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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腊月初八，岁寒情深。当腊雪轻覆周秦故地，当粥香漫透宝鸡街巷，这场承载千年记忆的节日便在烟火与仪式中徐徐铺展。作者强军先生以故乡陕西宝鸡为锚点，将腊八节的历史脉络与地域风情熔于一炉，为我们呈上一篇兼具文化厚度与生活温度的散文。
文章溯源先秦腊祭之庄重，勾勒佛教文化交融之深远，更以细腻笔触描摹宝鸡、扶风的腊八图景：陇县“雀儿头”粥里藏着农耕智慧，岐山臊子面的“泼汤”礼仪延续周秦遗风，扶风腊八古会的喧嚣承载市井温情。作者以习俗为线，串联起祭祀、饮食、集会等多元场景，让抽象的文化传承变得可感可触——那慢熬的粥品是岁月的沉淀，那醇厚的臊子是乡愁的滋味，那热闹的古会是生活的期盼。
在快节奏的当下，这篇散文不仅是对传统节日的深情回望，更是对文化根脉的坚定守护。它让我们明白，腊八节的意义早已超越一碗粥、一碗面，而是藏在习俗里的感恩之心、团圆之愿，是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基因。读罢此文，愿我们都能在腊雪烹香中，感受岁月的美好，珍藏传统的温暖。（423字）
【散文】
腊雪烹香 岁华启新
作者:强军/陕西宝鸡
寒梅破萼的时节，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竹篱上的冰棱折射出清冽的光。农历十二月初八，这个被唤作“腊八”的日子，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古卷，在千年时光里沉淀下多重意蕴。它既是先民祭祀天地祖先的庄重时刻，也是佛门纪念佛陀成道的神圣之日，更是寻常百姓家熬煮年味、期盼团圆的温馨节点。当陶罐里的杂粮干果在文火中咕嘟作响，氤氲的香气便穿越了时空，将古代的祭祀礼乐、寺院的晨钟暮鼓与人间的烟火气息交织在一起，酿成了腊八节独有的文化醇香。
追溯腊八的源头，最早可至先秦时期的“腊祭”。彼时，“腊”与“猎”相通，古人在岁末农闲之际，狩猎禽兽，祭祀百神与祖先，称为“腊祭”。《礼记·郊特牲》中记载：“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这一古老的祭祀仪式，承载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恩——感谢天地馈赠五谷，感谢祖先庇佑平安，更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岁末十二月，万物敛藏，农事告歇，人们将一年的收获与狩猎所得悉数奉献，在庄重的礼乐声中，完成与天地祖先的精神对话。这种对自然与先祖的敬畏之心，如同一条隐秘的脉络，贯穿了腊八节的早期发展。
汉代以后，腊祭的日期逐渐固定在农历十二月初八。这一变化并非偶然，而是古代历法与民俗文化不断融合的结果。汉代太初 历的颁行，使得节日时序更加规范，腊月初八因其处于岁末年初的特殊节点，既便于人们集中举行祭祀活动，又能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拉开序幕，遂成为约定俗成的“腊日”。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催生了多元文化的交融，腊祭逐渐从单纯的祭祀仪式中分化出来，融入了更多生活气息，腊八节也由此成为一个独立的节日。此时的腊日，除了祭祀之外，民间已开始有熬煮粥食的习俗，用黍米、豆类等杂粮熬制的粥品，既是祭祀后的供品，也是百姓冬日里抵御严寒的食物，这种朴素的饮食习俗，为后来腊八粥的盛行埋下了伏笔。
佛教的传入，为腊八节注入了新的文化内涵。传说释迦牟尼年轻时为寻求真理，舍弃王族身份，历经六年苦行。在腊月初八这一天，他因饥饿疲惫倒卧于菩提树下，一位牧羊女见状，以乳糜供养。释迦牟尼恢复体力后，在菩提树下静坐沉思，于夜 半时分悟道成佛。为纪念这一神圣时刻，佛教徒将腊月初八定为“佛成道日”，并在寺院中熬制粥食供奉佛祖，这便是“腊八粥”的由来。最初的腊八粥以乳糜为原型，后逐渐演变为用糯米、红豆、红枣等多种食材熬制的粥品，寓意着佛陀成道的圆满与吉祥 。
