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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吴瑞成先生的《三河举那些事》,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描绘出一幅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乡村教育的生动图景。
文章从“三河举”地名的由来说起,将三教堂、河北头、举人庄三个村庄的风土人情与师生情谊、办学往事娓娓道来。派饭的温暖、爬旗杆的少年、为棉种奔走的校长……细节中流淌着教育初心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如今,校舍已改作菜园,但那段绿树掩映、书声朗朗的校园岁月,依然在作者的文字间熠熠生辉。请静下来,慢慢地品读......

文/吴瑞成
(一)
1988年暑假结束,我被调到高密市初家乡三河举学区小学任教。
三河举学区小学这个名字,挺有趣。
“三”,指的是三教堂村。这个村土质是沙土地,大雨过后,脚不沾泥。不像我们新民官庄村,黑土地,粘性大,小雨大雨泥泞遍野。我对三教堂村有着特殊的感情。我的两位姑姑都是嫁到了这个村庄。
“河”,是指河北头村。村北是东西走向的一条泄洪道,泄洪道的水来自于峡山水库的放水。当时河北头村居和学校校址,在河的南面。现在学校消失了,整个村庄,整体搬迁至泄洪道北了。
那么,“举”就是指举人庄了。村里肯定出过一名举人,所以村名举人庄,是顺理成章的事。举人庄在泄洪道北,东临五龙河,西距河北头村二里。
与泄洪道有关的,有个有趣的故事,是当时学校的教导主任薛老师讲的。
农村人以种地为本分。举人庄就有那么一对两口子俩,每到峡山水库放水的日子,水流变小,小两口就带上渔网去网鱼。这种行为,当时是被正经过日子一般认知的老百姓所不齿的。不好好种地,拿鱼摸虾,不像过日子的。
而那小两口却不管别人的议论,每次出动,都把一盆子活蹦乱跳的鲜鱼带回家。吃不了的,就地在天井挖个深坑,养起来。
煎鱼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庄。小两口在家边喝边饮,对酒放歌,把这农村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刚去学校那年,吃饭都是学生派饭。学校没有伙房。
所谓派饭,就是把全校学生编号排序,然后从1号开始轮着送午饭。老师呢,每次把两角钱放在餐具的下面作为象征性的餐费。
从派饭这件事,能看出这三个村庄的民风民俗是不一样的。每个村庄的饮食文化各有特点。
三教堂村在饭菜这件事上的特点,就是特别慷慨。单饼鸡蛋呀,小炒肉啦,水饺包子呀,现在想起来还能感觉那阵阵香气。
三个村的百姓都是拿出最好的。有些困难的家庭,能送一顿地瓜黄饼子,也是吃得津津有味。
有位学生后来写信说:“我们总是盼望着给老师送饭,因为那样妈妈就可以做最好的饭菜了。每次送饭回来,我们就可以吃到老师没有吃尽的食品。
那时,我们总认为,是老师的饭量小。长大后才知道,这哪是我们老师的饭量小呀。”
(二)
我去三河举学区小学的第一年,是一位姓邵的校长。还有薛主任,两位陈老师,两位张老师,一位仪老师。
乡村小学人情味很浓。我们常去家住河北头村的两位陈老师家吃饭。学前徐老师,还给我儿子织了件毛衣。
陈汝鸿老师本是河北头小学的负责人。后来三所学校合并了,他担任低年级的语文教学。
他的识字教学,在当时的高密教育很有名,多次举行县级公开课。凡他教过的学生,书写方面都带着陈老师的书写基因。
现在很多学生的书写真的成问题了。事实上,中国汉字透着国学的哲理。横平竖直,有撇有捺,无不透着做人的哲学,通过写字,能悟道人品人格。
陈老师现在退休在家。他的庭院里,植满了绿草鲜花,书房里,翰墨飘香。他依然在墨香里徜徉,弘扬着书法精神。
潍坊市最美庭院评选,高密只有三家庭院,其中之一就是陈老师庭院。
