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唯愿青春附我体
——东野圭吾《秘密》读后
李有根
喜欢读东野圭吾的书基于两点。一是其语言简洁明快,合我的胃口,读起来舒服;二是其善设悬疑,长于推理,而对悬疑的猜测、对推理的咀嚼以及真相大白后的恍然释然,能给单调枯燥的退休生活平添许多刺激和乐趣。

然而《秘密》这本书,却与之前看过的其它东野圭吾的小说作品不同。它虽然还是简洁明快的语言,但没有扑朔迷离的案件,没有吊人胃口的悬疑,没有迂回曲折的推理,也没有多线穿插的叙事。它只是一线贯通、平铺直叙、无遮无掩地讲了一个故事。可读完这个故事之后,我内心的震撼和思索,倒比读了东野圭吾其他作品中的故事之后来得更强烈、更持久。
因为,这是一个离奇而罕见的故事,一个灵肉相搏的故事,一个伦常失措的故事,一个任何人都难以平静面对的故事。
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爸爸、妈妈和女儿。妈妈带女儿外出探亲兼旅游,遭遇车祸,危急关头妈妈扑身护女,最终妈妈罹难,女儿死里逃生。而在那奋身一扑之间,妈妈的灵魂附体于女儿。就是说,这家人活着的一男一女,彼此的身份和关系匪夷所思,看上去是二口之家,实际却是三人共处。男方在丈夫和爸爸的双重身份间小心转换,女方在妻子与女儿的双重身份间艰难平衡。在家里,精神上夫妻恩爱与肉体上雷池难越的尴尬折磨着彼此;在外面,时时处处掩饰真相、防范破绽的烦恼更让人心力交瘁。为摆脱这种矛盾纠结的伦理困境,女方最终毅然选择牺牲妻子之魂而成就女儿之身,制造附体意识已经解除的假象,从而完全回归女儿角色。男方在遗憾与宽慰、无奈与释怀并存的状态中顺应女方的抉择,看破不说破,为生活的祥和宁馨,为爱的深挚洁净,严守着内心的秘密。
合上书本,我长时间地陷入凝思:如果《秘密》中的男主人公是我,我会希望怎样的结局呢?

