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的酒，远不只是杯中澄澈的液，更是浸着岁月沉香的文化注脚。自杜康初酿的传说淌过千年光阴，至兰亭雅集的曲水流觞漾起文人风雅；从婚丧嫁娶的礼序里承载着宗族情谊，到亲友相聚的欢颜间盛满人间烟火——一杯酒里，映照着千载的人情世故，晕染着寻常的烟火滋味。就连《本草纲目》中那些静默的药材，也常需酒为引，方能激发出醇厚的药性，让草木精华循着酒力通达经络，疗愈身心。酒的妙处，早已渗入民族的肌理，成为小酌时的闲适、对饮间的心照，是藏在觥筹交错里的东方情致，亦是刻在血脉中的文化印记。

我与酒的缘分，起于少年时懵懂的好奇。十岁那年，暮色四合，长辈们围坐桌前，菜肴蒸腾着热气，酒杯轻碰间笑语晏晏，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仿佛藏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趁人不备，我踮脚偷抿一口，辛辣的滋味直冲喉头，呛得眼泪直流，却又莫名生出几分新鲜的快意。那一口青涩的酒，就此在我年少的记忆里埋下伏笔，与这杯中物结下了不解之缘。后来步入职场，恰逢九十年代商潮涌动，改革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应酬与接待成了家常便饭。酒杯一端，陌生的面孔渐渐熟络，僵硬的气氛慢慢缓和，那些看似棘手的生意，往往在推杯换盏间柳暗花明。四十岁前，偏爱浓香酒的奔放热烈，入喉甘洌，烈火烹油般炸开，恰似闯荡江湖的意气风发，敢闯敢拼，无畏前路风雨；四十岁后，历经世事沉浮，更喜酱酒的醇厚绵长，层层滋味在舌尖铺展，从清冽到绵柔，从甘醇到余韵悠长，像极了岁月积淀的深沉智慧，藏着千帆过尽的从容。那些年的杯酒时光，确实助我走顺了许多路，让许多看似难成的机缘，都在酒意里悄然落地，成为人生行囊里沉甸甸的收获。

但酒中真味，向来不在生意场的客套周旋，不在觥筹交错的功利算计，而在故人重逢的坦荡畅怀，在推心置腹的言笑晏晏。尤其是在我们北方，在我们甘肃这片热土上，风沙淬炼出人们豪爽的性情，烈酒滋养着西北人的热络。亲友相聚，菜肴摆满一桌，酒过三巡，面红耳热之际，总少不了划拳助兴。“哥俩好啊！”“六六顺啊！”吆喝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棂微微作响，拳拳到肉的较量里，藏着西北人的赤诚与热络。比起应酬时的浅斟低酌、点到即止，与同窗旧友、至亲手足同饮，再配上这热闹的划拳，最易卸下所有拘谨与伪装，生出“不醉不归”的痛快豪情。我们管这种酣饮叫“打硬仗”——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划拳时更是分毫不让，声浪震天。其实我们不争高低输赢，只图掏心置腹的尽兴，只盼在酒意里，把平日里的疲惫与烦忧尽数抛开。往往就是这般争强好胜的心思，你不服我，我不输你，一来二去，便在一声声吆喝与一杯杯烈酒中，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酒至半酣，话匣子便彻底打开，半生的风雨颠沛与荣光璀璨，得意时的鲜衣怒马与失意时的踽踽独行，都化作杯中的故事，在氤氲的酒气里娓娓道来。那时总觉得，酒是情谊最好的引子，唯有喝到酣畅淋漓，才算不负这一场相聚，不负这一段缘分。

岁月流转，时节如梭，碾过春夏秋冬，刻下沧桑印记。当六十甲子的华甲之年悄然已至，鬓角染霜，步履也不复当年轻快，昔日能豪饮一斤的豪情，渐渐被身体发出的警讯取代。如今若再贪杯，便是半月盗汗不止、数日身心疲乏，酒的后劲，成了健康最直白的叩问，一声声，敲打着迟暮的岁月。更何况，酒后伏案读书，往日过目不忘的神思竟变得涣散迟钝，那些跃然纸上的文字，成了模糊的影子；酒酣之时，言语失了分寸，口不择言，不知不觉间便伤了人情，待醒后追悔，却已无从弥补。于我这般以投资为业之人而言，清醒的头脑、敏锐的判断，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远比一时的快意重要千万倍。那些无谓的社交、冗余的宴席，推杯换盏间看似热闹非凡，实则是消耗心神的负累，是吞噬光阴的黑洞。唯有静心读书、深度思考，在墨香与卷册里沉淀自我，在字里行间汲取智慧，才是抵御岁月风霜的良方，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曾几度立志戒酒，亦曾挥毫写下诗词明志，为自己定下“平日三杯，要事二两”的规矩，将克制二字落笔成笺，贴在书桌前，时时警醒。却总在岁末年初的欢宴里，抵不过故人一句“难得相聚”，盛情难却，终究还是破了戒。那两次酩酊大醉的夜晚，头痛欲裂，辗转难眠，醒来后只剩满身疲惫与满心悔意，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满心怅然。我终于明白，健康是人生最贵的底色，是一切幸福的前提；家人的牵挂更是心底最柔软的绳，一头系着我的喜怒哀乐，一头系着他们的日夜惦念。那些推杯换盏的酣畅，换来的不过是身心的亏空与难以言说的愧疚，是对自己的辜负，更是对家人的亏欠。

