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墙边的四季
文/马明
炊烟一起,一天的丝线便被村姑抽动了。她提了木桶,循着晨露打湿的小径往溪边去。溪水清得倒映出天光,沾衣的雾气朦胧如乳。衣物浸入水中,捧槌的笃笃声便响起,偶有花朵飘落在水面,随水势打着旋儿,不知驶向何方。泠泠水声不急不缓,一年四季未曾停歇。
日头上来了,照见那些在田地里弯腰俯首的身影,村姑便在其中。她耕作时不爱说话,只专注地将锄头深深嵌入泥土,翻开草木的根须与湿润的褐黄,仿佛是在翻开人间最古老的篇章;汗水沿鬓角流下,在烈日下一闪,转眼就渗入她劳作的土地。她埋下的种子,是地里最安静的希望。
待到麦子割了,在晒场上翻弄谷粒时,飞舞的秸秆絮里她就成了沉默的舞者。日光沉沉落下,在谷场上铺一层金箔,粗粝的麦芒刺着她的手臂,她却只微微笑着拍打谷堆,衣襟被汗水与尘土画出了深浅不一的黄斑。如此劳作,日影在背上缓慢移动,仿佛大地上最诚挚的日晷。
檐下歇息时,她卸下汗湿的围裙,从桶里舀一瓢凉水浇在脸上。清水洗去尘灰,露出被日光吻透的麦色脸庞。她将染黄的头发随意挽起,几缕夹着银丝的碎发毫不经意地贴于汗湿的颈间,全然不察旁人眼底的怜惜——风餐露宿于她,早已是血肉里呼吸的寻常节奏。
她心里有更深的荡漾。暮色四合,她常抱膝静坐于院中,若有所思地望天上星斗。初夏夜风微微,无数星子流淌着沉静的光,如同隔尘的灯盏。“密密麻麻、闪闪烁烁的星星啊,哪一颗是属于自己的呢?”浮在墨色里的心绪,是少女时未曾更改的凝望。大雁排阵而过,高亢的鸣叫声划开天穹,随翅影去往不知名的远方。她的目光追着雁影,仿佛也生出了透明的翅膀,飞越山川林木——那流动的模样,是生命从未被驯服的姿态。
那日我偶遇她门前的石凳,她请我喝水,给我刚摘的杏子,絮絮说着儿孙们的事。她眼角是细密的皱纹,像被岁月小心刻下的年轮印记,一双手满是生活磨砺的茧子与沟壑。然而眼眸深处依旧澄澈如溪水,笑意里绽放未被尘垢蒙蔽的天真光辉。她指给我看那些在野花丛中追逐的孙儿,目光将他们温柔地抱紧。她不是被锁在光阴里的塑像,而是从容地在风日里活透了的那颗露珠。
我曾在城市喧嚣的浮光掠影里见过无数精明面孔,却鲜有这般恒久气象。诚然,村姑的梦也时常遇见现实的篱笆。当年邻人曾为她热心牵线,她却固执地守护着另一种可能——期待以文字为媒,遇见她的珠联璧合。那是她年少时在墨香中的期待,未曾轻易向命运交付的羽毛。她日复一日的勤劳,本身便向着土地扎根,一直扎向未来的深处——村姑的时间从不曾虚掷。
村姑四季的叙事,不是挽歌亦非牧歌,而是大地深处最沉默的脉动。她既在泥土中躬身,又在星空下起舞;既被生计困在方寸之间,又被远方的声响牵引。她卸下一天的疲惫时,月色如凝脂般落在庭前。她坐在门槛上,指尖缓缓划过被镰刀与锄柄生生磨出的茧子。这双手,栽种日月,曾惊起河心的涟漪,也酿得生活的薄酒入喉生暖。
她所磨砺、所耕耘的,才是生命能抵达的真正广度。四季流转,她始终在篱墙边的土路上踏出沉实的印痕——那麦田里的无言身影,已与飘落的花瓣、翻涌的麦浪、夜空的星子一起,成为了这片土地深处最珍贵的诗行。
作者简介:
马明,男,本科学历。和政县委直属机关工作。我曾身着戎装,在军营中挥洒青春汗水,那段经历铸就了我的坚毅与果敢。如今,我是一名基层驻村干部,在乡村的广袤土地上,与乡亲们并肩奋斗。闲暇时,我喜欢沉浸在文学的世界,用文字勾勒生活的美好,抒发内心的情感。希望我的作品能给大家带来温暖与力量,也期待与更多人交流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