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的光阴

王晓瑜

推开腊月的门，腊月的风裹着寒，却总吹不散心底那缕腊八粥的香甜。这香是有年头的，它携带着记忆，从童年、少年深处，袅袅婷婷地漫上心底来。

小时候，一进腊月，日子便被母亲调成了忙碌而喜庆的节奏。她开始张罗各色杂粮，红枣必定要选最饱满红润的，红豆要挑选的，糯米莹白如雪。那些豆子、花生、米粒在她指尖缓缓流过，哗啦啦的，像是光阴本身的声音。那时候，日子是慢的，慢到一个月只盼一个节日，一个节日只等一种滋味。腊八，也便是那些年里温润、踏实的传统节日。

腊八的天还漆黑，母亲总是在家人睡眼惺忪时，就起身在灶间忙碌了。柴火噼啪，火焰映红了灶房，也映红了母亲的脸，大铁锅里慢慢地“咕嘟”着，香气便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钻进来，做成一整日的暖。腊八粥终于熬好了。粘稠的粥在勺间拉出绵长的丝，热气腾腾地注入碗中。红枣裂开了嘴，莲子圆润，花生酥软，各种豆米早已不分彼此，熬成了一锅融融的、深褐色的粥。

等我们围上桌，捧着烫手的瓷碗，喝下一口，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再氤氲到四肢百骸，连窗外凛冽的风，听来都温和了许多。狼吞虎咽时，母亲却总不是坐下来吃饭，她永远在桌旁穿梭。母亲的忙碌，从来不止于一碗腊八粥。日子里的三餐四季，节日里的杯盏盘碟，母亲要操持。她总像上了弦的钟，转个不停。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给这个递煎饼，给那个添热粥，又转身掀开锅盖去舀添热菜。记忆里，母亲细条身材，皮肤白皙，大大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母亲穿着洗得干净的蓝布衫，系着围裙，身影在氤氲的热气里穿梭。等我们风卷残云，心满意足地散去，她才坐下来端起碗吃饭。那时年幼，只顾着口中的美味，竟从未留意，待我们吃饱喝足，桌上的饭菜早已被我们扫荡一空，母亲的碗里，盛的究竟是什么？母亲究竟吃了些什么？如今想来那碗里盛的，怕不是粥饭，而是我们嚼剩的时光，是她从自己生命里省下来、又悄悄补给我们的一份无声的深情、疼爱。

母亲自己从不言说的无限付出，就像腊八粥里的糯米，看似平淡，却熬出了最醇厚的爱，悄无声息，却浸透了岁月的每一个角落。她仿佛为家人操劳，本就是生命里最自然的事，这份朴素的坚守，成了我长大后，读懂“母爱”二字最真切的感受。

我离开老家在外谋生，每至腊八，都在城市的厨房里，也依样备下各色谷米。精心熬制腊八粥，慢慢搅动锅底，粥成，香气亦盈室，可怎么也熬不出母亲熬制的腊八粥的味道来。

母亲熬制腊八粥的深情、疼爱，不只盛在自家碗里，也分给了整个村庄。有一年节下，家里不知怎地把小狗“宰”了，惹得我们兄弟姊妹心疼失去了小狗，唏嘘不已。但终究炖得一锅香气四溢的狗肉，味香霸道地飘出老远。母亲端着碗，东家送，西家送，送遍了大半个村庄，送到了每一户的灶台上。最后回到自家锅前，肉已寥寥，汤也见底，只有白净净的骨头静默地支撑在大锅里。我那时为没吃上狗肉而馋得直咂嘴，只喝到几口汤，那滋味竟在味蕾上记了一辈子。如今我已不吃狗肉，但母亲那端着碗在寒风里给邻里送肉的背影，却比任何肉的滋味都更深刻地烙在心里。

母亲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如腊八粥里的大枣，甜了自己，也甜了旁人。原来，慈悲与分享会让最微薄的东西，生出最丰厚的滋味来。

这“滋味”，又何止在母亲身上。父亲开始当大队书记时，我还没出生。父亲这位“父母官”，特有经济头脑，很会经营村子，我们村是远近有名的富裕村。大姐说，有一次中秋节，村里调剂来了一批鱼，分给村民改善生活，各家各户，都派人高高兴兴去领鱼。大姐十多岁，也高兴地在排队，可每轮到大姐领鱼时，父亲就说“妮儿，先让婶子大娘兄弟姊妹领，你先排在后头哈。”大姐就自动后退，可后来，到了大姐领鱼时，鱼没了。大姐呆呆地看着空空的鱼筐，再看看手里的小提桶，转身哭着跑回家了。那天，大姐的眼泪，和中秋节各家各户飘出的香喷喷的鱼香，成了我们家独特的“节日记忆”。父亲对姐姐们说：“你们受点委屈，我心里过不去；可若是别人家吃不上，我心里更过不去呀。”这话很轻，落在心上却很重。他让家人明白，有些“过不去”，是一种比血缘更宽广的担当。腊八粥的暖，是围炉的小团圆；而父亲心里的那杆秤，称出的却是村庄“大家庭”的温度。

母亲的善，父亲的公，如一双翅膀，托举着家人的成长。

而我家的烟火气，总绕着“食”字展开。爷爷是有名的大厨，父亲、二叔、三叔、大哥、二哥皆厨艺精湛，那些在灶台前熬煮、翻炒的时光，让家常的饭菜，多了几分别样的滋味。腊八的粥，中秋的鱼，节日的肉，食物从来都不只是果腹的东西，它藏着家人的善与深沉的“舍”。

母亲熬的腊八粥，杂粮与大枣相遇，文火慢炖，熬出的不只是一碗甜粥，更是一家人的团圆，一份岁月的安稳，一种人间的长情。

腊八粥暖，暖在一时，更暖在精神的接续。碗底见空，余温犹在。这腊八粥里的故事，大约是要用一生，去慢慢反刍，慢慢体悟了。那些藏在腊八粥、中秋节等传统节日里的故事，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温暖，终究成了生命里深不见底的宝藏，是岁月里最恒久的甜香。

腊八粥熬的是自我，也成全了他人。原来，那熬粥的人早已远去，但她倾注在粥里的那份“舍得”，透过岁月，熬进了我的骨血里。

2026年1月24日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