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屋 檐
张光仕

上周末,我回到老城整理书房旧物。当轻轻拂去一本旧书上的薄尘时,一张照片从泛黄的书页间滑落——鸭溪中学朴素的校门前,我们几个一起租过房的同学肩并肩手勾手地站着,衣衫虽已洗得发白,笑容却穿透时光,明亮如初。我拾起它,那一个个“屋檐”便在眼前连绵浮现。它们从未真正属于我,却在记忆深处连缀成一条温暖的河,曾托举着我这个农家子弟的读书梦,在改革开放的晨光里,静静地流向未知的远方。
鸭溪酒厂的家属楼里,藏着第一个屋檐。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我拖着编织袋改织成的行囊站在表叔家门口时,酒厂家属房一楼的楼道里弥漫的酒糟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高粱发酵后特有的微酸与馥郁,混合着国营工厂的生活气息。表叔是鸭溪小学的教师,说话带着粉笔灰般的质朴。那时正逢县里有个难得的机会,他被选送到地区教育学院进修音乐,他的帆布包里除了课本,总横躺着那把用深红色绒布仔细包裹的小提琴。表叔娘在鸭溪酒厂包装车间上班,三班倒。他们新婚的屋子不足六十平米,我来了,便更显局促。我和年过七旬的舅公同住朝北的房间,只容一床一桌。夜里我常把舅公蹬醒或把被条蹬到床下,舅公总是慈祥的对我笑着说:“我年纪大,瞌睡少。”
在这里,我第一次走进电影院。表叔娘领回厂里发的票,带我去看根据李宽定同名小说改编的《山雀儿》。黑暗中,黔北的山山水水透过银幕向我涌来,山雀儿的歌声清亮,落在一个少年怦然的心上。而更动人的是周末黄昏——表叔会对着东窗亮光擦拭琴身,然后提起琴弓。当《梁祝》的旋律细细生长出来时,整栋楼都静了。水声、炒菜声、远处的锅炉声,都退成遥远的背景。琴音柔柔地迂回,停在舅公微眯的眼角,停在我久久未翻的书页之间。血缘像一张网,将三代人轻轻拢在这狭小空间里,勿须多言,却踏实温暖。
校门口那栋三层新房的底楼,是第二个屋檐。
一九八八年秋天,哥哥高三,我高一,我们俩兄弟和周贵、谷三家兄弟俩一起,六人合伙租了蔺老师家的一间房子。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到鸭溪不久,私人建房还是新鲜事。这间屋只是作了简单粉刷,外墙红砖裸露着原始的肌理。条件简陋得如今看来像一场行为艺术:一根电线垂下来吊着十五瓦灯泡,晚上谁看书就得坐在灯下;用水需到门外的公用水管,端盆、提桶排队;一到冬天,后半夜常常被冻醒。可青春不在乎“不便”,我们在昏黄灯下一起摘抄毛主席诗词,一起传阅卷了边的《读者文摘》,在雨夜倾听万千雨点的注脚声,在冬日挤作一团背英语单词时呵出的白气在头顶汇聚成云。屋子“嘈”——鼾声、磨牙声、翻书声、饥饿时肚子咕咕声交响,却嘈出一种蓬蓬勃勃的生命力。
最珍贵的,是父亲咬牙买下的那台收录机。除了能恶补英语外,每晚八点半,我们会围坐着听《平凡的世界》。少平的故事在电流声中流淌,几个少年在各自的沉默里,用泪光悄悄结盟。离学校仅百步,我们总在上课铃将响的最后一刻冲向教室,布鞋沾着清早的露水。那个屋檐让我深信:再贫瘠的土壤里,一群少年的梦想也能相互取暖,长成一片遮风挡雨的竹林。
第三个屋檐,落在粮管所斑驳的家属院中。
读高二的时候,父亲觉得该让我有个更静心的环境备战高考,便趁着赶场天去找大孃,大孃答应我吃住在她家。她们住在粮管所仓库最里面,屋子是五十年代的青砖瓦房,阴凉,木窗棂的漆有些皲裂,藏着粮库特有的、陈年稻谷的叹息。粮管所那时还是“好单位”,但大孃家并不宽裕——杨姑爷是仓库保管员,他们有两个儿子在鸭溪中学读书:表哥大我一个月,与我同年级,读文科;小表弟刚上初中。可傍晚时分,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具有神奇的磁力:腊肉炒蕨菜里的腊肉切得薄如蝉翼却片片可见,油渣白菜里的油渣金黄酥脆,偶尔有一小碗蒸鸡蛋,永远放在离我最近的位置。