佛教文化与民间腊祭的交融，让腊八节的影响力迅速扩大。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在中国广泛传播，寺院的“浴佛节”“成道日”等仪式逐渐被民间接受。腊八这天，寺院不仅会熬制腊八粥供奉佛祖，还会将粥分发给信众与贫苦百姓，这种“施粥”的善举，既契合了佛教慈悲为怀的教义，也与民间岁时救济的传统相呼应。久而久之，喝腊八粥的习俗便从寺院传播至民间，成为腊八节最核心的习俗。到了唐宋时期，腊八节已成为全民性的节日，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会在这一天熬煮腊八粥。唐代诗人李郢在《腊八》诗中写道：“腊月风和意已春，时因散策过吾邻。草烟漠漠柴门里，牛迹重重野水滨。多病所须惟药物，差科未动是闲人。今朝佛粥交相馈，更觉江村节物新。”诗句描绘了腊八时节邻里之间相互馈赠腊八粥的温馨场景，展现了节日的浓厚氛围。
随着历史的发展，腊八粥的食材日益丰富，寓意也愈发深厚。宋代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初八日，街巷中有僧尼三五人，作队念佛，以银铜沙罗或好盆器，坐望斋者，沿门教化。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谓之‘腊八粥’。都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也。”此时的腊八粥，已不再局限于简单的杂粮，而是加入了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等多种干果与蜜饯，食材的丰富象征着生活的富足。民间熬煮腊八粥时，往往会选用八种以上的食材，“八”与“发”谐音，寓意着八方来财、事事顺遂。同时，腊八粥的熬制过程也颇有讲究，需提前将食材浸泡，再用文火慢熬数小时，让食材的营养与香气充分融合，这一过程既考验耐心，也象征着对生活的用心经营。
在宝鸡这片浸润着周秦文化的土地上，腊八粥的习俗被赋予了独特的地域印记。宝鸡的腊八以五谷杂粮为基底，大米、江米、小米与各色豆类一同烹煮，延续着古人“庆丰收、祈丰年”的朴素愿望。而在陇县等地，腊八粥中还藏着一道别致的“雀儿头”——以荞面为皮，包裹白萝卜与桃仁调制的馅料，捏成圆形带尖嘴的模样，酷似雀鸟的头颅，与米粥同煮而成“雀儿粥”。这一习俗源于农耕时代的生存智慧，当地人认为，腊八日给麻雀喂食，可避免其来年啄食庄稼，既藏着对自然生灵的体恤，也寄托着五谷丰登的期盼。腊月初七的夜晚，农家主妇便开始忙碌，擀皮、调馅、捏制，案台上一排排整齐的“雀儿头”，宛若一群待飞的灵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次日粥熟后，需先舀出供品祭祀祖先，再用棉签蘸粥涂抹在院中的果树、磨盘、碌碡上，邀请天地万物共享这份岁末的馈赠，随后才是家人围坐共食的温馨时刻。院中树枝上、墙头上，很快便聚集起啄食粥粒的麻雀，叽叽喳喳的鸣声与孩子们的笑声交织，为寒冬增添了几分生机。
与腊八粥同样承载着宝鸡腊八记忆的，还有岐山臊子面。作为陕西非物质文化遗产，岐山臊子面的历史可追溯至商周时期，相传周文王斩杀作恶蛟龙后，将龙肉分与百姓煮汤拌面，由此形成了这一美食习俗。腊八这天，宝鸡人家的灶房早早便升腾起热气，主妇们选用本地散养的黑猪肉，肥瘦搭配切成小丁，以农家菜籽油慢火“燣臊子”，加入生姜、大料、干辣椒等佐料翻炒，“一家燣臊子，全村闻肉香”，醇厚的肉香在街巷中弥漫，成为冬日里最诱人的信号。臊子面的灵魂不仅在臊子，更在那碗“煎、稀、汪”的汤头，热油炝香辣椒面，冲入滚烫的肉汤，酸香辛辣的滋味瞬间迸发。吃面时，需用小巧的“碎碗”盛上“一口香”，只吃面不喝汤，将汤汁倒回锅中循环使用，这“回汤”的习俗象征着“天下为公”的和谐理念，也让一锅汤的暖意流转在邻里之间。更具仪式感的是“泼汤”礼仪，开饭前需由晚辈端一碗臊子汤，出门泼洒两次祭祀天地，再将剩余“福把子”泼向正堂祖灵牌位，这一源自周代“竣余”礼仪的遗俗，至今仍在岐山县沿袭，让每一碗面都承载着对祖先的敬畏与对来年的祈福。
如果说宝鸡的腊八是烟火中的仪式感，那么扶风的腊八则是一场热闹非凡的民俗盛典。扶风素有“吃了腊八饭，就把年货办”的俗语，腊月初八举办的腊八古会，从古代祭祀活动演变而来，如今已成为集商贸、文化、娱乐于一体的盛会。七星小镇的青砖黛瓦间，千余个摊位一字排开，东北的黑木耳、新疆的葡萄干、本地的腊驴肉与手工挂面琳琅满目，春联福字、日用百货一应俱全，赶会的人们摩肩接踵，把年货塞满行囊，也把年味带回家中。古会的戏台前总是座无虚席，西安易俗社的名角登台献艺，《火焰驹》《劈山救母》等经典秦腔剧目轮番上演，高亢的唱腔穿透寒风，让年味在锣鼓声中愈发浓烈。戏雪场里，孩子们乘着雪地坦克、陀螺尽情撒欢；摩天轮缓缓升空，将小镇的繁华与远处的七星河美景尽收眼底。逛累了，便可在集市上寻一碗酸爽鲜香的扶风臊子面，或是软糯醇厚的甑糕，让舌尖的滋味与耳畔的喧嚣交织，构成最地道的冬日图景。除了赶会，扶风人家的腊八也少不了杂粮粥的暖香，玉米糁、小米、豆子混煮一锅，连吃数日，粗粝的口感中藏着岁月的质朴，也为接下来的年节筹备积蓄着能量。
