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看人家
周益鸣
朱炳南家能唱会跳的三丫头(我母亲)到高田(相对圩田,地势较高,较少受到洪涝之困)亳村沙滩看人家了!端碗吃饭放筷抹嘴工夫,这事便从朱家渎的村东头传到了村西头。
1962年农历七月,“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白荷素雅,凝碧无瑕;红荷怒放、花开似霞,偎着绿色新鲜欲滴的荷叶,叠翠飘逸。某天,荷花般鲜嫩的二十四岁大姑娘第一次踏上了荷叶地,老家亳村四面环水,似一张荷叶飘于水中,故称荷叶地,后面走着母亲(我外婆)。
看人家,看人家,姑娘看人,大人看家。看人,看长相,第一眼是否入眼来电;看人品,要老实巴交不能吊拨郎当。看家,看家境,家底是否厚;看家规,要有规矩方圆,要能勤俭治家。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正当年的三丫头也要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啦。先前,三丫头不知看了多少人家,真是箩里拣花,拣到眼花。连外公都说“这么多小伙子不入你眼,你这辈子恐怕找不到未曾结过婚的男人了。”真佬像乡下人讲的,放屁吹着火,最终,我母亲成为我父亲的第二个“秀”字辈女人。
母亲镜头中的父亲,高个子,五、六十年代一米七五左右的男人真不多,偏偏人赤黑墨漆塌,胡子拉碴,头发长而乱。冷不丁有人来看人家,父亲没有准备,赤膊着上身,下着老式肥大裤衩,左右一团,裹在一起,这第一眼着实被母亲诟病了大半辈子。初见时父亲的阑里阑单、黑漆墨塌,实是生活在一起几近四年,喜爱的第一任妻子被我奶奶硬生生赶走所致,痛苦中的父亲心灰意冷,便以一副阑单模样出现在母亲的镜头中。父亲国字脸,双眼皮,薄嘴唇,高鼻梁,遗传了亲娘的外貌,长相俊朗,小辈们常称赞爷爷是个美男子。先前母亲的好姐妹,现时髦的说法叫闺蜜,曾邀母亲陪同去看人家,正遇上母亲做剧未能成行,事后追问闺蜜,“家里不错,人长则好看的。”由于有缘无份,母亲的闺蜜与那人未有前世今生。谁料阴差阳错,这次介绍的人家,居然就是与自己的闺蜜仅有几面之缘的那人——我父亲。得到闺蜜的肯定,母亲原本是带着好感来看一看,这一看却和心中的幻想不很相符,说了几句话,只是觉得父亲是个实诚人,话不多。母亲心中有了些许失落,便不持态度,没了兴趣细看,倒是外婆以持家主妇眼光将这个家里里外外看了个够。
独立三进外加明堂的房子一套,家具用具农具一应俱全。家具:老式雕花床一张,箩窠一只,雕花带镜内饰垂柳倒影画的大橱小橱一套,五斗柜一只,祖上传下的大木箱两只,八仙台、长台各一张,长凳四张,圆凳四张,骨牌凳两张。用具:木制长脚盆、圆脚盆、拗手(带柄脚盆)各一只;水缸一只,水桶两只,井桶一只;米囤一只,斗、升箩各一只,瓮头十几只;晾羌、匾各两只,浪箪一只,粞筛糠筛细麸箪各一只,筲箕一只。农具:蒲篮两只,箩头两只,麦子箩头一只,土箪两只,挑箕一对,垫撮一只;粪桶一对,扁担两根,钉耙铁钯铁锹锄头桩锄、镰刀割镰丫枪若干,连枷耥子各一把,夹罱瓿千各一把;蓑衣两领。只是当时唯一的生活奢侈品纯铜脚炉,原是亲娘的陪嫁物,随了亲娘。
父亲是独子,无兄弟争房产,又是高田人,加之父亲黑漆墨塌,一看就像个整天在地里做的庄稼人,那个年代,谁乐意把丫头嫁给白白净净不爱干活的农村人!已尝到把大丫头二丫头嫁到高田独子人家甜头的外婆,以特有的眼光一眼相中了这个勤劳厚道的准女婿,尽管三丫头有些嘴翘鼻头高,外婆还是不管不顾就把三丫头的婚事定了下来。
农历七月底,母亲便由我父亲领着到宜兴城里置办彩礼,其实就是凭布票买布料做几件新衣:夹棉袄一件,绿卡其裤一条,长袖短袖衬衫各两件;添置梳子、镜子、牙膏牙刷、杯子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等,在街上也算像模像样地吃了一顿饭,类似现在的订婚,共花费约七十元。
好事多磨可真不是说说的,就在婚事稳稳当当地进行着时,大舅的一封来信,如同扔下一颗石子,在母亲平静的心里击起阵阵波澜,继而泛出圈圈涟漪。大舅参军转业,转战西东,从新疆克拉玛依油田到大庆油田,再到天津创建大港油田,做了安装队书记。端了铁饭碗的大舅一直关爱这个曾一同上学有些聪明的大妹(我母亲),特地为大妹介绍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对象——安装队队长,转业军人,吃的是皇粮捻的是票子。母亲如嫁去,成为家属便可转为工人,从此走出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这可是当时许多农村姑娘做梦都会笑醒的天上掉下的馅饼。一边是正装照上着军装、俊朗英武、双目炯炯的帅小伙,一边是不修边幅、散漫随意、瘦削憔悴的黑脸人;一边是工人老大哥,一边是农民小弟弟。自然而然地,母亲心中的天平慢慢滑向另一方。“不要瞎想了,小伙子(指我父亲)第一个对象走了,一直未寻到人,你再不肯,别人要寻不到对象了,还让人家怎么过日子。人家也看了,衣服也做了,饭也吃了,两隔壁人家都晓则佬了,你还要怎样!”平素话不多的外公,破天荒慢悠悠地道了这么多。
供一个农村丫头念书念到十八岁,可见母亲颇得外公偏爱,母亲本想仗着这点偏心使使小性子,孰料在大是大非面前,外公偏偏拎得很清,用今天话讲就是底线不容逾越。况且曾经所谓大户人家的后代,唯一继承到的财产就是要面子,在意旁人的说三道四,所以外公就是不放口。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尽管母亲嘴里一再嘀咕着自己挣钱还了这七十元“订婚”费用,但声音几近零分贝了。
谋事在人,终究成事在天,婚姻更是如此,月下老人红线一牵,男女双方最怎么着便再也挣脱不开。农历八月十八这天,母亲坐船来到了荷叶地,与父亲来了一场磕磕绊绊、不离不弃、延续六十多年、仍将继续下去的二重奏!
昨天,八十五岁的母亲又在八十七的父亲面前唠叨开了, “老听(父亲名听遗),跟着你,这一世吃了酿许多(这么多)苦,人也老到没有人样了。”母亲边感叹自己的衰老,边自然地给父亲满上了一盅酒!

周益鸣,江苏宜兴,热爱文学,忠于创作,有多篇作品刊发于报刊、当地作家公众号及都市头条鲁中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