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感觉看散文,它的神韵全在“散淡”二字。若以两足运动作比,则诗歌像短跑,小说像马拉松,而散文,就像散步了。
好的散文,是以一种散步的心态写出来的。散步的心态轻松自在,它不是去执行什么任务,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不过走走而已。散步是一种彻底放松的享受,散步的人,绝对不会背负沉重的东西,手提碍事的物件,顶多捏本杂志,拿把扇子,老人呢?或许拄一根拐杖,当然啰,若是雨天,也都会撑一把伞,此外不会再有什么旁的东西了。散步是一种不费心机的消遣,这样的消遣不存在任何执念,不理会任何功利,不懂散步的人,很可能以为散步是吃饱了撑的呢。写散文得有散步的心态,不求发表以赚钱,不求赏识以邀誉,更不背负什么使命,之所以写,正像一个人在室内呆得久了,忽然就想出去走走,无所事事地走走。都是“走走”,一是以足,一是以笔,如此而已。名心未死,利心未除,好为人师之心未去,恐怕很难写出真正意义的散淡之文。
许多写散文的好手说,写散文是可极随便的。北宋文豪苏东坡把写文章比成流水泻地,“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他的话里也蕴含着“随便”的意思。假如一拿起笔来,脑瓜子里就有种叫声:“我是在写文章呀!”太当回事儿了,想随便却随便不起来。人们是从不把散步当正经事儿的,散步,是人除了撞瞌睡之外最随便的动作。散步不是表演,不是给别人看的,脚,爱怎么抬就怎么抬,手,爱怎么摆就怎么摆,背驼着,头歪着,也无妨。走的路线,凭自己的兴趣来定。走多远,看自己的体力,有劲,走远点,没劲,走近点。一切随心所欲,决不委屈自己。写散文如果能像散步那样随便,不一本正经,不道貌岸然,不矫揉造作,则可能写出行云流水般的文字。随便,当然是装不出来的,它是一个人真诚心性的自然流露。不是心清如水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随便”的,何止是写散文?
散文应有一种从容的姿态。清代戏剧家李渔谈女人的美,很强调“态”——仪态、风韵、气质,《闲情偶寄》写道:“女人有态,三分漂亮可增至七分;女人无态,七分漂亮可减至三分。”散文也讲究“态”,散文最美的“态”是从容摇曳,这又像散步。散步尽管不一定“摇曳”,但“从容”是用不着争的。没有谁规定散步非要赶多少路,也没有谁给散步定下什么速度要求,急急匆匆的,那叫什么散步?散步的人,走走,停停,发现一群蚂蚁旅行,或许蹲下来瞧瞧;路边一朵野花开得正好,或许掐下来嗅嗅;要不,或许驻足仰望一团云朵发发呆。散文若有了一份散步的从容,就有了一份妙不可言的优柔风致。读它,会感到那么舒缓,那么娴静,那么悠然。读剑拔弩张的散文,让人心弦紧绷喘不过气来;读刻意雕琢的散文,使人如嚼一枚嚼不烂的坚果,其原因就在于缺乏散步的从容。
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当是散文语言的最高境界。散文不要让人读来感觉花枝招展、珠玉琳琅,要让人感觉它像素面朝天的村姑,而不像遍身罗绮的贵妇。平淡绝非淡乎寡味,而是淡而有味,于素淡中见绮丽,于清朴中寓丰腴,于浅易中含深味,这才是散文所要的“平淡”。散文的这种追求又很像散步。散步不是出席盛典,不是奔赴喜宴,更不是上T形台,不用费神穿搭打扮,既不必西装革履,也不必锦衣丽裙,更不必奇装异服,平常穿什么就穿什么,二四八月天乱穿衣,谁也管不着,夏日背心亦可,短裤也行,冬季大氅亦可,窄袄也行,舒适、得体、朴雅、干净就好。散文像散步一样,并不是不讲究文采,而是不做作,不粉饰,不堆砌,是用最自然、最本真的语言,传递最丰盈、最深邃的意蕴。真正的散文高手是文字的烹饪大师,食材哪怕是萝卜白菜,也能烧出山珍海错的滋味。
散文与散步有许多的相通之处,懂得了散步的种种妙处,也就懂得了散文的真谛。以散步的心态、姿态、步态和衣态写散文的人多起来,散文的园地无疑会变得可爱一些。
最后我想说,散文是心灵的散步,散步是生命稿纸上的散文。
(原载2000年第12期《散文》杂志,后收入散文自选集《流年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