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里的岁月
铁二师 黄孝林
腊八粥的香气,是童年记忆里一根浸着暖意的丝线,串联起寒冬里的亲情絮语与民俗深处的敦厚回响。幼时每逢腊月初八,就爱偷看厨房里的动静,那时往往祖母干瘦的身影已围在灶台,一双小脚直直地而又敏捷地挪动,枯瘦的手淘着陶瓮——昨晚就泡着的红枣、莲子、糯米,还有赤豆、花生、瓜米、红绿丝,七八样杂粮在瓮中轻轻碰撞,似在诉说着农家人对岁时的敬畏。不一会,灶间已腾起豆米交融的白雾,把腊月的清寒烘得暖意融融。祖母告诉我说:"腊八粥要凑够八样料,大多人家各有各的凑法,我们就用这红绿丝来给粥点彩。" 她还说,有一年她腆着肚子熬腊八粥,吃完腊八粥,又过了八天,就生下了我的父亲,我一听这太好玩了!就说,那今天吃完腊八粥,再过八天,您就给我生一个叔叔吧!乐的祖母把水瓢扣到我头上,揪了揪我的小耳朵,她笑哈哈地说,生不了啦生不了啦,让你妈给你生个弟弟吧!
那时的我尚不晓"腊者,逐疫迎春"的古意,也不懂"腊八添岁"的民俗含义,只踮着脚尖守在灶台边,有时还帮祖母往灶膛里添个草把子,看白雾濡湿窗棂,然后像一条烟柱被拉出窗外的朦胧画面。祖母趁蒸汽最盛时,用木勺舀起一勺,倒进我的粗瓷碗里,又用袖口擦了擦我鼻尖的汗,轻声道:"你尝尝熟了没有,慢点,小心烫着。" 红枣的蜜甜裹着莲子的清润,糯米的软糯缠着花生的软香,滑入喉间时,仿佛把整个寒冬的暖意都咽进了心里。她一边继续盯着陶瓮里熬的粥,一边絮絮讲着老辈的故事:你太祖父当年在荒坡种杂粮,收成就藏在陶瓮里,荒年里靠着一碗杂粮粥养活了全家;远嫁的祖姑刚到异乡时,每逢腊八就对着一碗冷粥落泪,后来总说闻到粥香就想娘,想你的太奶。所以呀,现在腊月初八熬好粥,就让嫁出去的闺女赶紧回娘家,这不,一会儿你三个姑姑就要来了,粥碗一端,就是"团圆"的意思呢——原来这碗粥里煮的,分明是家族血脉里的牵系,是民俗里藏着的团圆密码。
后来读文人笔下的腊八粥,才知这寻常吃食早已盛满人间情味。冰心先生以童稚目光写"等粥"的焦切,把稚子的雀跃与绵长思念叠印,让甜暖民俗升华为深沉的惦念;沈从文先生笔下的八儿"猜粥"的天真,"分粥"的可爱,铺展着市井里的烟火本真。而我的童年粥味,始终绕不开祖母那双枯瘦的手——在粮食金贵的年代,她把每一粒米都看得珍重,却总把最饱满的红枣、最软糯的糯米都挑进我的碗里,只因为我是长孙。她用微弱的灶火,熬煮着贫瘠岁月里最醇厚的爱意,让血缘的暖意顺着粥香,淌进我成长的每一个寒冬。
祖母走了好多年,如今腊八又至,我照着祖母传下的法子,凑齐八样上乘的杂粮熬粥,不再用陶瓮改用陶瓷电饭煲,不再用柴火改用数字键。水蒸汽依旧氤氲,食材依旧丰足,可那记忆里的丝丝甜味稠稠米香,却再难复刻。原来那滋味,是祖母以时光为薪、以希冀为料,用一辈子的疼爱酿就的独一份的香甜。粥里沉淀的,是土地对耕者的馈赠,是民俗对团圆的期许,是离人对故土的缱绻,更是代代相传的亲情与生之韧性。它像一盏不灭的灯,在奔涌的岁月里静静亮着,提醒我们:那些浸着民俗温度的传统,那些裹着亲情暖意的记忆,从来都是人间最坚实的根系。无论走多远,一碗腊八粥的香气,就能把我们拉回故土,拉回亲人身边,让每一个寒冬都因这份温热,有了最惬意的归处。
粥香满室时,我拿起手机,将这份温热拍成照片,传给远方的孩子们,只附了短短一句:"腊八了。" 我想,他们懂的。此刻,我闭上眼,仿佛看见,我的两个孙子,正踮起脚,耸动着鼻尖,在腊八粥的香气里,寻找着属于他们的、关于家和温暖的答案——尽管我煮的腊八粥没有祖母熬的地道。
乙巳年腊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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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林,中共党员,湖北省仙桃市人,一九六八年三月至一九七六年三月,服役于铁道兵二师政治部宣传队。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副研究馆员,先后任文化馆创作员,剧团乐队队长,文化局办公室主任,群众艺术馆书记兼馆长。一九七七年四月至十二月借调至湖北省歌舞团创作组工作,参与《湘鄂西革命历史民歌大联唱——人民热爱贺老总》的创作改编填词,该作品获得湖北省文艺汇演创作和演出一等奖,录制唱片公开发行。喜欢写诗,偶有诗歌,歌词,歌曲,散文,论文发表。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