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给予我的时空记忆
谢海泉 /文
翻阅《王安忆的上海》这本书,我读到《南陌复东阡》(代序)里有几句话(①②③),触动我生出些感想。我来说一说。
① “许多路的纵横关系我弄不清,当然我并不会担心迷路,自然而然地,我就会抵达我要去的那条路上。”
②“我至今也无法搞明白这些弄堂是如何交织一起,彼此间是什么关系。”
③“我依然不明白这街区复杂的比邻关系。”

上海的路,与我关系最大的,不是南京路,而是永年路,1943年的旧名是杜神父路,我1950年2月1日出生在双桂里(今44弄)28号二层后楼。长大了,看到上海近代史上记载的“2.6轰炸”,就是指2月6日那天,国民党飞机炸卢家湾(今徐家汇路重庆路南端鲁班路口)“法商电力公司”和一大片民居的历史事件。离我的出生时间出生地就那么近,一生难忘!




无论南北走向,还是东西走向,上海的路基本上是纵横有序的。上海简称“申”,南北高架与延安路十字交接,四周环绕上海中心城区,围合成一个闭环。这就是“申”字形交通布局。“南北高架”是上海南北向的交通主干轴线,北起老沪太路,南至中山南一路,由卢浦大桥连接浦东。
我们平时出行,无论是出发前看地图,还是实际行走或乘公交车时想那经过的“路线图”,还是清楚哪里笔直哪里要拐弯的。那个“弯”,基本上是直角。搞不清楚离要去的目的地,只要方向正确,门牌号成双成单明白,不至于“南辕北辙”。坐公交,可以看店招,邮局银行点心店一家家过去,街口的楼房是灰色的,还是红的黄的,记得清清爽爽。譬如,我家所在的永年路,与顺昌路交叉的十字路口,那幢两层小楼房,哪怕是动迁期间被建筑幕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我也能从照片图像或视频掠影里认出它来!辨识度不会淡化的。永年路东端(靠近黄陂南路)的149弄,是最长的一条弄堂,从永年路直通徐家汇路。这条弄堂建设竣工是1925年,根据作家传记所述,茹志鹃就是那一年出生在这里,弄名“天祥里”(王安忆散文里称其为“天香里”)。我五六岁时在天祥里读过私人开办的“幼小班”。

初中我是在淮海路嵩山路口的东风中学读的,不用坐车,每次上学都是沿顺昌路往北走着去的,一路上经过建国东路、合肥路、复兴路、自忠路,然后,左手边临近兴业路是“大庆剧场”,有一排点心铺子,再往北,走过崇德路(右手边),到太仓路左拐弯,到嵩山路直行,再走一两百米,就到东风中学了。进大门,就看到我们的大教室了。在熟悉的街区来回走,这些纵横关系,我想起来写起来都是全盘清晰,历历在目的。远一点,跨区行进最后抵达要去的目的地,或返回自家住地,都是东西南北分明。毕竟是在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城!能弄清楚的,那是始终清楚。
回想1965那一年,我考入师院附中读高中,那路可远多了!需要坐43路公交车来回的。后来认了路,知道车沿肇家浜路到徐家汇要拐大弯,再沿漕溪北路往南行,一直到漕宝路右转,经过习勤路直行,经过冶金和化工两所学校到桂林路左拐弯,再开到桂林公园那边,就到康健路那边我们学校了。我以后就按这样的路径自己走去,或返回来除了酷暑寒冬下雨天,能走就坚持。每次省下一角五分车票钱,存起来备零用,买连环画或看电影。
哦,上周经过漕溪北路上的漕溪公园,看到它那簇簇新的外观,不由得想起我六十年前“走读”路过此地的情景,特意拍照留影,还进园去看景,感觉其“旧貌”换成了“新颜”!一个甲子交替,不变也得变啊!

前些年,我家这片街区整体动拆迁,经过三年运作,顺昌路两边盖起新楼,再也见不到老街模样了。恋旧的居民时常会拍摄些短视频,放到网上供观者怀旧。有一位特别仔细,把顺昌路几乎所有弄堂的弄名路牌号码都表示出来。



我们永年路没有那么多条弄堂,都还没拆,全都封着,封了三年了,想进去看也看不了。前两年,我以旧弄变迁为题材开始历史写作,查到永年路旧名杜神父路时,网页上跳出来一条旧闻,说是浙东红一师师长费德昭1931年6月在双桂里被法警抓捕羁押在薛华立路(今建国中路)的法国巡捕房。这些旧路旧弄名,触动我的思绪,飞到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小说和影视剧里看到过的情节戏份都浮现了出来,想象费师长隐居在我们双桂里会是怎样的情景?这条弄堂共40个门牌号,一条直弄与五条横巷交叉,他是住几号?到档案馆和房管所去查过两次,都是查无记载的无头案。但,有了这段史跡,“述忆”写作更丰富了。
我的这篇“意识流”散记,从上海的道路和里弄写起,林林总总,点点滴滴,是想表达时代变迁和历史风云的交织,对个体生命和内心情思的影响。坚信:人生长旅,风风雨雨,留在记忆里,会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