对新疆的认知。
长久以来,“大漠”“戈壁”“干旱”是新疆留给外界的刻板印象,而新疆海鲜的出现,打破了这种认知,让人们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多元与可能。
在新疆的文旅市场,海鲜已经成为新的IP。新疆文旅部门推出了“丝路海鲜之旅”特色线路,将养殖基地、水产品加工厂、特色餐厅串联起来,让游客全方位体验“沙漠捞鱼”的乐趣。
在伊犁的那拉提草原,游客可以一边欣赏草原风光,一边品尝草原上养殖的三文鱼;在喀什的古城里,烤海鲜摊与古老的建筑相映成趣,成为古城新的打卡点。
“以前来新疆,都是看山水、吃牛羊肉,现在多了海鲜这个选项,感觉旅程更丰富了。”来自四川的游客李先生说。
新疆的艺术家们,也从海鲜养殖中汲取灵感,将沙漠与海洋的元素融入创作。画家张老师的作品《瀚海渔歌》,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沙漠中养殖池的美景: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罗非鱼在水中游动,岸边的芦苇随风摇曳,远处的天山雪峰清晰可见。这幅作品在全国美术展上获奖,让更多人了解到新疆的“海洋奇迹”。音乐家王老师则创作了歌曲《丝路渔歌》,将驼铃声、海浪声、鱼虾的跳跃声融入旋律,唱出了丝路文明的交融与新生。
更深层的意义在于,新疆海鲜的故事,是丝路文明的当代延续。千年前,丝绸之路让东方的丝绸、西方的香料在新疆相遇;今天,现代科技让海洋的水产在沙漠扎根。这种跨越时空的交融,正是新疆最动人的魅力所在。
新疆海鲜不仅是一种美食,更是一种文化符号,它象征着开放、包容、创新的丝路精神,也见证着新疆与世界的紧密联系。在“一带一路”倡议的推动下,新疆作为丝绸之路经济带核心区的地位日益凸显。新疆海鲜也借着这股东风,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如今,新疆的三文鱼、罗非鱼等产品已经出口到中亚、东南亚等地区,受到当地消费者的喜爱。“我们的鱼,用的是天山雪水养殖,没有污染,品质一流。”新疆某水产出口公司的负责人说,“未来,我们希望让更多国家的人吃到新疆海鲜,了解新疆的文化。”
站在阿克苏养殖基地的观景台上,眺望远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丘连绵起伏,与眼前的养殖池形成鲜明的对比。风从沙漠吹来,带着沙粒的粗糙,也带着水的湿润。罗非鱼在水中摆尾游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从汉代的坎儿井到唐代的丝路商队,从明清的茶马古道到当代的“一带一路”,新疆的土地上,始终涌动着文明交融的力量。
新疆海鲜的故事,还在继续。它告诉我们,只要有智慧、有勇气、有坚持,即使在最遥远的沙漠,也能创造出“海洋”的奇迹;它也告诉我们,文明的交融从未停止,跨越山海的对话,总能孕育出最美的果实。
当罗非鱼在沙漠的阳光里摆尾游弋,当三文鱼混着孜然的香气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美食,更是一个古老文明在新时代的鲜活生长,是沙漠与海洋跨越千年的深情对话。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