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二铁
文/吴德忱 诵/雪花飞舞
一日闲暇,清理一下橱柜,偶然发现多年不曾拉过的一把小提琴。弹去覆盖琴盒上薄薄的灰尘,把小提琴取出,架在肩头,拉了一个曲子,感觉音还是那么纯正。虽然多年不曾用过,但它像陈年的老酒一样,愈久音调愈显得甘醇。我把它周身擦个干净,仔细打量着它,内心隐隐作痛。
这把提琴是我的一个叫二铁的同学送给我的,距今已四十年矣。如今物是人非,送琴者早我往生。见物思人,往昔的情谊和悲欢离合一起袭上心头。

二铁,叫杨凤鸣,是我下一届的同学。原本不熟悉,因为他在学校所在地的镇上住,我在校住宿,又隔一个年级,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我们或许不会走得那么近。那时,我只知道他文体都不错,篮球、乒乓球、跳高、短跑都是学校出名的,又在学校文艺宣传队里拉提琴和二胡。每年校运动会都得很多奖,经常代表学校出席区里和市里运动会。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蹦蹦跳跳、说说笑笑乐天派的一个同学。文化大革命中,我们是一个组织的,特别是运动进入“文攻武卫”阶段,学校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有我们十来个人还在坚守,保护学校财产。这十来个人中,就有我和二铁。在两大派别武斗上升阶段,我们外地的学生都不敢在学校住,今天住这个同学家,明天住那个同学家,以防不测。我在二铁家住过,也吃过。他母亲待我们很好,很热情,更是个较当代的女性,与同龄女性相比,显得俊俏、乐观开朗。她还经常给我们通风报信,让我们及时转移,成为我们的“义务通信员”。她这样做,不但是保护二铁,也是在保护我们。后来在镇上住也不算安全了,我们就一起到永春公社的一个高姓的同学家呆了半个来月,直至武斗高峰过后,我们才回到学校。
一九六八年十月,二铁等镇上的同学先期毕业,分别下乡到郊区有关公社,组建集体户。我们曾敲锣打鼓欢送他们,当他们胸佩红花被一辆辆“解放”卡车载着驶出学校的时候,我们的眼睛都湿了,有的竟哭出声来。二铁没有哭,也没有笑。当我俩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他手的力量很大,莫大的手劲似乎蕴藏着无言的话语,寄托无尽的相互祝福。

二铁和其他同学下到农林公社勤俭大队西老烧锅村的集体户。不几天,我们农村的学生也都毕业回乡。离别是人生最大的精神之苦。回家当初,真是“茶不思,饭不想”,同学间的思念之情无以言表。为此,我写了一首“印在农林土地上的足迹”的诗,抒发对他们予以的期望与祝福:
决心干下去吧,
为了后代子孙;
继续走下去吧,
通往农林的路。
不要以为:小小天地不足挂齿,
农林的未来和你们的命运连在一起。
“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
农林当然包括在里;
“青年人在那里大有作为”,
定会造就你们如大鹏一样的双羽。
…………
同学,你听!
战斗和幸福,
革命和青春,
在这里的生活乐曲中,
或许是你们的最强音。
同志,你看!
欢乐与劳动,
收获与耕耘,
在这里的历史图案中,
耀眼的是精彩绝伦的画卷。
…………
决心干下去吧,
为了后代子孙;
继续走下去吧,
通往农林的路。
无论将来你身处何居,
蓦然回首时,
永远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天地。
而刻在后人心扉上的,
一定是:
印在农林土地上的足迹。

谁也不曾想到,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还有返城的时候。那时,我想到的是:他们会在农村干一辈子,包括他们的子孙都将永远是农林人。所以,在字里行间里,我不断的呼喊“决心干下去吧,为了后代子孙;继续走下去吧,通往农林的路”。
就在他们下乡第三年的春夏之交,我借下乡农林公社的机会,特意到西老烧锅屯去看他们。记得是下午时分,我到他们集体户后,只有一个当值烧饭的同学在家。她是一个初中女生,我们并不认识。当我说要找长江、二铁时,她很热情的接待了我,又从压水井里打来凉水让我喝。夏天,能喝上一碗冰凉的水也是一种享受和幸福。集体户的门窗虽都大敞四开,但屋里还是显得有些闷热。这个女生看出了我的热燥,于是给我找个小板凳,让我坐在房东山的阴凉处。这里确实很凉爽,飕飕的小风飘忽而来,转身而去,让你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与存在。
我站起身来,看看傍晚的太阳,借以判断时间。此时夕阳已经西下,一抹余晖将要散尽,我知道,他们该收工了。
正在我期盼他们快点回来的当儿,忽而飘来一阵歌声。歌声由远而近,“打靶归来”的曲调耳听能祥,可词却是他们新填的。“日落地头红霞飞,知青劳动把户归,把户归。风拂锄头映彩霞,欢乐的歌声满村飞……”。歌为心声,想来繁重的体力劳动并没有让他们心力憔悴,他们依然活跃快乐,充满朝气。

