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雪又落长安
王侠

雪是从昨天下午开始落的。先是零星几点,稀稀拉拉,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随后便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仿佛要将这座十三朝古都城,从里到外重新书写一遍。西安的冬天本就不太温柔,风从渭河平原上吹来,带着黄土高原的粗粝与冷峻,而雪却像是老天爷临时起意的慈悲,将这粗粝包裹,给这冷峻添上一层柔软的伪装。入夜,从窗户向外看,远远近近,已经是白茫茫一片,真正的北国风光来了!据说,这场雪从北京那边下起,有的地儿达一尺厚,然后河南、郑州,最终到了西安、延安。此时此刻,你去看钟楼吧,你去看大雁塔吧,你去看延安宝塔山吧,那是非常美丽,非常壮观,非常喜上眉间!

我走在朱雀大街上,脚下是千年的砖石,头顶是万年的天。雪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我的睫毛上,落在我呼出的白气里,像是要把我整个人也埋进这场历史的尘埃中。街边的槐树早已光秃,枝桠如铁,托着雪,像是托着一段段不肯熄灭的往事;那些柳树,早已让风吹掉了所有的叶子,全是柳丝摆来摇去的,像大姑娘的一根根秀发在飘逸。远处的大雁塔在雪中静默,塔身被雪线勾勒得分外清晰,仿佛一位老僧,披着白袍,闭目打坐,任风雪加身,也不动声色。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想起岑参的诗句,却觉得这雪不是春风,而是刀,是锤,是时间的凿子,将这座城一寸寸雕刻成如今的模样。它落在钟楼的飞檐上,落在鼓楼的鼓皮上,落在碑林的石碑上,落在每一个西安人的眉眼里,落在他们沉默的嘴角。
我拐进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高得几乎要压下来。雪在这里下得安静,像是怕惊扰了谁。墙缝里长出枯草,草上压着雪,像是老人头上未梳的白发。我伸手拂去一块青砖上的雪,露出下面斑驳的纹路,像是某个朝代的指纹。这砖是谁烧的?这墙是谁砌的?这雪又是第几场?没人记得。只有雪记得,只有城记得。
“长安大雪天,鸟雀难相觅。”我想起白居易的句子,却觉得这雪不是天寒,而是心寂。它让一切声音都沉下去,让一切颜色都褪下去,让一切欲望都冻下去。它让这座城回到最初的样子——不是帝都,不是省会,不是网红打卡地,而只是一座被雪覆盖的城,一座叫“长安”的城。
我走到城墙根下,抬头望,城墙高得几乎要戳破天。雪落在城砖上,砖缝间长出冰凌,像是岁月长出的獠牙。我伸手去摸,冷得刺骨,却又不舍得缩回。这冷是真实的,比历史真实,比传说真实,比那些“十三朝古都”的招牌真实。这冷是西安的骨,是长安的魂,是雪写给这座城的情书,字字如刀,句句如铁。往往冬天即将过去,春天也就离的近了。世界上有的地儿有十个月的冬天,象格陵兰岛,据说美帝欲图霸占,假如西安有十个月的冬天,吼唱秦腔的几千万人能受得了吗?我看是受不了的!
我沿着城墙走,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硬。雪打在脸上,像是细小的耳光,提醒我:你不是看客,你是局中人。你不是游客,你是境中人。你不是旁观者,你是雪的一部分,是城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你的脚印会被下一层雪覆盖,你的呼吸会冻成冰挂在某块城砖上,你的名字会被某个后人踩在脚下,连同这场雪一起,成为长安的一部分。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我想起高适的句子,却觉得这雪不是送别,而是迎接。它迎接每一个境中的人,迎接每一个离开的人,迎接每一个活着的人,迎接每一个死去的人。它用白茫茫的一片,掩盖所有的血迹与泪痕,掩盖所有的荣耀与屈辱,掩盖所有的爱与恨,只留下一个名字:长安。我们的世界,人民希望长久平安,但是求是求不来的,必须要把威胁坚决打掉,世界上所有的人民没有了美帝,才会安宁,才会长安。
我走到永宁门下,城门洞开,像是一张黑漆漆的嘴,要把所有走进去的人都吞下去。雪在门洞前积了厚厚一层,没人踩,像是一块无人认领的裹尸布。我踩上去,咯吱一声,像是踩断了某根骨头。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骨头,是我前世留在长安的骨头,是我今生带不走的骨头。
我走进城门,雪忽然停了。风也停了。一切都静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将这座城定格在某一个瞬间。我回头望,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雪填平,像是从未有人来过。我抬头望,天是灰的,城是白的,我是空的。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想起《古诗十九首》的句子,却觉得这雪不是过客,而是归人。它归自天上,归自千年,归自每一个西安人的梦里。它落在这片土地上,就不再是雪,而是血,是肉,是骨,是魂。它不再是它,而是我们。
我继续走,走到不知何处。雪又开始落,像是方才的停顿只是为了让我看清自己。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在我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顺着掌纹流进我的血脉。我知道,从今往后,我无论走到哪里,这滴雪水都会在我体内流动,像是一枚看不见的刺,提醒我:你曾是长安的人,你曾是雪的人,你曾是历史的人。
我走到一座不知名的小院前,院门半掩,门楣上积着雪,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疤。我推门进去,院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棵老梅,开得正艳。雪压在梅枝上,梅却开得愈发猖狂,像是故意要与这雪作对,又像是早已与这雪和解。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我想起卢梅坡的句子,却觉得这雪不是输,而是让。它让梅香更冽,让梅色更烈,让梅魂更绝。它用白衬托红,用冷衬托香,用死衬托生。它不是对手,而是知己,不是敌人,而是爱人。

我站在梅树下,雪落了我一身。我不抖,也不拂,任它落,任它埋。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会像这雪一样,落进这座城的某个角落,被某块城砖接住,被某棵梅树接住,被某个后人接住,成为他掌心的一滴水,成为他梦里的一场雪,成为他笔下的一句诗:“雪落长安,瑞雪兆丰年。”
此时此刻,雪依然从天而降,下的越来越多,下的越来越大,下的越来越白,于是,令人感到,几千年来的长安雪,今朝更加震撼,今朝更加飘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