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诗缘(小小说)
任克勤
收到林风的新诗集《时光彩绘》时,文华正在某民办高职整理退休后带到民办高校的资料。书的扉页上,毛笔字潇洒飘逸,正是他的笔迹。扉页上写着:“赠文华兄雅正——玉树临风"。玉树临风是他的笔名。
文华摩挲着封面,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
十几年前,广州开往北京的高铁上,一等座车厢人不多。文华因为要去参加教育部的评估专家培训,选了靠窗的位置。车还未开,一个提着公文包、玉树临风,气质儒雅的高个子男人又坐到了同车厢前一排的座位。
他放好行李,拿出一本哲学著作安静地阅读——是老子的《道德经》。
“请问您也是去北京吗?高校的老师?”文华忍不住问道。一等座的车厢很安静,文华便主动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微笑道:“是的,在广州工作。您也是大学的?”
“我在广东某学院,去教育部开评估专家会。”
“太巧了,我也是省直的某学院,去北京参加一个国学的研讨会”,说着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写了单位职务,职称,那都亮眼的,当往下瞧,还写着学术、文学、书法等头衔加持,给文华的第一感便是,这位先生是位“大师",饱读诗书,多才多艺,于是乎当即惊为“天人”!
文华没印名片,自我介绍,起码不会被人视为“暴发户”或开皮包公司的混混,也是个读过几本书的人。
就这样,两个陌生人在时速三百公里的列车上开始了热烙的交谈。他叫林风,是去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们聊教育,聊哲学,聊各自的研究领域。他是哲学教授,文华是法学教授,看似不同的领域却在思维层面有许多共鸣。而且都爱诗歌。
“法学追求的是社会秩序的正义,哲学探索的是宇宙本质的真理,其实都是对‘善’的追寻。”林风说这话时,窗外的田野正飞速后退。
文华点头:“只是路径不同。法律通过规则,哲学通过思辨。”
“那诗歌呢?”他忽然问。
文华一愣。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问题将成为他们十年后重逢的伏笔。
近八个多小时的车程,竟觉得短暂。分别时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之后联系确实不多,只是偶尔在新闻上略有听闻,或报刊上网络上,看到彼此的文章,有时会发条信息问候。
真正重逢是在退休之后。
他们都选择了在民办高校继续发挥余热。那年省委教育工委的党建述职会议上,文华在座位的后排,远远看到讲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林风。
他的述职报告令文华印象深刻——逻辑清晰,语言生动,偶尔稍微幽默,甚至带着诗意的灵动。当他说到“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火焰”时,台下响起了掌声。
会议中间休息,文华找到他,他握着文华的手说:“文华兄,十多年了,我们同在一片蓝天下!”
“您这报告讲得像朗诵诗歌一样。”文华打趣道。
他笑了:“最近确实在写诗,已经出版了两本诗集。”
文华有些惊讶华,转瞬就释疑了。一个研究形而上学的哲学教授,一个高校领导,开始写诗了?
直到翻开这本《时光彩绘》,文华才明白这并非偶然。
诗集的代序中,他写道:“我没想过我会成为诗人,而今却得到诗人的雅号且还被称为学者诗人。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谦逊如他。
文华用了十几天的时间,在晨光熹微时,在夕阳西下时,在夜深人静时,细细品读这本诗集。《静心》《萦怀》《本我》《望春》《思远》五个部分,全是心灵与情感的吟唱。我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在用诗歌表达自己,而非附庸风雅。
最打动文华的是他的诗观。他说,诗虽无声,却在心中回响;诗虽无色,读来却斑斓多彩。这种对诗歌本质的理解,若非真正热爱,断不能如此深刻。
文华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写些小诗,但工作后便搁置了。法学和文学,逻辑与形象,原以为自己早已在二者间做出了选择。林风的诗却让文华重新思考——或许这两种思维方式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可以相互滋养的。
诗集里还穿插着林风自己的摄影作品和书法。在《行车感悟》一诗旁,他题了“行稳致远”四字,笔力遒劲。这才明白“时光彩绘”的真正含义——他用文字、影像、笔墨,多维度地记录着时光。
文华给林风发了条信息:“诗集收到了,正在细品。您实现了学术与诗意的完美融合。”
他很快回复:“文华兄见笑了。其实诗歌和哲学都在探寻真理,只是路径不同。什么时候聚聚?我还有一些问题想向您请教,关于诗歌的韵律与法理之间的微妙联系。”
文华笑了。这就是林风,总是在寻找不同领域的连接点。
于是,他们约了周末在一个小茶馆中会面。同来的还有出版社的编辑。
见面时,他带来了一幅自己的小画,画的是一列高铁驶过田野。画的一角题着字:“时速三百公里的相遇——纪念与文华兄初识。”
“您还画画?”文华惊讶道。
“退休后学的。”林风斟茶,“诗歌、书法、摄影、绘画,都是表达的方式。就像您当年研究侦查,不也是为了表达对正义的理解吗?”