饭班的小女生提早去迎接他们,大概为的是我的到来。还没见到人影,就听几个不同的声音在喊,“老得来啦!”“老得来了!”此时,我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急速走去。就在我们彼此目击的一瞬间,都相对跑了起来,奔向对方。三年多的分别,炙热的同学之情促使我和他们热烈地拥抱,不曾学会与异性拥抱的我们则握手相见,再现了“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的激情。我们彼此上下打量着,都想寻找分别后的变化。可落下来同样的话就是“没变化,还那样啊”!其实,蓦然间我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有很大变化,黑了,土了,实了,傻了。这些都不需要一一解释,学生时代的美好憧憬和理想已被上山下乡的洪流冲刷得荡然无存,快乐的面容贮藏着内心深远的隐忧。
晚饭还算得上丰盛:高粱米干饭,土豆白菜,咸菜,小葱大酱,外加临时从社员家借来的10个煎鸡蛋。我有些过意不去,一再说“借鸡蛋干嘛?有什么吃什么呗。”而他们也不断的抱歉,说实在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这顿饭,我吃得很香醇。对我来说,小葱蘸大酱是常青菜,百吃不厌,更何况是在同学的集体户里。
这顿饭,我吃得很深情。主人“借米下锅”来招待你,不能不让人感动。
席间,我们没有酒,更没有举杯。我们以饭代酒,说了无数相互祝福的话,或消沉或积极展望三五年后的“未来”。
晚上,我们唠的很晚,唠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谁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几次瞌睡,直到进入梦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起来准备“铲早”了。我为了不影响他们,不影响我的工作,也就此告辞。临走,二铁把一把小提琴送到我的手里,让我没事时玩玩。我欣然接受,感谢之余与各位一一握手告别。他们齐刷刷的站在房头,目送我的远去,直到我拐进一片林荫小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年返城的。但都陆续打听到他们回城以后的所在单位,并时不时相聚小饮。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家接盖一间房舍,长江和二铁都帮我去“竖架”,他们挨了不少累,我也没好好招待他们,至今仍有歉意。
1987年前后,二铁突然到我的单位找我,说要调动一下工作,并指定调入单位。我二话没说就应允下来。不到一个月,我求时任二商业局的王局长把他调到站前的“天池饭店”。那时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都非常简单,朋友之间能办到的事无需请客送礼,更没有明码实价送钱之说。王局长没吃我一顿饭,没抽一支烟,没喝一碗茶,没收一分礼,他在这件事上的为人处事成为我的楷模,让我受益匪浅。
那时,二铁家不在本市住,上下班需要坐火车通勤,好在下火车就是单位,也很方便。在这个单位他先后做过工会干部和保卫工作,并时常给我来个电话。每次我都让他好好干,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
不久,单位在宋家给他两间地房,他算把家搬进了城里。在一次同学儿子的婚宴后,我和几个同学顺路到他家看看,虽然比我第一次安家的房舍好许多,但却比当时的好的人家相差甚远,让我有些心痛。

第二次到他家去,是在他病逝的第二天上午。显然为的是悼念和安慰其爱人。他爱人是我们同校初中漂亮女生,他俩同在镇上住,同在学校的文艺宣传队,同在一个集体户,走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我对二铁的突然离去悲恸不已,问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没有早告诉我一声,让我与他作后的话别。他爱人只说他得的是癌症,仅半年多时间,别的并没有说。我能说些什么呢?她没有通知我二铁得病,甚至二铁的死也是别的同学告诉我的,大概这些年我们的关系疏远了?还是不忍让我看到他的病痛,我不置可否。因第二天我有一个非参加不可的会议,我没有送二铁最后一程,感觉很抱歉。但我打电话给殡仪馆的朋友,让他多多关照,让我的二铁兄弟走得顺利。事后听别人说,殡仪馆给许多方便,家属和亲朋好友都非常满意。
这让我心里有些慰籍。
这是我为二铁做的最后一件事。
二〇〇九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作者简介:吴德忱,长春市人。退休老者,喜欢独处。每天,清茶一杯在手,品春夏冬秋;每日,弱笔轻风,写诗词歌赋。
朗诵:雪花飞舞 退休,喜爱朗诵,用心体会文字,用声音诠释文字,让文字乘着声音的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