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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快到外公的生日了。我把旧相册从柜子里取出来,纸页起毛,翻动时沙沙作响。翻到中间,那张照片仍在——每次看到它,我都会停一下。那是许多年前在公园湖边拍的合影:水面平静,树影落在岸上,外公坐在我身旁,衣着朴素,神情安稳,像一位普通长者。那时我还年轻,只觉得这是一次寻常的留影,并不懂得“寻常”也会在时间里变得珍贵。外公庄世平一生低调,直到今天,仍有许多人没听过他的名字。我细细端详着,只见照片中的湖水仿佛随着记忆一圈圈荡开了,我也跟着想起他走过的年代和故事。
一
曼谷的讲台
我第一次听母亲讲起外公在曼谷讲课的样子,是在整理旧相册的时候。她从一叠旧照片里抽出一张发黄的黑白照,边角卷起,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照片里是一间简陋的教室:几张长桌,十几位年轻人坐得端正,目光都朝向前方。最前面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身形清瘦,站得很稳——那就是庄世平。

母亲指着照片说:“你外公那时候在泰国教书,教的不只是经济、历史、国文。他更在意的是,让孩子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遇到大事该怎么做。”她说得很轻,却很笃定。那一瞬间,我对照片的感觉变了:它不再是一张“留影”,而像一个年代留下的证据。
20世纪三十年代,外公辗转到曼谷,在华文学校任教。全面抗战爆发后,海外华侨社会震动很大。消息从报纸、电台传来,街谈巷议里夹着担忧、激愤,也夹着迷惘:祖国在打仗,远在海外的人能做什么?有人选择沉默,有人转向自保,把一切当作“与我无关”。外公不这么看。他的判断很直接:越是离得远,越要把根守住;越是局势乱,越要把道理讲清。
他在课堂上讲经济,也讲历史;讲课本里的段落,也讲现实里的中国。不是用空话煽动,而是把事情摆到桌面上:战争意味着什么,国家需要什么,个人能承担什么。学生们回家把课堂内容讲给父母听,慢慢地,侨界里开始有人主动来问:能不能办讲座?能不能组织募捐?能不能把零散的力量拢起来?外公也就一步步参与进去——联络人、拟章程、写文稿、安排活动,把一件件“想做的事”变成“能做的事”。
那段时间,他与当地侨界知识分子、商人、青年来往频繁,参与推动成立抗日救亡团体,组织筹款、义演、讲座,把钱和物资尽可能送回国内。外公负责的往往是最费神的部分:文宣、动员、对外联系。他写文章、做讲稿、上台讲话,也去一场场会议里解释细节:钱怎么收、怎么记、怎么送,谁负责交接,如何避免中途出问题。他对“热情”从不怀疑,但对“松散”很警惕;他总说,做事情要让人放心,放心才能持续。
公开活动做得多了,麻烦也会跟着来。到1939年前后,当地环境更紧张,相关活动受到更严厉的审视。外公曾一度被当局扣留审查,连续数日不得与外界联系。家里后来谈起这段经历,外公并不渲染,只说“问了很多话”,也只交代一句:“该讲的我讲,该保的我保。”他没有把团体的细节说出去,靠着侨界人士的担保才得以脱身。那之后,他行事更谨慎,但方向没有变。他明白这条路危险,却也明白,一旦退开,许多事情就会散掉。

