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死一线牵
周益鸣
经历了陈塘桥西氿入口砖船抢滩的劫后不久,父亲又遇到第二个劫。
还是建造三间丈八六(房屋高一丈八尺六,其时农村造房有高度限制,习惯以高度指代房屋)的事。包产到户前,夏末秋初的一个半上昼,父亲,母亲,一对江南水乡的旱鸭子,船行去庵头积丰运椽子。摇着生产队的三吨木头船,沿后湾河一路向西。后湾河流经荷叶地沙滩段俗称雁滩河,在儿时我们的眼里已经太宽啦,当船过敬仙桥尹家边,晃荡晃荡来到千亩圩时,水面顿时更为阔远。“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好个壮观,就差木船上扯起一面帆。天是蓝天,云是白云,风是微风,河是大河,水是碧水。水汽氤氲,追逐着早起的太阳,就是不肯撒手。调皮的鲹条时不时跃出水面,打个水花,照个面,倏忽间又藏到水草下面。蓝天白云倒影在水里,与油油软软的水草黏在一起,似乎水草头顶长出了白荷花。上了年纪的木船,桐油漆过的古铜色的船体;船上的两个人,女人紬绷,男人伏橹,女着白衬衫,男亮黑脊背,进一步退二步,退二步进一步,似简单的慢步舞,整个画面倒有西方油画中的乡村韵味。
推艄,推开一层水波,激起一朵白色浪花,击碎一镜银光;扳艄,扳回一片雪花,漾开一串涟漪,荡裂一滩金鳞。在推艄与扳艄间,黑黝黝的橹如同一条大青鱼的尾巴,在水里跳跃进出,赶着船往前走。擦汗时,一抬眼,岸边滩涂芦苇青青,油油嫩嫩,微风中点头沉思,“做一根会思考的芦苇”,那是哲人的睿智。两岸低矮的灌木丛,一改往日缩头缩尾的萎靡样,拼命油出翠绿,刺着硬生生的粗壮枝条,频频向人点头示好,那是文人的浪漫。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澄碧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那是骚人的矫情。头顶初秋的毒日,再蓝的天空也是一片骄阳;脚踩发烫的船板,再怎么散发桐油香味的木板也是一块烫人的石板,那就是父母的现实。
船至永基桥头深潭处,一个多小时的进一步退二步,母亲早已嗓子冒烟,腿脚发软。恍惚中,一个趔趄,一脚踩空,“扑通”,人随着紬绷的惯性冲到河里,眨眼就没了身影。河面开阔,流速较快,河水很深,船又行进着,父亲一下子懵了,顿时乱了方寸。跳下去救,自己旱鸭子;不下去,母亲在河里,眼看着就要被清澈的河水无情分开。“秀华,不要松绷(松开手里的绷绳),不要松绷!”父亲急得大叫。半分把钟的大脑空白后,父亲先把住橹固定住船行方向,不让船横到河中或原地打转,把母亲压到船底下,人跪下来,伏下身子探向河面,腾出另一只手拉母亲。“为何还不拉我?”母亲一脚踏进深潭里,迷糊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死死拽住橹绷绳,跟着绷绳的转动,人在河里做了几个圆滚翻,呛了好几口水,吃了好几个鼻酸,随着绷绳的惯性,人冒出水面四次。第一冒时,惊恐中些许有半分平静,想着总有手来拉;第二冒时未等到手来拉,沉下去时又吃了口水,惊恐中已乱了神;第三冒时,未有人拉,惊恐中已带有绝望,黑白无常好像正朝自己走来,但手仍抓牢绷绳这根救命稻草不放;第四冒时,人已经迷离,只是依稀记得冒出水面四次了。母亲上身着白色衬衫,头上套着遮阳的斗笠,斗笠上的带子牢牢箍在脖子上,还真的要谢下斗笠,迟缓了母亲下沉的速度。母亲头两冒时,父亲忙于把橹固定船,顾不上母亲,第三冒时,父亲一手捏到了斗笠的尖顶,但斗笠顶尖且滑,再加上人半蹲着,使不上劲,母亲又沉了下去。待到第四冒时,父亲双膝跪在坚硬烫人的船板上,整个人伏下去往外探出大半个身子,膝盖往下硬骨部分硬邦邦地抵住同样坚硬烫人的船舷口子,右手五根手指死死捏住母亲的左肩膀,左手快速下移连袖子带手臂抓住母亲,不顾膝盖及蟹面鲜血直流,皮肉裂开,双手使劲把母亲往船上拖。“老东西,为何一直不拉我啦,人差一点淹死则!”母亲直挺挺躺在船艄,七昏八呛,有气无力埋怨道。“幸亏我叫你万一踏了河里,千万不要松绷绳,我先用橹把住船只,不让船横过来,再去拖你。先去拖你,绷绳长,你会被船压在船肚下面,出不来。”望着父亲膝盖及蟹面鲜血直冒,几粒肉星星绽出向下抖动,母亲差一点哭出声来。“都怪你出门不取好兆,放屁吹着火!”
原来,今天先要到朱家渎外婆家加工稻谷,再去积丰运椽子。临上船,不会水的父亲鬼摸着头,对同样不会水的母亲,没来由地冒出一句,“秀华,紬绷时万一踏到河里,千万不要松开绷绳,抓住绷绳,人就会冒出水面,松开绷绳就没命了。”谁知放屁真吹着了火。吓心过后,父亲一个人伏橹紬绷,母亲坐在中舱凉晒湿漉漉的衣服。好在秋老虎的威力着实厉害,到了娘家,衣服差不多干了。看到惊魂未定的朱家三丫头,村上人都讲,你真老命大,就算会游泳的人,每年在永基桥潭那里都要淹死好几个,那里潭深水冷,腿脚容易抽筋,淹死鬼每年都想上岸,要寻替身的,你们两个旱鸭子落在永基桥潭会活着家来,命真大。
老话,一二不过三,三次后就六六大顺了。建造丈八六遇到三个劫,最后上梁铺瓦时,姑父家儿子网大(取名网大,因先前生的儿子夭折,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再生儿子时,一下地便用网罩住,有千万只眼护着,妖魔近不了身,并取名网大,从此平安长大)阿哥因老屋移过来的椽子开裂,一脚踩空,人悬空中,被众人一把抓住,未掉一根毫毛。
劫,一辈子总会遇上的,就看你能否化解。虽曰天命,岂非人事,确实如此,是父亲的厚道,实诚,化解了一个又一个劫!

周益鸣,江苏宜兴,热爱文学,忠于创作,有多篇作品刊发于报刊、当地作家公众号及都市头条鲁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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