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里的青春回响
文/力军
五十年的光阴弹指而过,如今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的我,案头仍珍藏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早已磨损,内页的字迹却依旧工整,那是我十八岁那年,抄写的《第二次握手》——这本曾在知青点儿掀起传阅热潮的手抄本,承载着我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1976年的冬天,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奔赴广阔天地,开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劳动磨粗了我的双手,也磨淡了初来时的憧憬。那时的文化生活极度匮乏,村里没有广播,更没有电视,唯一的娱乐便是晚饭后在土坡上散步,或是围坐在一起哼唱红歌。谁的手里若是能有一本纸质书,简直比过年添置新衣还要稀罕。
记得最初,知青点里流传着《青春之歌》和《林海雪原》。林道静的抗争、杨子荣的英勇,让我们在艰苦的劳作之余,找到了精神的寄托。每本书传到手里,都带着前几任读者的温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折痕,见证着大家对知识的渴求。后来有人带来了《福尔摩斯探案集》,那些离奇的案件、缜密的推理,让我们看得废寝忘食,如醉如痴,常常传阅到后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下地干活,却依旧乐此不疲。
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是那本《第二次握手》的手抄本。那天邻村的知青朋友悄悄塞给我一个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本字迹娟秀的手抄本。他说“这可是稀罕物,好多人等着看,你可得抓紧时间啊。”朋友的叮嘱犹在耳畔,我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当晚,我便翻开了第一页。苏冠兰与丁洁琼的爱情故事,他们对科学的执着追求,对祖国的赤诚之心,像一股暖流涌入心田。那时的我,白天要扛着锄头下地,晚上还要借着微弱的灯光学习,只能挤出零碎时间阅读。为了能长久拥有这份精神食粮,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抄录全书。
接下来的七天,成了我知青生涯中最充实的时光。天不亮便起床,趁着吃饭前的空隙抄两页;午休时,别人晒太阳闲聊,我躲在角落里奋笔疾书;深夜,等伙伴们都已熟睡,我在昏黄的光线下继续抄写,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手指被笔杆磨出了茧子,手腕酸痛难忍,可每当看到一行行字迹在纸上蔓延,心中便充满了满足感
抄到动情处,我常常热泪盈眶。丁洁琼放弃国外优越的条件,毅然回国报效祖国的抉择,让我们这些身处逆境的知青深受触动;苏冠兰与丁洁琼跨越时空的深情,让我们在艰苦的岁月里感受到了爱情的美好与人性的光辉。那七天,书本里的世界成了我的精神避难所,让我暂时忘却了农耕的疲惫、思乡的愁苦,也让我更加坚定了对未来的信念。
手抄本抄完后,我将它小心翼翼地包好,在知青点里悄悄传阅。每一个读过的人,都被书中的故事深深打动,有人在书页旁写下自己的感悟,有人看完后红着眼眶与我交流心得。这本手抄本,像一条纽带,连接起我们这群知青的心,让我们在相互鼓励中,度过了那段难熬的岁月。
如今,各式各样的书籍唾手可得,电子书、有声书更是方便快捷,可我依然怀念当年在灯下抄书、读书的日子,它承载着我记忆与感动,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那些在匮乏年代里苦苦追寻的精神滋养,那些在墨香中汲取的力量,陪伴着我走过了人生的风风雨雨,也让我更加懂得珍惜当下的幸福生活。
偶尔翻看这本手抄的《第二次握手》,熟悉的字迹仿佛又将我带回到那个激情燃烧的知青岁月。微弱的灯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伙伴们传阅书籍时的热切眼神,一一浮现在眼前。那墨香里的青春回响,是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珍贵记忆,也是我们这代人独有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