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在寒梅怒放的冬季
文/杨春华(江苏连云港)
是你在唤我吗?在这般岑寂的深雪之夜。那呼唤并非声响,是梅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悠然地,打了个旋儿。我便知道,你来了。我来,是赴你前世的约。
雪是何时开始落的,已记不真切。仿佛我推开门时,天地早已是一片皓然的洁静。路是没有的,又处处是路。山静着,树也静着,都裹在一个安详而湿润的银白里。远处,若有若无的,仿佛有泠泠的磬音,穿过层叠的雪幕传来,又或许只是微风拂过枯枝的微响,这般的夜,一切都失了边际,失了重量,独独一缕香,是确凿的,执拗的,牵着我向前去。那香是冷的,吸到肺里,却又熨帖地生出一丝暖意:是幽的,待要细细追寻,它却又顽皮地散逸开,只在你周遭的空气里,布下一张无形的,温柔的网。
路便到了尽头。不,不是尽头是梅的所在了。那不是一树,是一片,是倚着半壁颓垣生发的,一个遗世独立的梦。月不知何时从云隙里淌了出来,清清冷冷地照着,将梅的影子,疏疏密密地投在莹澈的雪地上。枝干是铁似的,峭拔地,虬结地伸向幽蓝的夜空上。面却缀满了密匝匝的玉。那不是花,是凝结的月光,是末说完的谶语,是这茫茫白夜里,一粒粒温柔跳动的心脏。我走近了,不敢呼吸,怕呵出的暖气,会惊扰了这份过于矜贵的美丽。那香愈发地浓了,不再是游丝,而成了一种有实体的,清凉的雾,将我完完整整地拥在里面。
我便在这雾里,看见了你。你立在最深最静的一株老梅下,着一袭青袍子,像是从宋人的画轴里,刚刚步出。你的肩头落了几片花瓣,也积了些许新雪,你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静静地望着满树琼英。那侧影,竟与那嶙峋的梅枝,有几分奇异的相似,都是一般的清瘦,一般的沉默,一般的蓄着亘古的寒意,与无言的炽热。月光洗着你的轮廓有一种非人间的澄澈。
我仿佛等了千年,又仿佛只是刹那。你没有回头,却开了口,声音也像梅瓣落在雪上,轻而脆:
你来了。"我来了。"我说。再无别的话。言语在此地,是多余的赘疣。我们便这样立着,隔着几步之遥,共看这一场盛大的,寂静的怒放。时间失去了它的刻度,或许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或许已是半生。我看见一片花瓣,挣扎着从枝头脱离,旋着,舞着,迟迟地,不肯委身于地。那飘落的轨迹,慢得揪心,像一个悠长的,美丽的叹息。它终于触到了雪,连那极细微的窸窣,也仿佛被这无边的静给吸收了。
忽然,一声鸟啼,极清锐的,不知从何处惊起,划破了夜的绸缎。我蓦地一颤,再抬眼时,梅树下,空空如也。只有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雪上。那袭青衫,那清癯的侧影,仿佛从未出现过。方才的对白,是真实,还是我心底的梅香,凝结成的幻听?
我茫然四顾。风似乎紧了,摇动枝柯,便有更多的玉屑,簌簌地飘下,落了我一头一身。香,依旧浓烈地,固执地,包裹着我。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而所有的重逢也不过是另一场别离的起始。在这寒梅怒放的冬夜,我究竟是遇见了你,还是遇见了另一个,在时光深处,对梅痴立的自己?
我终是转过身,循着来时的足迹,向那有灯火,有人烟的地方归去。身后,那一片梅林,连同那清绝的香,那如水的月,都缓缓地沉入更深的黑暗里,成为这雪夜的一部分,成为记忆里一枚温润的,却再无法触及的玉。
只是我袖间,不知何时,笼上了一缕似有还无的冷香。这便够了。这便是我与这冬季,与那怒放的寒梅,与那月光下的你,全部的,沉默的证据了。
2025.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