就维持书中安排的结局吗?——那就等于让自己虽死犹在的妻子真正地死去,让夫妻间尚可在精神上交流互动的状态完全寂灭,让抚慰心灵的那丝往日之爱的微弱余温永久消失,夫妻间从此彻彻底底地形神俱渺天人相隔了,这对于已经经历了一次悲剧的人来说,不是又一次的残忍吗?并且,从妻子那边说,她其实是强逼自己以妈妈的意识扮演女儿的意识,她真的不感到憋屈吗?她能够扮演得好吗?她明明仍深爱着丈夫却要通过女儿的体貌开始新的恋爱,这恋爱的滋味究竟是甜蜜还是苦涩呢?
那就回到名为二口之家实为三人共处的模式?——可女方之所以要制造妈妈附体解除的假象,正是因为其彻悟到,二人之间可精神交流而不可身体接触的家庭模式,对双方其实都是痛苦的折磨,终将难以为继。同时,女儿之身如春蕾含苞,这个身体必须依照生活的逻辑参加社会活动,进行交际和恋爱,否则就难免被视为不正常,遭受非议和猜疑。而只有让妈妈附体解除、女儿意识回归(哪怕是刻意制造的假象),女儿之身的一切活动才会自然而然,无所顾忌,不至于给二人之家带来难以承受之重。其良苦用心,岂可置之以否?
那么,索性让女方的身体归顺妈妈的意识,将女儿之身转化为妻子之身,如何?——其实这个方案书中男女主人公于情不自禁之下并非没有擦边尝试过,然而尝试的结果是此路不通。天理人伦,外界固然壁垒横亘,内心又何尝不是峰障巍然。女儿是夫妻恩爱的结晶,双方对其珍视的程度胜过自己的生命。女儿丧失了支配自己身体的意识,这已经让当父母的处于难言的悲哀绝望之中,他们又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难耐之情而牺牲女儿仅存的身体,剥夺这个青春勃发的女儿之身去经历本应经历的一切的权利?在父母与儿女必须有一方做出牺牲的时候,世间有哪一对父母不是首先选择牺牲自己,而是选择牺牲儿女?
想来想去,没有哪一种结局是能让人安稳接受的。只见山重水复,不见柳暗花明。无妄之灾砸碎了幸福的瓷瓶,不论怎样精细修补、高超拼接,都只剩下聊胜于无的苟存之憾,哪里去找完美复原的再现之喜?
算了,不想了,我何必如此迂执。所谓附体,不过是传统文化中被神秘烟雾笼罩着的一种推拟虚幻的假象,真实生活中压根不可能出现,作家不过是以假为真地拿来构筑故事、塑造人物而已,读过之后知其手段、会其意旨可也,哪能够巴巴地咬住不放追根究底呢?
可是——不。要说对书中人物结局的胡乱揣摩,或可暂时搁置;但要说附体现象纯属虚幻,绝无可能在我们的真实生活中出现,这样的断语恐怕还未可轻下。
附体,简单而形象地说,就是鹊巢鸠占,窝还是原来的窝,鸟已不是原来的鸟,发出的叫声就变了。或者说是中军易帅,部队还是
原来的部队,中军帐里发号施令的人却被替换,仗就必有新的打法了。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副可见的躯体,也都有一副不可见的意识。我们的躯体和意识都在吸取中成长,并渐趋成熟、定型。我们成熟的具有高辨识度的躯体,通常由我们自己成熟的具有高自信度的意识所控制、指挥。然而有些时候,我们会觉得似乎不是主动地按自己头脑中的想法在说话办事,而是被动地按某个对自己有强势支配力的头脑中的想法在说话办事。如果这种现象只是偶尔发生,一过性的,那我们尚可堂而皇之地称为策略性妥协、临时性变通。如果这种现象不间断地发生,以至达到习惯性的固定化的取代原有思维模式的态势,而我们自己对此却毫无排异反应,那么对不起,我们的鸟巢已经被他鸟侵占,我们的中军主帅已经沦为俘虏——我们已经被迥异于自己原本意识的别样意识所附体。
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并不鲜见。平素奉行诚信经营的商家,忽一日被唯利是图的意识所附体;一直崇尚为民造福的官员,忽一日被以权谋私的意识所附体;向来笃信真爱无价的郎君,忽一日被风流浪子的意识所附体……
至于被附体者的外在表现,大致有张扬型和掩饰型两种。在传统文化的语境下,那些自称神明附体的巫师、半仙之类,就属于张扬型。他们靠这个吃饭,附体是他们的职业“本事”,当然要大肆张扬。我们今天对传统语境下的附体现象不作讨论。在我们讨论的现实语境下的附体者,他们的张扬又分两种情形。其一是是非观已彻底颠倒,以附体意识为荣耀、为高明;其二是虽知附体意识广遭唾弃,但抱定了破罐子破摔的邪念,我就张扬,爱咋咋地。与张扬型相比,更多的被附体者表现为掩饰型。明明附体意识已经处于主宰地位,可在公众面前,又要制造仍旧按照原有意识说话办事的假象。这不难理解。试想,哪个在台上作反腐报告的贪官会公开宣布,我就是报告里面要肃清惩治的那类人呢?哪个尚欲维持家庭体面的出轨者会对身边那杆勉强不倒的“红旗”承认,我在外面“彩旗飘飘”呢?伪装也是需要水平的。这些人掩饰真相、防范破绽的功夫之深,往往足可以当《秘密》这本书里男女主人公的老师哩。
然而功夫再深,结局难逃。纸页终归难包火,马脚迟早总会露,两面人毕竟是做不长久的。
这里有一个误解需要避免。附体现象一定是负面的、消极的、病态的、应该被否定的吗?非也。它也完全可以是正面的、积极的、健康的、值得被期待的。鸟巢换鸟,此鸟可能比彼鸟更名贵;中军易帅,此帅或许比彼帅更英明。我们经常说的幡然醒悟呀,洗心革面呀,悬崖勒马呀,浪子回头呀,其中就蕴含着以真善美意识取代假恶丑意识的附体现象。这样的附体,当然是正面的、积极的、健康的、值得期待的附体。
说到值得期待,不瞒诸位,我自己现在就有一个关于附体的迫切期待,那就是:我希望青春附体。
为什么身与心要同步苍老?为什么灵与肉要相伴衰疲?为什么白发洇染了头顶还要洇染大脑?为什么皱纹布满了脸庞还要布满思维?为什么腰腿的酸痛要波及精神?为什么步履的蹒跚要绑架魂魄?为什么?为什么?
大势如此何必较劲?古今皆然无须介意?不!如果说我卑微的血肉之躯不得不屈服于自然铁律的话,那么我高贵的意识则不甘于自己的日渐昏聩,他要反叛老迈,他要弃暗投明,他要将自己的城池献给青春!
青春意识啊,请附体于我!
请进驻我的中军帐,指挥我所有的器官和系统。不要迁就它们的萎靡,不要照顾它们的消沉,不要在意它们的抵触,请以统帅的权威果断地向它们发出指令——让我的眼睛像年轻的眼睛那样,以好奇的目光瞩望大地,被多彩的事物所吸引,为无尽的美景而惊艳;让我的耳朵像年轻的耳朵那样,以敏锐的听觉捕捉人间天籁,被自然的奏鸣所感动,为时代的轰响而陶醉;让我的步履像年轻的步履那样,以丈量的姿态探访东南西北,被壮丽的河山所震撼,为辽阔的幅员而自豪;让我的指掌像年轻的指掌那样,以挥写的手法把握灵感,被澎湃的激情所怂恿,为驰跃的志向而赋诗;让我的腰肢像年轻的腰肢那样,以恒久的内驱迸发活力,被春枝的摇曳所撩拨,为生活的曼妙而舞蹈;让我的喉腔像年轻的喉腔那样,以饱满的气息簇拥声带,被复兴的旋律所提携,为梦想的辉煌而放歌……
若果真能够如此,青春意识啊,我将向全世界张扬你的附体,炫耀你的附体。
因为,这本来就不应该被视为秘密。

李有根,山西高平人。1954年1月生。1972年底入伍到铁二师,1984年转业。退休前任安徽省淮南市人大法工委主任。业余爱好创作,曾在《铁道兵报》、《志在四方》、《星星诗刊》、《山西文学》、《陕西日报》、《群众艺术》、《安康日报》、《安徽日报》、《淮南日报》、《讽刺与幽默》、《中国建设报》、《今晚报》、《人民民主报》、《江淮法制》、《散文诗》、《词海》等报刊发表过诗歌、散文、随笔、时评及演唱作品等。现居合肥。
责编:槛外人 2026-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