第一年来三河举,我担任毕业班五年级的数学课。
一个五十人的班级,五十双炯炯有神渴望知识的眼睛。
年轻的我,站在讲台。那是一个充满知识力量的课堂。
徐常清同学参加乡里的奥林匹克竞赛预选赛,入选了唯一的乡级名额。
天刚刚亮,我用自行车带着徐常清同学,三十几里路,来到东关小学参加县级竞赛,获得了二等奖。
他大学毕业后在公安系统任职。
那时,做老师很舒畅。落后的村庄,淳朴的农民,把让孩子考学看作最重要的人生出路。
很多女学生,为了增加学习的时间,天不亮就起床,脸不顾的洗,头发不顾的梳理,就是一个劲的学学学。
哪里还有家长接送?哪里还有家长辅导?孩子学习的事本来是自己的事,现在却整得成了家长的作业。
徐爱林、徐连娜、商孝梅等二十多名同学,加之后来的徐宝伟、徐宝宝、陈其伟、王路坤、宋常伟、王维国等等也都考上了理想的学校。
(三)
三河举学区小学坐落在河北头村东南角位置。三排房子,最前排一个教室,连着教师办公室,后两排,每排六间,三间一个教室。
学校院子很大,有红砖垒的围墙,学校大门口处有传达室,挺大,其中一间是伙房。紧挨着伙房有一块大的空地,开发起来,种上了各种时令蔬菜。
后来我们有四位外地的老师需要在学校吃午饭,就不再派饭。
河北头村一位六十多岁老人,也就是五年级陈其法同学的爷爷,给我们做饭。蔬菜就是校园种的,面粉我记得是河北头村徐书记拨来的。老人做饭速度慢,但每次都能做出新花样,也很好吃。
后来的新校长是倪校长,新来的教导主任是刘主任。
那时倪校长很年轻,和大家和谐相处。在他执政三河举学区小学的阶段,教学成绩、各种比赛在初家乡都是名列前茅。最典型的,村里老百姓非常支持学校工作,对学校给予高度的认可和评价。
倪校长非常支持青年教师的成长,鼓励青年教师不断学习,提升。我记得有一次,他带上自己的茶叶,主动去请领导喝茶。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只为推介我的教育成绩和学生管理。因而我获得了一个县级少先队优秀辅导员的名额。
那时,各项评优的政策还不像现在用积分,特别是在村里的这些学校的青年老师,如果不主动和领导汇报工作,有时做了成绩也被埋没。
有了这次的表彰,增强了信心,我在教育上各方面不断的追求进步。
倪校长还利用各种机会,搭建平台锻炼青年教师。比如,每周一次的国旗下讲话,我就有几次机会。这在一定程度上锻炼了自己,做到在场面下不怯场,并且历炼了口才。
一位老师家庭比较困难,他把自己的面粉卡借给老师用。
六一儿童节到了。锣鼓喧天鞭炮响。薛老师指导的舞蹈在乡里获奖。
记得有个麦假,天气不好没法收割,我利用假期的一天休息时间,主动为学生补课,那时感觉无怨无悔。学生们也积极响应。
而现在,也没有麦假了,假期给学生补课属于违规。
时代变了,教师,学生,家长,各种关系在悄悄的发生变化。现在教师跟学生说话,恨不得蹲下身子。批评学生重了会惹来麻烦。
我对学生陈晓波印象很深。
学校里不是有旗杆嘛,高高细细的旗杆有七八米高。国旗绳子如何拴上旗杆顶端,就是个问题。
皮肤黑黑、眼睛亮亮、胳膊修长的陈晓波同学自告奋勇的说:“老师,我来。”
倪校长并没有答应:“不行,还是请人来吧,安全第一,你上去不保险。”
陈晓波的家紧挨着学校。正在家门口喝茶的晓波爷爷,走进校门。他快步走过来,
说:“让晓波上吧,放心就好。”
“晓波从小就练习上树,一马平川,爬旗杆得心应手。”晓波爷爷很自信。
还真是这样。在采取了拴住身体和旗杆的防护措施下,只见陈晓波同学双手一把,脚一步,手一把,脚一步。很快到了顶端。然后,嗖,嗖,嗖,滑降到地面。
师生一片喝彩。
据了解,现在,陈晓波同学在一家央企上班,做高压线路的维修维护工作。
陈晓波的父亲很好客。
我那时开始学会了喝点酒。
我们学期结束每人拿出两元钱,割上三斤猪头肉,拍上几根脆黄瓜,加上蒜泥酱油醋,拌上整整一盆子。大家围坐在一起。
陈晓波爸爸在高密酿酒厂工作。他带来的是一瓶六十多度的纯粮食酒。
大家边饮边畅谈。我感觉这是好酒,酒劲挺大。
我自认为能喝二两的酒量,结果喝了一两就上酒了。
我扶着校园的白杨树,那时酒劲才刚刚上头,心想,这酒劲,怎么就这么大呢?
