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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老鸹sā
文/魏志祥 图/王希文
侯先生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彼时我正对着案头堆积的文稿出神,窗外的冬阳透过竹叶间隙,筛下细碎的光斑,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
“走,我约了几个人去杨凌吃老鸹sā!”他的声音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朗,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起我心底层层涟漪。老鸹sā——这三个字像一串铜铃,轻轻一碰,便摇响了满是烟火气的童年记忆。
“老鸹”是关中方言里对乌鸦的称呼,“sā”则指脑袋,这面食因形状酷似乌鸦的头颅而得名,是关中农家冬日里最常见的吃食。我对它的记忆,深深植根在童年。习惯叫“老鸹头”或“夹疙瘩”。小时候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动不动就是下大雪,西北风刮得窗牖呜呜作响,屋檐下的冰棱能垂二尺长。母亲总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放着一只粗瓷面盆,里面是加了盐的面粉,她一边往盆里徐徐加水,一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面粉与水在筷子的力道下渐渐交融,从松散的粉末变成絮状,再搅成黏黏稠稠、能拉出细丝的面糊,那过程像一场耐心的修行,母亲的手腕转得均匀,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快来搭把手!”母亲总会喊我过去,我学着她的样子用筷子夹面糊。筷子尖挑起一团黏稠的面,手腕轻轻一抖,面糊便顺着筷子往下坠,在即将脱离的瞬间猛地一甩,一团不规则的面疙瘩就“啪嗒”一声落入沸腾的铁锅。母亲说,面疙瘩太大,煮不透;也不能太小,不然煮出来就成了面汤,失了嚼劲。我初学时常夹得大小不一,有的像小石子,有的像棉絮,母亲从不责备。
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里面除了翻滚的面疙瘩,还有母亲提前切好的白萝卜丝、洋芋蛋蛋(方言,土豆块),或是撒一把切碎的青菜叶。只放少许盐、最多再撒点葱花,一碗热气腾腾的老鸹sā就出锅了。粗瓷碗里,面疙瘩筋道爽滑,汤汁滚烫鲜香,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直抵五脏六腑。母亲总说,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大面难以擀开,老鸹sā做法短平快,半个小时就能端上桌,吃着“煎火”(方言,意为暖和、过瘾)。那些冬日的中午,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嚼着劲道的面疙瘩,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窗外的风声、锅里的咕嘟声、家人的谈笑声,交织成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只是这“老鸹sā”三个字中,最后一个字我始终不知该用哪个字才准确。我笑着自嘲回复:“sā字都不会写,还好意思吃饭。” 侯先生卖关子:“到了杨凌你就知道咋写了。”
凡事问百度,我立即用手机一查,出来了两种写法,一种是“老鸹撒”,另一种是“老鸹颡”。sā字困扰了我几十年,用“撒”字就是斜音,用“颡”字,方言就是额头、脑袋,比较接近面食的本真,用在这里,比“撒”字更添了几分文雅与准确,既贴合面食的形状,又暗合了方言的本意,不得不佩服古人造字的精妙,也感叹民间吃食中藏着的文化底蕴。
我们驱车从哑柏出发,沿新扩建的杨哑路向北,跨过渭河,进入了以农业科技闻名的现代化城市,街道宽阔整洁,高楼栉比鳞次,路边的绿化带着几分绿意,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渭水的氤氲和清香。
侯先生领我们去的馆子,藏在博学路种子市场街面房,门面算不上惹眼,门口悬挂着一方深红底铝合金字牌匾,上书“老鸹sā”三个遒劲大字,出自文坛名家贺绪林先生之手。这“sā”字颇为特别,左边月字旁,右边配个䪞,寻常手机输入法里根本寻不到它的踪迹。贺先生这般遣字,着实让人耳目一新,单是这别致的字形,便给这份市井吃食,添了几分福寿安康的吉祥意韵。而这字的由来与写法,坊间还流传着一段饶有兴味的典故。
