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光阴

   文/王平

我常与妻子坐在老屋的檐下，看那阳光从瓦缝间漏下来，碎碎的，在地上画出许多游动的光斑，像一尾尾透明的鱼。妻子会将针线筐放在膝上，偶尔抬头与我会心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和这老屋一般的温润。檐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红得褪了色，蒙着薄薄的灰，却依然倔强地悬在那里。风吹过时，它们轻轻磕碰着，发出极干燥的、窸窣的响，像极了那些在心底窸窣作响、不肯消散的记忆——如今这些记忆，又多了一人与我共享。

这屋檐已有些年头了，黑瓦层层叠叠，像一本摊开的、厚重的旧书，我与妻子常常并肩读着它的故事。瓦楞间生着几丛瓦松，肥嘟嘟的，青翠得可爱，是这苍老屋脊上最鲜亮的眉批。每逢雨后，水珠便饱满地缀在瓦沿，欲滴未滴，终是顺着瓦沟滑落，“嗒”一声，在青石阶上敲出清越的、短暂的音节。我总疑心这是光阴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一步一声，却从不回头。檐下的木柱子，被岁月磨得油亮，上面留着深浅不一的划痕，歪歪斜斜，旁边用铅笔标着年月。那是孩子们一年年长高的印记，如今刻痕的主人早已远行，去往比屋檐更高的地方，只剩下这些静静的刻度，在斜阳里泛着毛茸茸的、微暖的光。妻子有时会伸手轻抚那些刻痕，指尖缓缓划过，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孩子们雀跃的温度。

厨房的窗台是粗砺的水泥面，摆着几个鼓肚的粗陶罐，酱色的，釉色不均，里面腌着萝卜干和雪里蕻。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将陶罐憨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斑驳的砖地上。这些瓶瓶罐罐并不值钱，却盛满了四季轮回的底气。春日里采的香椿芽，用盐细细揉了，封在坛底；夏日渍的杨梅酒，洇出醉人的胭脂红；秋日晒的柿饼，结着一层甜霜；冬日藏的腊肉，油汪汪地悬在梁下。妻子在这些事上格外用心，每一样都调理得妥帖得当。此刻，炉灶上正煨着一锅汤，咕嘟咕嘟，白色的水汽顶着锅盖，食物的香气便混着柴火的烟火气，一阵阵飘出来，与院子里那株老桂树的气息混在一起，蓬蓬的，暖暖的，竟比最名贵的香料还要踏实，还要醉人。妻子会在这时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是要再添一把火还是撤去些柴，眉眼间是家常的安宁。

院角的竹椅，颜色已沉着得像一段往事。上面常卧着一只花猫，毛色黄白相间，不甚齐整，却自有一番从容不迫的气度。它把身子团成一个圆满的句号，随着日影的推移，缓缓地在椅面上挪动。时而，它耳朵机警地一转，捕捉风中传来的、人类听不见的声响——是麻雀在檐头跳？还是蝴蝶掠过墙根？我与妻子相安无事地坐着，彼此连对视都少有，却又分明知晓对方的存在。她有时会轻声哼起一支老歌，不成调地，断断续续地，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萦绕在檐下的空气里。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静默而牢靠，倒比人与人之间费心维持的客套，来得真切许多。

屋里那张老书桌上，摊着几本旧书，纸页泛黄，像秋日的落叶，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卷起，泛起毛边。蓝黑色的钢笔字，有些已晕开了，像泪痕，却因此更显得字字有情，仿佛能看见当年伏案人呼吸的起伏。我如今读书，早已不求甚解。遇到喜欢的句子，便会读给妻子听，她有时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听着，然后轻轻点头，或说一句“真好”。这般散漫地读着，竟比当年为应试而正襟危坐、苦苦背诵时，记得更牢，懂得更深。想来记忆这东西，原是有脾性的，最不喜欢被人强迫，却偏爱在这样无所求的时光里，悄悄生根。而两个人的记忆交织在一起，便如藤蔓相绕，愈发牢不可破。

黄昏时分，是一日中最慈悲的光景。我喜欢用那把提梁壶，烧开一壶水，泡上粗茶。茶叶是邻家阿婆送的，自家后山采的炒青，用一张旧年的报纸包着，拆开时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两种香气古朴地交织着。水沸了，冲下去，茶香便“轰”地一下弥漫开来，是那种带着轻微涩意的、植物本质的香，与晚风里越来越浓的草木清气、远处隐约飘来的炊烟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我会倒上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妻子。她接过茶杯时，指尖与我的轻轻相触，传递着相同的温度。我们慢慢啜饮，看天边的云霞从绚烂的金红，褪成温柔的紫灰，最后化作一片宁静的靛青。直到暮色像一滴浓墨，彻底化开，星星便一颗接一颗地，小心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妻子有时会指着某一颗特别亮的星，问我还记不记得某个相似的夜晚。

这样的日子，在匆忙的旁人看来，或许寡淡得近乎无味。于我，却是尘埃落定后，滤出的清欢。不必追赶什么，也不必向谁证明什么，只是安静地活着，像一个守时的更夫，感受着四季悄然的更迭，看着花开了又落，叶子绿了又黄。檐下的光阴，就这样傍着老屋，静静地流淌着，不疾不徐。恰如那檐角悬着的、生了绿锈的小风铃，只在风真正经过时，才“叮铃”几声，清清脆脆的，余音散入空气里，又复归那深远的平静。

世间繁华万千，车马喧嚷，我独爱这一隅清幽。这里的烟火气，不呛人，只暖心。它是一碗温热的粥，是一床晒得蓬松的棉被，是记忆里永不改色的乡愁。而这一切，因为有了妻子的相伴，便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守望，而是两个人共同守护的、完整的世界。在这檐下的光阴里，我们共享着同一片阳光，同一阵风，同一段缓慢而深长的岁月，直到时光老去，而这檐下的温暖，却愈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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