酒文化的精髓，从来不在“醉”，而在“怡”。是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淡远闲情，围炉煮酒，闲话桑麻，于风雪夜中寻得一份温暖；是黄庭坚“桃李春风一杯酒”的相知相惜，故人相逢，把酒言欢，于岁月里珍藏一份情谊；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自得，把盏临风，观山望水，于田园间觅得一份自在。而非逞强斗狠的喧嚷、不醉不休的莽撞，更非为了面子与义气的勉强支撑。酒的本意，是为生活添一抹雅趣，是为情谊架一座桥梁，而非让生活被酒意裹挟，被应酬牵绊。如今我从灵魂深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终于懂得：真正活得精神，不是在酒桌上挥斥方遒、意气风发，不是在觥筹交错间高谈阔论，而是在清醒的晨光里，把日子过成自己向往的模样，是不被外界裹挟，不随波逐流，活出独属于自己的节奏与风骨。

自今而起，杯盏且浅，适意为度。不管旁人如何劝说、如何看待，我都要守住自己的规矩——平日只饮三杯，浅尝辄止，品的是酒的醇香，悟的是生活的滋味；遇重要的人与事，也只取一个分酒器的量，多一口都绝不沾唇。减去不必要的席宴，远离无谓的酣饮，那些充斥着虚与委蛇的酒局，那些消耗着精力的无效社交，都该被摒弃在生活之外。将虚度的光阴，尽数付与书卷、山水与身边挚爱之人。午后临窗读史，于《史记》的金戈铁马中感受英雄气概，在《论语》的微言大义里领悟处世智慧；黄昏漫步河边，看夕阳染红天际，听河水潺潺流淌，任晚风拂过脸颊，吹散所有烦忧；与家人围坐闲话家常，听孩子讲职场上的新鲜趣事，陪爱人忆往昔岁月里的温馨点滴，在烟火气里感受最真切的幸福。把那些被酒局占据的时光，都填进真正值得的生活里，让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充实而丰盈。

酒仍可饮，但求从容，但求心安。流年漫漫，杯酒人生，终究要回到内心澄明处，才见得真正的自在与丰盈。其实，我已过花甲之年了，仔细回想一下，这前半生真正为了业务和自己重要的事，喝醉酒或喝大的次数是很少的。绝大多数时间，是为了哥们义气，为了那所谓的面子，参与了一场场无效的社交，在推杯换盏间，辜负了时光，更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往后余生，一定要严格自律，一切以自己的健康为准，绝不多喝一口酒。毕竟，生命诚可贵，健康价更高。抛却无谓的应酬，拥抱热爱的生活，在书卷墨香里涵养精神，在山水田园间舒展身心，在家人陪伴中感受温暖，如此，方能活出真正的精气神，不负岁月，不负自己。

点 评

这篇散文以酒为线索串联半生，从文化底蕴到个人际遇，从酣饮尽兴到节制自守，行文质朴却饱含深情，是一篇极具温度与哲思的生活感悟之作。

其一，线索清晰，层层递进。文章开篇锚定酒的文化属性，从杜康造酒到本草酒引，奠定厚重基调；再由少年初尝的好奇，写到中年应酬的快意，继而转入华甲之年对酒的反思，由“嗜酒”到“惜身”，由“应酬社交”到“回归本心”，情感与认知的转变自然流畅，毫无突兀之感。

其二，细节生动，富有地域气息。文中对甘肃酒桌划拳的描写尤为鲜活，“哥俩好”“六六顺”的吆喝声，“打硬仗”的酣饮说法，将西北人的豪爽赤诚刻画得入木三分，让文字有了烟火气与画面感；而偷抿酒的少年记忆、酒后懊悔的身心体验等细节，也让个人经历更易引发读者共鸣。

其三，立意深刻，落点温暖。文章并非简单“戒酒宣言”，而是对生活本质的参悟——批判的是“为面子、义气”的无效社交，推崇的是“书卷、山水、家人”的本真生活；结尾“杯盏且浅，适意为度”“心安即归处”的感悟，跳出了“非饮即戒”的二元对立，传递出从容自洽的人生态度，余味悠长。

整篇文章以酒写人生，以克制话通透，于平淡叙述中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读来如与一位长者闲话家常，亲切又有启迪。

作 者

萧毅(肖毅)，甘肃兰州人，现任甘肃萧氏宗亲联谊会会长，兰州盛大商贸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等董事长，主要从事股票投资和书画收藏，喜欢写作，公开发表过数百篇书画、财经评论、散文、诗词，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