相传,乾隆到安徽亳州一带微服私访,又饥又渴,偶然喝到民间一位老妇的一碗冲了鸡蛋的鸡汤,感觉美味异常,浑身舒坦,于是问老妇这叫什么汤,老妇年龄大,耳朵灵光,于是反问:“啥汤?”,乾隆问纪晓岚老妇说什么?纪晓岚灵机一动说:“老妇说这汤叫sā汤。”乾隆再问:“这sā字如何写?”纪晓岚说:“这sā字是月字旁边一个天,然后下面一个韭字。”其意取:“月下天字救命汤。”

方言用字本就灵活多变,恰是汉字文化多元性的鲜活注脚——像老鸹sā的sā字,便有(撒、颡、月+䪞)等数种写法,这般差异本属常态,倒也不影响食客对美味的期待。走进餐馆,座无虚席,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菌菇的鲜香、西红柿的酸甜,还有面食特有的麦香。店面不大,装修得古朴雅致,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有关中农村的灶台、农民劳作的场景,还有老鸹sā制作的步骤图解,以及装裱的名人字画,透着浓浓的乡土气息。我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不断有食客进店。
服务员很快递上来菜单,原来杨凌的老鸹sā,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碗简单的家常吃食。菜单上列着多种口味,有菌菇三鲜味、西红柿鸡蛋味、酸菜肥牛味等八个种类,光看名字就让人食指大动。侯先生笑着说:“我已吃过多次,食材新鲜,既保留了传统风味,又多了些创新。”我和春成点的是菌菇类招牌口味,想尝尝这改良后的老鸹sā,与童年记忆中的味道有何不同。而侯先生和张曦点的是西红柿鸡蛋酸汤类。
不一会儿,两大碗老鸹sā端了上来。低头一看,用筷子轻搅,碗里并非记忆里的面疙瘩,而是两寸长的面条状物,只有裤带面的四分之宽,色泽洁白。汤汁呈浅褐色,浓郁醇厚,里面卧着香菇、金针菇等多种菌菇,还有几片鲜嫩的青菜叶和几枚鹌鹑蛋。用勺子舀起一勺倒入面前的小碗中,面条状入口柔软,带着淡淡的麦香,菌菇的鲜香融入汤汁,醇厚而不油腻,每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
再尝那西红柿鸡蛋酸汤口味的,汤汁红亮诱人,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西红柿炖得软烂,鸡蛋炒得蓬松,与面条状搭配得恰到好处。酸中带鲜,鲜中带香,口感清爽开胃,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喝。同桌的几位,吃得酣畅淋漓,齐声赞好。

我忽然想起童年时母亲做的老鸹sā,那时的食材远没有这么丰富,只有简单的蔬菜和盐,但那份纯粹的麦香和母亲的爱意,却深深烙印在记忆里。而眼前这碗杨凌老鸹sā,佐料更精致,做法更讲究,依然保留着那份质朴的本味。面条状还是那样筋道,汤汁还是那样鲜香,胃里暖融融的。店老板与时俱进,兼顾不同人群和口味,多了些时代发展的印记和地域饮食文化的特色。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杨凌蘸水面、老鸹sā、周至翠峰饦饦、粉蒸肉延伸到关中的饮食文化,从童年的记忆谈到如今的生活。这一碗老鸹sā,不仅填饱了肚子,更慰藉了心灵。它像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家乡与远方,让我在异乡的餐桌上,尝到了久违的乡愁滋味。
离开餐馆时,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老鸹sā”的镜框,贺绪林先生的书法苍劲有力,“sā”字的笔画间,仿佛藏着岁月的沉淀与生活的智慧。原来,有些味道从来都不会被时光冲淡,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代,继续温暖着人心。
杨凌的老鸹sā,是一碗揉进了时光的面,也是一段光阴,更是一份乡愁。它让我明白,无论走得多远,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味道与记忆,永远是我们最温暖的归宿。传统的根须深扎在记忆的土壤里,而枝叶总要向着时代的阳光生长。那些不断创新的口味与做法,也让传统美食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这或许就是饮食文化最动人的地方——既要守住本味,也要拥抱变化,就像我们的人生,既要怀念过去,也要奔赴未来。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著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