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炮管里的蒲公英——记吉林机械局博物馆(博物馆散文)作者徐新林
渴望,在三月春风里与你对坐,在安静的博物馆小院呷一口香茶,吐一个烟圈
缓慢呼吸,想着曾经的过往时针卡在生锈的齿轮里子弹壳蜷缩成花盆,膛线穿梭
礼堂穹顶垂落的光束像悬停的燃烧弹风穿过空置的炮管,吹动借月小筑的纱帘。孩子在朗诵诗行
阅读书屋的窗棂外,蒲公英代替硝石飘向天际。童声掀动书页的脆响是另一种引信,引爆全民阅读的乐趣
新的苍穹满怀温柔屋檐的残雪与冒芽的柳枝窃窃私语触碰初春的秘密,在灵魂里沸腾 ——题记
三月头,松花江才刚抽筋似的松了松骨头,这机械局博物馆的小院里,却已经叫春风挠着了痒痒肉。
我推开那扇沉甸甸的大铁门,吱呀一声,像是推醒了百十来年的一个盹儿。右手边的小园子里,几个凉亭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甬道旁,几个老哥们儿揣着手晒老爷儿,小嘎子们绕着亭柱子疯跑,脸蛋儿红扑扑的,手里攥着的小红旗让风吹得噗啦啦响,像是要把那还带着冰碴儿的空气都给搅热乎了。房子都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窗户窄长,有的门楣上还挂着生了锈的铁牌子,写着“2号厂房”、“阅读书屋”啥的。可我瞧着它们,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像是从前一个绷着脸、满肚子火气的老兵,如今解了甲,袖着手,蹲在墙根底下,眯缝着眼瞅着外头的日头和孩子。
踱到阅读书屋,找了个椅子坐下。屁股底下凉丝丝的。真想着,这时候要是能有个老伙计对坐着,不言语,就呷口热茶,吐个烟圈儿,让那淡蓝的烟缕儿,慢悠悠地,在这又老又新的空气里化开,该有多熨帖。你就眯着眼看吧,那大礼堂的尖顶子,愣冲冲地戳向天,几道光柱从高高的窗户斜劈下来,亮得晃眼,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倒让我无端想起些“燃烧未烬”的旧词儿。风是停不住的,它从哪儿钻进来,又顺着那些早被掏空了、冰凉梆硬的炮管子溜过去,发出呜呜的、像是吹空酒瓶子的声响,一直钻进旁边那间叫“借月小筑”的茶室,撩动着窗上的白纱帘,一鼓一泄的。
就在这呜呜的风声底下,从那茶室里,却清亮亮地淌出来一阵孩子的读书声,嫩生生的,脆生生的,像才冒出头的柳芽儿。“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声音不大,却把那呜呜的风,把那百十年的铁锈味儿,都盖下去了一头。我听着,心里头那点恍惚的、沉甸甸的东西,仿佛也被这童声撬开了一道缝。
这“借月小筑”,我可太熟了。熟得就像自家炕头。市作协的年货,哦不,是“年课”,十有八九都摆在这儿。书画展、研讨会、雪柳诗社等活动……我年年都来,像老雀儿认窝。印象最深,还是去年秋脖子,永吉文联朱盾主席在这儿讲散文。
那天日头好,光从老窗棂格子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朱老师半旧的灰夹克上,也落在我们这些仰着脖子的听众脸上、本子上。空气里有浮尘缓缓地打着旋儿。朱老师说话慢,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儿,投进人心里,咚的一声,漾开一圈圈涟漪。他讲的那个题目,叫《散文的气质与难度写作》。气质?难度?听着就唬人。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成了松花江边随处可见的物事。
“散文啊,”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眼睛望着窗框框住的一小片天,“它得像水。咱东北话说,‘水这玩意儿,硬起来能滴穿石头,软下来像绸子揩脸’。它没个固定形狀,遇着啥是啥,装碗里是碗,倒河里就跟河走。但它自个儿,终究是活的,是流淌的。”
