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龚飞,男,四川泸州人,大学本科,笔名公明、于荷。高级政工师、记者,中共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市散文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首届“书香之家”授牌家庭。
暮色漫过青瓦白墙时,我总爱坐在老藤椅上看檐角的冰棱。那些透明的晶体里裹着冬日的阳光,像一串串凝固的时光。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江南古镇遇见的老茶翁,他用布满裂纹的手斟茶时说:“人心就像这盖碗,只有空了才能容下新茶。”那时不懂,直到岁月在掌心刻下相似的纹路,才明白所谓生命的修行,不过是在浮世中保持一颗澄澈之心。这份澄澈,首先源于灵魂深处的善良底色。
去年深冬在医院陪护,邻床住着位捡废品的老人。他总把暖水袋让给临床的孩童,自己缩在薄被里发抖。护士说老人每月都会把卖废品的钱捐给白血病患儿,十年未曾间断。某个雪夜,我看见他对着窗玻璃哈气,用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那一刻突然懂得,善良从不是刻意为之的姿态,而是灵魂深处自然流淌的清泉。
就像山间的野樱,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落,只是遵循着生命本真的节律。记得在大理见过一位守塔人,三十年如一日擦拭着明代的铜铃。当被问及为何坚守这份清苦,他指着塔尖掠过的流云:“你看云会停留吗?万物都在动,唯有心可以静。”这份静,恰是善良最动人的注脚——它不求回报,只是在岁月里默默发光,如同暗夜寒星,虽微弱却执着地照亮前路。而比善良更沉潜的力量,是如兰草般自在吐芳的德行。
伯父常说:“德行就像老井,水越深越无声。”他年轻时曾在饥荒年偷偷给邻村饥民送粮,自己却靠着野菜度日。那些深夜里挑着粮担走过的山路,在他布满老茧的脚下,竟踩出了一条隐秘的生命通道。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粮袋磨破的地方露出粗粝的棉絮,沾着草叶与泥土。有次他在崖边滑倒,半袋糙米滚进溪涧,回家后用竹篾修补粮袋时,指缝间渗着血珠也不吭声。多年后有陌生人带着米粮上门道谢,我们才知晓这段往事。伯父只是摆摆手:“人活一世,谁还没个难处。”平淡的语气里,藏着最厚重的人生哲学。
在苏州园林见过一幅楹联:“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那些在时光里沉淀下来的品格,如同古柏的年轮,每一圈都是岁月的见证。就像巷口修鞋的老匠人,总在工具箱底层备着零钱,留给忘带钱的学生;或是凌晨扫街的环卫工,悄悄把盲道上的碎石踢到路边。他们的姓名早已湮没在人潮中,可那些细微的善意依然在多年后温暖人心——这便是德行的力量,它不喧嚣,却能穿越时空,在历史的长河里永远闪耀。当善良与德行在心中扎根,便生发出照见山河的澄明心境。
去年在黄山遇雨,同行者皆抱怨山路湿滑,唯有一位老者在雨中驻足。他指着云雾缭绕的山峦笑道:“你看这雨雾,不正是山的衣裳吗?”那一刻突然顿悟,所谓“淡看花开花落”,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澄澈之心观照万物。就像溪水从不与顽石争辩,只是温柔地绕开,却在岁月里磨圆了棱角,也滋养了两岸的繁花。
案头的青瓷瓶里插着枯枝,某日竟抽出新芽。这让我想起弘一法师圆寂前的“悲欣交集”,生命本就是一场不断遇见又不断告别的旅程。那些质疑的目光、误解的言语,不过是湖面的涟漪,终会归于平静。正如陶渊明所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真正的懂得,从来不在言语之间,而在灵魂深处的相认。这份相认,让每一次相遇都成为时光最珍贵的馈赠。
整理旧物时翻出泛黄的信笺,是大学时笔友寄来的。那些青涩的字迹里藏着青春的秘密,虽已时隔多年,读来仍觉温暖。生命中总有这样的人,他们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却在记忆里留下永恒的光芒。就像春夜里的细雨,无声无息却滋养万物,让我们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读懂岁月的深情。
去年生日收到陌生包裹,里面是一本《小王子》,扉页写着:“谢谢你十年前在图书馆帮我捡起散落的书稿。”原来有些善意,早已在时光里生根发芽。这让我想起老茶翁说的:“每片茶叶都记得春天的味道。”生命中的每次相遇,都是时光的馈赠,无论长短,都在灵魂里刻下独特的印记。当这些印记在岁月中沉淀,便化作滋养生命的清泉。
窗外的冰棱开始融化,水珠顺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这让我想起那些在生命中相遇的人,他们的善意如同春雨,虽已远去,却滋养着我们继续前行。或许人生的真谛,正如那老茶翁手中的盖碗,只有保持内心的空明与澄澈,才能容下岁月的甘醇与芬芳。
当暮色完全笼罩庭院,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我起身泡了一壶老茶,看着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忽然明白,所谓勇敢善良,不过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所谓珍惜感恩,就是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诗。心似水明净,人生自会简单如初,就像这茶汤,历经沉浮,终得清芬。
编辑飞雪(白丽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