除了这些核心习俗，宝鸡、扶风的腊八还有诸多动人细节。陇县的乡亲们会在腊八这天取出尘封一年的锣鼓，祭祀晾晒后进行社火排练，铿锵的鼓声驱散冬日的寂寥，祈求人畜平安、庄稼丰收；岐山、凤县的信众则会带着香火前往寺院，参与诵经法会，在晨钟暮鼓中为新年祈福。这些习俗或庄重、或热闹、或质朴，都深深植根于当地的文化土壤，让腊八节在传承中焕发着鲜活的生命力。
除了喝腊八粥，腊八节还有许多独具地方特色的习俗。在华北地区，人们有泡腊八蒜的传统。腊八这天，将剥好的蒜瓣放入密封的陶罐中，倒入米醋，密封后置于阴凉处浸泡。经过数十天的发酵，蒜瓣会变成翠绿色，口感酸辣爽脆，香气扑鼻。这种腊八蒜不仅是春节吃饺子的绝佳佐料，还寓意着“算（蒜）财”“算福”，寄托着人们对新年的美好期盼。据说，腊八蒜的绿色源于大蒜中的蒜氨酸在醋的作用下分解产生的蒜绿素，这种天然的色素让蒜瓣呈现出晶莹剔透的翠绿色，成为冬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在陕西关中地区，腊八节则有吃“腊八面”的习俗。当地百姓认为，腊八吃面寓意着长寿安康。腊八面的制作颇为精细，面条需手工擀制，薄如蝉翼，口感筋道。汤料则以肉丁、豆腐、萝卜、黄花菜等为原料，熬煮成浓郁的臊子汤，再将煮好的面条浇上臊子汤，撒上葱花、香菜等佐料，味道鲜香可口。吃腊八面时，人们往往会多煮一些面条，寓意着“年年有余”。此外，陕西部分地区还有在腊八这天“扫舍”的习俗，人们会彻底打扫房屋，清除一年的尘埃，寓意着辞旧迎新，扫除晦气。
在安徽黟县，腊八节有晒“腊八豆腐”的传统。当地百姓会在腊八前制作豆腐，将豆腐切成方形的小块，用盐、花椒、八角等调料腌制后，挂在屋檐下晾晒。经过冬日阳光与寒风的洗礼，豆腐会逐渐脱水变硬，表面形成一层油亮的薄膜，口感紧实，香气浓郁。腊八豆腐可直接食用，也可用来炒菜、炖肉，是当地春节期间不可或缺的美食。这一习俗既体现了山区百姓储存食物的智慧，也承载着对丰收的喜悦与对新年的期盼。
腊八节的习俗之所以能历经千年而不衰，不仅在于其丰富的文化内涵，更在于它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憧憬。“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流传甚广的俗语，道出了腊八节的特殊意义。腊八节是春节的序幕，从这一天起，人们便开始忙着备年货、扫房屋、贴春联，浓浓的年味在不知不觉中弥漫开来。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泡一罐翠绿的腊八蒜，吃一碗筋道的腊八面，或是在扶风腊八古会上感受市井的热闹，在宝鸡的臊子香中体味仪式的庄重，这些看似平凡的习俗，串联起了人们对过往一年的总结与对新年的期盼，成为维系亲情、凝聚乡情的重要纽带。
在现代社会，尽管生活节奏日益加快，许多传统习俗逐渐被简化，但腊八节的核心习俗依然被人们坚守着。超市里，各种包装精美的腊八粥食材琳琅满目；家家户户的厨房里，依然会飘出腊八粥的醇香；扶风的腊八古会依旧年年如期举办，秦依旧年年如期举办，秦腔的唱腔与集市的喧嚣交织成不变的冬日序曲；宝鸡人家的灶房里，“燣臊子”的香气依然能唤醒游子心底最深的乡愁。腊八节所蕴含的感恩、团圆、祈福的文化内核，在时代的变迁中始终未曾改变。它提醒着人们，在忙碌的生活中，要懂得感恩自然的馈赠，珍惜与家人的团聚，怀揣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腊雪纷飞，粥香袅袅。腊八节如一位穿越千年的老者，见证着岁月的更迭，承载着文化的传承。它既有古代祭祀的庄重与肃穆，也有佛教文化的慈悲与祥和，更有民间烟火的温暖与质朴。而宝鸡的“雀儿头”粥、岐山臊子面的“泼汤”礼仪，扶风腊八古会的喧嚣繁华，为这份传承增添了鲜活的地域色彩，让腊八节在不同的土地上绽放出各具特色的光彩。当我们在寒冬腊月里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或是在古会上感受那份久违的热闹，品味的不仅是食材的鲜香或市井的烟火，更是千年文化的积淀与生活的美好。腊八已至，新年可期，愿这一碗粥的醇香、一碗面的滚烫、一场会的热闹，能驱散冬日的严寒，带来来年的顺遂与安康，让传统节日的文化魅力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4573字）
共5008字 2026年1月26日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