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八宝粥,一生水乡愁
向德荣

我的根,深扎江汉平原的沔阳县,便是如今的仙桃市。老辈人常念的“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寥寥十字,道尽这片水乡与水患相伴的沧桑,也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厚重的底色。
1954年(甲午年)的大水,来势汹汹。我家居于毗邻洪湖的排湖之畔,地势低洼,首当其冲。村里的茅草屋接连倾颓,乡人或乘小船转移至近四百米外的高堤,或举家投亲靠友,四散避灾。幸而我家是挂墙房——青砖依柱而砌,近地面一米的墙身可随时拆去,房屋才未被洪水冲垮,一家人得以守在楼上,与邻居合用一只小船勉强度日。那时我四岁,尚不解天灾的可怖,只记着浑浊的洪水漫过屋基,一寸寸浸进屋里,最终积了一米多深。往日里跑跳嬉闹的堂屋成了泽国,桌椅在水中浮浮沉沉,晃悠悠没了往日模样。祖母、父母与哥哥姐姐们,或守在楼上护着家什,或撑船下楼,在堤上采野菜、于水中捕鱼虾充饥,日日翘首,守着水退的希望。唯有我,被家人妥帖安置在楼上的一只水盆里,像一叶小小的扁舟,漂在茫茫水色间。那一方小小的水盆,是我的方寸天地,也是那年大水留给我最温柔的印记。
日子浸在湿冷的水汽里,洪水的寒气裹着惶惑,漫过逼仄的阁楼。就在这样难捱的光景里,我吃到了一碗糖米饭,米粒软糯绵密,裹着淡淡的清甜,在饥寒交迫的岁月里,那滋味直甜到了心底,成了混沌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一束光。后来长大些问及母亲,才知那碗糖米饭,原是八宝粥,恰逢腊月初八,是乡人岁岁都吃的“腊八粥”。
八宝粥,本是岁暮的暖,是阖家围坐、笑语满堂的甜。可在1954年的沔阳,在被大水围困的阁楼中,这碗粥,成了我此生难忘的第一味。它并非精致羹汤,无甚珍馐点缀,不过是寻常米粮拌着少许糖,却在水患的寒凉里,酿出了人间最真切、最绵长的暖意。母亲的手,轻拂去米粥升腾的热气,将碗递到我手中,那掌心的温度,也拂去了一个孩童对大水的惊惧。那碗粥的甜,混着母亲的体温,刻进了我的骨血,融进了我的岁岁年年。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沔阳的水患早已成了过往,家乡的堤岸固若金汤,“十年九不收”的艰难日子再不复返。我也从那个水盆里的稚童,走到了鬓角染霜的年纪,行过万里路,尝过世间无数珍馐美味,却总念着1954年那碗朴素的八宝粥。它从非山珍海味,却是岁月赠予我的第一份温柔,是大水茫茫里的一束光,是母亲藏在粥碗里的万般疼爱,更是我对家乡最初、最深刻的念想。
那碗粥,记着水乡的愁,藏着人间的暖,也系着我一生的乡情。一晃七十余载,时光老去,唯有那碗粥的滋味,如初如故,从未淡去。
责编:槛外人 2026-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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