(四)
作为联合起来办学的三个村庄,村书记对于学校的协同支持很重要。
而要得到村里支持的首要条件,就是学校办真事。
我那时最愁的,不是刮风天,也不是下雪天。风再大,雪再大,骑着自行车,都可以顶风冒雪。最愁的是下雨天。从家到学校这六里路,最难的就是我们村黑土地的泥泞,我只能扛着自行车步行二里,走到尹家宅村的路段,路面就好了些。扛着自行车走路,压的肩膀生疼,我倒能咬牙忍着,只可惜了我那花一百五十元买的正宗牛皮鞋,走出二里路,几乎成了泥猴。
为了不给学生耽误一节课,那时,老师们都是相当自觉。
我记得当时倪校长为村里做了一件大好事。
棉花作为经济作物,各个村庄都有种植任务。而棉花良种还没有大面积推广。不好的棉花品种出皮棉率不到三成,而优质的棉花品种不仅抗虫,出皮棉率达到四成。
倪校长知道了村书记为棉种发愁的事,想起来在安丘法制局工作的一位同学,有门路能从良种发源地安丘,搞到良种。
去取良种的任务落在我的肩上,当时还有村里派来的陈杰我们一同前往。
我调好了课,和陈杰一起坐车来到安丘。
法制局的倪校长同学开车接着我们一同来到良种场。
我第一次见到用红颜色熏染的棉花良种。
村里百姓,棉花获得了大丰收。
三位村书记主动将资金送到学校。学校设立了奖学金,调动了教师教学积极性,学生们掀起了拼搏学习的热潮。
(五)
后来,我去了初家中学任教。
每每想起三河举的四年时光,总有一种深深的留恋。绿树遮掩的三个村落,勤劳朴实的乡里乡亲,纯洁勤奋的一群孩子。一方净土,一段真情,是人生旅程里至真至美的精神力量。
倪校长调走后,先后有安明玉和夏纪合任校长。后来,因为生源越来越少,包括同一学区的尹家宅小学、朱房屋小学,三处学校同时撤消。这七个村庄的小学生都到初家小学上学了。
于是,通向初家小学的六支路上,每到早晨、中午和傍晚,多了来回接送孩子的车辆,包括自行车,三轮车,四轮车。
上次回家,专门从这条倒虹吸穿越店子河的泄洪道的南面走,来看一看曾经任教的学校旧址。
两排白杨树高高耸立。这片肥沃的土地,特别适合树木的生长。
不见了原来的校舍,代之而来的是一片蔬菜大棚。一位老人正在给菜地浇水。大棚内,整齐的韭菜郁郁葱葱。
多少年后,人们是否还得,这里每天都要唱国歌升国旗,曾经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多少年后,人们是否还记得,这里曾经有三个小小的村庄,三教堂,河北头,举人庄。

作者简介
吴瑞成,男,山东省高密市阚家镇新民官庄村人,退休教师。先后在高密市初家学校、高密市教育局工作,曾担任初家中学副校长等职。是潍坊市作家协会会员。
文学创作成果丰富,著作有散文诗歌集《初雪》等。此外,还参与《高密市教育志》编纂工作。
近年来累计发表散文、诗歌、小说、论文数百篇,且多次在相关评选中获奖。
本专栏主编
日月星辰,男,生于1962年8月,山东省高密市阚家镇人,曾在诸城市乡镇和部门任职,现居青岛西海岸新区。
主要著作有非遗传承人纪实集《传承之路》、史料性著作《六汪村庄》,主持编纂《诸城市水利志》,主编本姓氏《家谱》,参与编纂《诸城县教育志》《六汪人物》《六汪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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