他们聊了很久,从诗歌创作谈到教育理念,从哲学思考谈到人生感悟。文华发现,虽然他们的专业不同,经历各异,但对真善美的追求却是相通的。
“您知道吗,”林风说,“写诗让我重新认识了世界。学术研究需要客观冷静,而诗歌需要主观热情。但两者最终都指向对生命的热爱。”
文华沉默片刻,说:“在法律人看来,正义应该有清晰的边界,就像法律条文。但在你的诗里,正义是有温度、有光芒的。”
“这就是诗歌的力量。”林风说,“它让抽象的概念有了血肉。”
临别时,林风忽然说:“文华兄,您也写诗吧?我看过您在《诗词报》发表的几首诗,关于春天的。”
“您怎么知道...”
“上次党建会议后,我特意找了您的一些资料。”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您心中肯定充满了诗和远方。不要让它沉寂。”
那天晚上,文华打开台灯,在手机文件里写下:
“重逢在诗里
时光从未老去
铁轨延伸的方向
我们各自前行
却在同一个春天抵达”
窗外,月色如水。
第二天,文华把这几句发给了林风。他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段话:
“诗心俱与流年增,岁月当歌日日新。文华兄,欢迎再回诗歌中来。”
看着屏幕,他忽然明白,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实则是必然。就像诗歌与哲学,就像逻辑与想象,就像两个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总会在某个高处相逢。
三天后,文华便又收到了朱书记转交的几本精致的书:《季节穿越》,2017年新世纪出版社,《格言的力量》,2020年世界图书岀版公司,《岁月柔情》2023年广东人民出版社,扉页上他题了字。
抚摸着这些字,文华忽然想起高铁初遇时他问的那个问题:“那诗歌呢?”
现在他想,其实当时已经有了答案。
不久,文华读完了他的《时光彩绘》,写了一篇《从学者到诗人的华丽转身》文评发表在瑞雪的《作家平台》。文中表达了共同的诗观。现在诗人很多,如汗毛充栋,写几句分行的字,自诩为是诗人,好诗。实在琔污了诗的美誉。
最近的一次重逢在赣菜的“领袖峰”。林风坐在文华左侧,侃侃而谈,说起十几年他们在京广高铁的机缘相遇,说及往后的同道,以及在文坛遨游的华丽转身,惺惺相惜,都在说,在笑,在唱。
满桌珍馐,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林风掀起新高潮:“文华,大师,大才子,来一首!应景的!”众人齐声附和,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文华略一沉吟,目光炯炯扫过满座故人,随即举杯,一字一句,占了一首七绝:
峥嵘岁月酒樽同,
赣味情浓映江红。
莫道相逢春已晚,
诗心常驻不老松。
林风说:“我刚给你写了一幅字:勤慎肃恭。”字很漂亮,也合文华的人生,文华很喜欢。林风还告诉文华,最近他已编好了另一本新诗集《诗意,远方 —— 哲学思考诗四十首》,从不同的角度、侧面对哲学作诗意的表达,已经交岀版社审核即将出版。文华听后非常高兴,祈盼早日读到林风的新作,而林风也希望这本新诗集出版后,能再得到文华的指点、评论。方华欣然应诺。
是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首等待被书写的长诗。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诗人,也是彼此的读者。在这趟无法回头的列车上,我们用不同的语言,记录着相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