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里的家国情怀
曹国忠
小时候,腊月初八的清晨总飘着一股暖香,那是母亲熬的腊八粥。说是“五味米加红枣”,实则七十年代初的河间农村,哪有这么规整的食材?母亲不过是把家里能凑齐的粮食全倒进锅里:玉米糁、小米、高粱米,运气好时能翻出几颗干瘪的红枣,咕嘟咕嘟熬上大半天,浓稠的香气能飘半个村子。那时候能吃上这么一碗热乎粥,简直跟过年似的稀罕,我捧着粗瓷碗,手烫得通红也舍不得放下。
母亲熬粥时总爱念叨:“你们这辈孩子是真有福,瞅瞅1942年那腊八,才叫真难熬。”这话我听了几十年,每个字都刻进了心里。那是抗战最吃紧的年头,冀中平原的老百姓日子苦得像嚼黄连,家家粮囤见底,能喝上稀粥就不错,更别提腊八粥了。那年曾祖母、祖父都还在,父亲还是个年轻小伙,母亲刚过门没几个月,是个腼腆的新媳妇。腊月初八那天,母亲想让全家吃顿饱饭,把家里最后一点杂粮全掏了出来——小米、少量冬小麦粒,还有几颗舍不得吃的豆子,熬着熬着就成了稠乎乎的腊八饭,稠得能稳稳插住筷子。
母亲说:“咱家那粮口袋,从未挺直过腰杆,那天算是让我抖搂得干干净净。”全家四口人,就熬出两大碗腊八饭,金黄油亮,冒着热气。那时候的人哪有胖子?个个弓着腰像虾米,曾祖母更是枯瘦如柴,颧骨高高凸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家人围着炕桌,刚把碗端起来,还没来得及尝一口,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祖父披衣下地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区委书记王文川——他一直在我家躲藏,为抗日工作奔波。这天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进门就拉住祖父的手:“大伯,我三天没沾一粒米了,快给我点吃的,再不吃就顶不住了!”
祖父二话没说,把他往炕边的饭桌旁让,父亲母亲也连忙应声:“都是你的,我们刚吃过!”其实谁都没动筷子,那两碗腊八饭是全家所有的存粮。王文川性情温和,是个爱干净的人,这会儿也顾不上客气,拿起筷子就吃,还顺手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把另一碗盖好。他吃得又急又香,两大碗腊八饭转眼就见了底,看得我们全家心里又疼又踏实——疼的是全家的口粮没了,踏实的是能让抗日的人吃饱肚子。
曾祖母拉着王文川的手说:“孩子,吃饱了就有力气打鬼子,咱老百姓别的没有,这点粮食不算啥!”母亲转身就往灶房走,把仅有的棒子面舀出来,熬了一锅稀溜溜的棒子面粥,全家人就着咸菜喝了,却觉得比任何美味都香。母亲总说:“能为抗日出点力,值了!咱歇着不干力气活儿,吃点稀的饿不着就行。”
如今我也老了,每逢腊八,还是学着母亲的法子熬一锅腊八粥。糯米、莲子、桂圆、红枣等都是既讲究又有营养的食材,可总觉得少了点当年的味道。这味道,比不了1942年的那锅腊八饭——那是全家所有的粮食,却毫不犹豫地给了抗日的区委书记;那顿没吃上的腊八饭,藏着老百姓最朴素的家国大义,藏着母亲口中“值了”的纯粹与坚定。
粥香袅袅,岁月流转,母亲的念叨还在耳边回响。那碗腊八粥里的暖,早已融进了我的血脉。它让我明白,所谓幸福,不仅是丰衣足食,更是危难时的挺身而出,是平凡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
注:抗战时期,王文川是河间六区的区委书记,在一次组织发动群众抗日的秘密活动中,因汉奸告密,在小里文村被日寇包围壮烈牺牲。
作者简介
曹国忠.男,1962出生于河北省河间市尊祖庄镇尊祖庄村,是一名文学爱好者。青年时代曾应聘河间市政协《文史资料》编委,并发表过一些作品。今退休在家,愿与诗书为伴,度过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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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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