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玉米地绊倒的语文老师
文/惠锋
张老师是个斯文人,戴副眼镜,镜片比酒瓶底还厚,讲《荷塘月色》能把自己讲哭。
这学期,学校搞“接地气”活动,把他发配到了李家塬小学。报到第一天,校长指着校门口那一望无际的青纱帐说:“张老师,这就是咱的‘劳动实践基地’。语文课嘛,不能光在教室里憋,得去地里‘放羊’。”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一脸憧憬:“妙哉!在那希望的田野上,我要带着孩子们朗诵艾青的诗……”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
张老师一脚踩空,被田埂上那个不起眼的土坎绊了个“狗吃屎”。更绝的是,他那是新买的皮鞋,底滑,这一摔不要紧,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直接滚进了旁边的玉米垄沟里。
最惨的是,他的眼镜飞了,不偏不倚,挂在了一株玉米的半腰上,像个怪诞的装饰品。
“哎哟!我的腰!我的老腰!”张老师躺在垄沟里,四仰八叉,那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瞬间染上了黄土色,还沾了几片腐烂的树叶子,看着像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教书匠。
地头正在掰玉米的老刘头,手里还攥着两个大棒子,看着这一幕,嘴里的旱烟袋锅都吓掉了。
“哎呀!这是弄啥嘞?城里来的先生给玉米磕头呢?”老刘头赶紧跑过来,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像抓小鸡仔一样把张老师拎了起来。
张老师龇牙咧嘴,还在顾着形象,一边拍土一边喊:“失态!失态!这土地太不平整,有失斯文,有失斯文!”
“斯文个屁!”老刘头乐了,露出一口黄牙,“你穿个皮鞋下地,不绊你绊谁?咱这地是给牛踩的,不是给你这细皮嫩肉的脚板子走的。快看看,沟子(屁股)摔成八瓣没?”
张老师脸涨得通红,正好看见几个放学路过的学生捂着嘴笑。他强撑着站直:“没事!这叫‘与大地母亲亲密接触’!同学们,这就是生活的挫折,我们要……”
“行了行了,别拽词儿了。”老刘头把一个刚掰下的玉米棒子塞进张老师手里,“来,既然亲密接触了,就别闲着。掰玉米,这活儿治腰疼!”
张老师看着手里那个裹着绿皮、须子还滴着露水的玉米,有点懵:“这……怎么掰?”
“咋掰?用手掰!难道用嘴啃?”老刘头示范了一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个硕大的玉米就下来了,动作行云流水,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
张老师学着样子,捏住玉米棒,使劲一拽。
纹丝不动。

再一拽,玉米杆晃了晃,叶子上的锯齿拉了他手背一道红印子。
“哎哟!这玉米还咬人?”张老师甩着手,一脸委屈。
“这是‘铁包金’,性子烈着呢!”老刘头笑得直不起腰,“你得会用巧劲,手腕子一抖,咔!下来了。你那是绣花的手,得用咱关中人的蛮劲!”
张老师不服气,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鲁迅的“硬骨头精神”,咬牙切齿,使出吃奶的劲——
“咔嚓!”
玉米下来了,张老师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玉米,身后的玉米杆却弹回去,狠狠地抽在了他的眼镜上,差点把镜腿打折。
“哈哈哈哈!”周围的学生全笑疯了,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更欢了。
张老师坐在土堆上,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玉米,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胡乱擦了擦,重新戴上。
“笑啥笑?继续干!”张老师吼了一嗓子,这次没用普通话,用的是刚学的关中话,虽然调调有点怪,但气势足。
日头毒辣辣地照着,玉米地里像个大蒸笼。张老师的白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显出了脊梁沟。他的皮鞋里全是土,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
但他不嫌脏了。
他跟着老刘头,学着怎么认玉米须子是不是干了,怎么看玉米包叶是不是发黄。老刘头一边干一边给他讲:“这玉米啊,看着粗笨,心里细着呢。苗期要蹲,得控水,让它把根往深里扎,就像咱关中人,底子得厚。要是苗期水喂足了,长得高,风一吹就倒。”
张老师听得入迷,手里的动作也快了。他发现,掰玉米其实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更是个哲学活。
“老刘,你说得对。”张老师擦了一把汗,顺手接过老刘递来的搪瓷缸子,也不管里面泡的是什么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噗——这是啥?这么苦?”
“罐罐茶嘛!砖茶、花椒、姜皮,熬得浓浓的。解乏!”老刘头嘿嘿笑,“你们文人喝的是情调,咱喝的是命。”
张老师咂摸了一下嘴,虽然苦,但回甘挺快,一股热流从喉咙窜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傍晚收工,张老师抱着一堆玉米棒子往回走。夕阳把玉米地染成了金红色,那一棵棵玉米像喝醉了酒的汉子,摇摇晃晃。
他看着怀里那些长相各异的玉米,有的饱满,有的秃顶,有的被虫咬过,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张老师,明天还来不?”一个学生问。
“来!咋不来!”张老师踢了踢脚上的土,“明天咱不讲《荷塘月色》了,咱讲《玉米的一生》!题目我都想好了——《青纱帐里的硬骨头》!”
“那你还穿皮鞋不?”老刘头在后面喊。
“不穿了!换解放鞋!下回我要跟你比赛,谁输了谁请吃羊肉泡!”
“就你?瓷锤!你连垄沟都跨不过去!”
笑声在晚风中飘荡,惊起了一群麻雀。
回到宿舍,张老师把那个最大的玉米棒子放在书桌正中央,旁边是他的教案本。他拿起笔,却没写教案,而是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大字: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以前觉得这句诗是道理,今天在玉米地里摔了一跤才明白,这是生活给的大嘴巴子,也是生活给的甜枣。”
窗外,月光洒在玉米叶上,沙沙作响。张老师摸着酸痛的腰,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想,这大概就是关中的土地吧,不跟你讲道理,先把你绊倒,再把你扶起来,最后塞给你一个热乎乎的玉米棒子,告诉你:
“吃吧,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