这话,我当时听着,只觉得好,像喝了一口凉哇哇的井水,得劲。可如今坐在这小院里,听着风声童声,看着旧炮管新柳枝,咂摸咂摸,才觉出里头那厚重的滋味来。这偌大一个机器局,光绪七年(1881年)吴大澂那会儿立起来的桩子,造枪造炮造“洋庄”,轰隆隆百十年,那是铁与火,是硬邦邦的“国家筋骨”。它有过形狀,战争需要的形狀。后来呢?枪炮哑了,厂房空了,齿轮生了锈,子弹壳在墙角堆着,冷冰冰的,没个形状。它似乎成了被时代甩下的、一滴僵住的水珠子。
可如今,它又“随物赋形”了。市政府这回的手笔,我得竖个大拇哥。没把这老家伙一扒了之,也没把它当成个菩萨高高供起来,收那老贵的门票。他们就是给它擦了擦脸,顺了顺气,然后敞开了大门。那硬邦邦的“核心展区”,就设在原先的2号厂房里,老机器还在,老照片也挂着,告诉你这儿从前是干啥的,筋骨没丢。可旁边呢?能让孩子亲手摸一摸“制币”的模子,能在保证安全的“射击互动”里听听模拟的枪响——不是杀戮,是了解。而更多的角落,被春风一样的心思,吹成了新的形状:子弹壳蜷成了小花盆,里头歪歪扭扭地长着绿苗;粗大的炮管子,成了孩童捉迷藏钻来钻去的隧道;那“阅读书屋”,就挨着借月小筑,窗明几净,蒲公英的绒球在窗外飞,代替了早已无踪的硝石烟尘,书页掀动的哗啦声,脆生生的,朱盾老师说,那是“另一种引信”。
这“另一种引信”,如今我算听明白了。它引爆的不是毁灭,是生长,是“全民阅读”那热热闹闹、蓬蓬勃勃的乐趣。旧日的引信,追求一瞬间的爆裂与终结;而这书页的脆响,这童音的朗诵,却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引爆”,把好奇、把想象、把对美的感知,一点点地种进心里头,等着它们自己开花结果。这或许就是朱盾老师说的“难度写作”——不是文字的佶屈聱牙,而是让一片曾经被血与火定义的土地,重新生长出诗篇的难度;是让“水”一样的散文精神,在这钢筋铁骨的躯壳里,重新找到流淌路径的难度。
讲座末尾,朱老师还说了句话,我记在本子上,如今看来,竟像句谶语。他说:“好的散文,最后都得回到‘人’这儿。它得像这东北的土地,看着冻得梆硬,底下却藏着热乎气,等着春风来挠。一挠,啥都能冒出来。”
可不是么!你看那屋檐背阴处,还赖着一道子残雪,脏乎乎的,恋着冬天最后一点儿旧梦。可墙根底下,柳枝儿已经鼓起了米粒大的芽苞,嫩黄嫩黄的,在风里颤着。残雪和春芽离得那么近,我几乎能听见它们的窃窃私语——一个说着寒冷的过往,一个说着温暖的秘密。这絮语旁人听不见,却在每一个走进这院子的人的灵魂里,激起一阵小小的、沸腾的喧响。这喧响,是历史与当下的对话,是坚硬与柔软的交融,正是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热乎乎的脉搏。
风又来了,这回,它穿过空炮管那悠长的呜咽,似乎被童声和书香滤过了一道,变得清亮了许多。它吹动我黝黑的头发,也吹动着远处园子里招展的彩旗。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凉气。该站起来看看了,去看看那些老机器,也去看看那些在新书架上翻找着故事的眼睛。这机械局,这博物馆,它终于像一篇真正的好散文了——骨架是历史的,坚实的,血肉却是当下的,温热的;形狀是随物赋形的,自在的,魂儿却始终是流淌的,不息的。它不再是一滴僵住的水,它成了一条小小的河,驮着旧的铁、新的梦,驮着风声、书声、欢笑声,慢悠悠地,向着新的苍穹,流去了。
早春那天,蓝得很,温柔得很。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雪韵文学会副会长。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