每晚,我和文科的表哥各据桌子一端,他背他的历史年表,我算我的物理公式,偶尔交换一个疲惫又默契的眼神。小表弟则趴在缝纫机上写作业,有时会偷偷问我数学题。杨姑爷话少,总在饭后点燃一支“朝阳桥”,在蓝色烟雾中看我们做作业。他偶尔说话,声音像仓库里谷粒滑落的声响,沉稳,饱满。搪瓷缸里的茶总是热的,我的鞋垫总是被大孃悄悄烤干,棉被也经常有阳光的味道。在计划经济的余温与市场经济的潮声之间,那个老旧的屋檐像一座孤岛,守护着最传统的善意——不计成本,不问回报。
最后一个屋檐,是崭新的。
一九九一年春,我站在游叔叔家的三层小楼前。白色瓷砖映着阳光,蓝玻璃窗里流云舒卷。他的房子宽敞明亮,却邀我来“看屋”,住二楼朝南的房间。推窗可见池塘如镜,远山如黛,新建乡镇企业的烟囱正吐出白色的烟。
在游叔叔家,我感受了太多“第一次”:第一次见到抽水马桶,第一次拧开就有热水的太阳能,第一次接触一套叫《走向未来》的丛书。他们的书柜对我敞开,除了课本,我第一次读到《第三次浪潮》《山坳上的中国》。他的妻子董孃孃在区妇联工作,她对我说:“好房子不该只装身体,更要装下开阔的思想。”我经常听他们聊深圳速度,聊干部“下海”,聊“科技是第一生产力”。那些话语如早春的种子落入心田。在那个崭新的屋檐下,我感受到时代急速前行的风声——它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海腥味和机会的气息。游叔叔说:“我们这代人没赶上好时候,你们要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他的声音里有羡慕,有期盼,有交棒般的郑重。临考前夜,他特意带回一本《青年文摘》,指着其中一篇关于大学生活的文章说:“看看,这就是你们的明天。”
如今,我书房宽敞明亮,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但时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半夜醒来,恍惚间又回到那些流动的屋檐下——表叔家酒糟气中温暖的逼仄,合租屋里少年鼾声起伏的合奏,大孃家地板吱呀作响的陈旧,游叔叔家抽水马桶水声潺潺的新奇。它们像四块迥异的积木,搭起了我通往外部世界的阶梯。
而将这些屋檐串起的线,是父母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他们在我看不见的乡土深处,一次次弯腰求人,一次次在煤油灯下商量,用最朴素的智慧与尊严,为自己孩子“跳出农门”拼接出连续的晴空。那些屋檐下的亲人、师长、甚至并无血缘的善良人们,他们递来的不只是一碗饭、一张床,更是在社会急速转身的年代里,一份对“读书人值得善待”的执着相信。
照片放回抽屉时,窗外正是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有千万个光点,每个光点下都有一个安定的屋檐。而我知道,在所有流动的屋檐之上,永远有两双目光——那是我的父母,用毕生心血在黔北山区为我撑起的,最辽阔、最沉默的屋檐。它从未流动,却推动了我整个世界的流动;它不曾言说,却让所有路过的屋檐都学会了说话。
那些年,中国在流动,时代在流动,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年轻人从少年走向青年,在流动的屋檐下,完成了第一次精神上的迁徙。而我们带走的,从来不是砖瓦,是那些屋檐下从未明说却世代相传的信念:再简陋的遮蔽,也能孕育千里之外的晴空;再微小的善意,也终将在时光长河中,找到它注定要浇灌的那颗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