不久后,他离开曼谷,改以记者身份继续奔走,参与对滇缅公路等抗战“生命线”的实地考察与报道。外公后来常说的一句话,家里人都记得:“在海外,最怕的是把自己当成旁观者。”他把讲台当成一个凝聚人心的地方,把文字当成一种负责任的工具,把组织当成行动得以持续的保证。
我再看那张照片,最打动我的并不是“慷慨激昂”,而是外公站在讲台前那种沉稳:他面对的是一群年轻人,面对的也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他做的事情很具体,耐心细致地将一件一件事情落实。
二
一语破题:
从《特区条例》到“土地之问”
1979年年底,我外公庄世平受邀到广州参加一场座谈会,主题很明确:广东要怎么搞改革开放,特区要怎么建。母亲后来跟我说,外公去之前,把有关部门拟的政策草案一页页读过,还在边上做了不少标记。可他读完并不满意。草案里限制多、程序繁,审批层层设卡;对外资真正关心的税负、效率、规则透明、营商软硬环境,谈得不够。尤其所得税,名义上说比内地低,算下来仍接近30%,放在香港16.5%的对照下,很难谈吸引力。
外公把意见直接讲给当时负责特区事务的吴南生听。吴南生倒很坦率,笑着说请他来就是要他不要客气,要讲真话。第二天全体会议上,外公发言很硬,核心意思其实很简单:办特区是为了发展经济、改善民生,要按经济规律办事,要敢于引进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既然要吸引投资,就要把税率、规则、效率做到能竞争,手续要简,审批要快,机构要改;投资与爱国不能混为一谈,商人求利是常识,判断外商好坏的标准是守法,只要遵法经营就是可用之资。他还提醒在场的人,国际上类似经济区已经有几百年经验,机会就在眼前,香港就有大量游资在找出口,政策若写成“限制法”,就很难把资金引进来。

这番话在当时并不“安全”。很多人思维还在旧框架里,担心税率低会被扣上“资本主义”的帽子。外公为此没少跑部门、见负责人,反复解释利弊,讲数据、讲对比、讲操作。阻力并未立刻消失,但方向开始被推动。吴南生后来在北京汇报时也提到,条例初稿与国际惯例差距大,海外人士看后直言“像限制法”,在反复听取意见、对比数据后才逐步调整。最终,《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几经修改,于1980年8月获得通过。条例中不少关键条款的形成,离不开外公当年直陈要害、反复奔走、把意见落实到具体文字里的推动。
几年后,“土地之问”又以更现实的方式摆到面前。深圳起步仍是荒滩,三通一平、路水电讯都要钱,钱却最缺。吴南生为筹措资金亲赴香港,再次登门找外公,希望走贷款这条路先把建设顶起来。外公听完,没有先谈借多少、担保怎么做,而是抛出一句让人愣住的话:“你脚底下就踩着大把的钱。”吴南生追问钱在哪里,外公指了指地,说:“这就是钱。”外公的意思是借鉴香港经验:土地所有权归国家不动,但使用权可以按年限有偿出让,通过招标、拍卖等方式形成建设资金,再把钱投回基础设施。对当时的人来说,这个提法大胆得近乎“犯忌”;但对外公来说,这是一条建设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必经之路。
三
百车试行:
一座城市服务体系的落地
外公的关切不止于宏观政策,也落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上。在他看来,城市现代化不仅是大工程,更体现在一件件便民服务能否真正运转。以广州引入出租车项目为例,他推动资金与运营经验落地,使市民出行方式发生实质改变,显著提升了日常交通的便利性。
那是改革开放初期,广州城市交通服务体系还很薄弱。外公推动从香港南洋商业银行调拨三百万港币贷款支持,引入一百辆丰田出租车,并把香港“扬手即停、按表计费”的运营方式带进来。1980年,广州街头出现第一批红色出租车,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在整洁划一的形象视觉背后,则更为关键:计价规则、司机管理、车辆维护、财务结算、投诉处理、监管接口,这些都需要从零搭起。

当时有人把它看作“引进一批车”,外公看的是“一套完整的系统”。他关心的是:价格要让市民接受,又要能覆盖成本;司机要培训,制服与服务规范要统一;计价器要准确,结算要清楚;管理部门要能监管,行业要能持续运转。外公不把这类事当“面子工程”,也不把它当“市场小事”。在他看来,城市现代化的一部分就是公共服务可以被信赖:你拦到车,知道怎么算钱;你付了钱,知道服务应当如何;你遇到问题,知道找谁。
一百辆车的意义在于规模适中。它不至于冲击过大,也足以形成示范。项目跑起来后,城市服务的标准被建立,公众习惯被培养,管理经验被积累。很多年后,人们把出租车当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却很少回想它也曾是一次大胆的勇气和尝试,而庄世平的推动更是鲜有人知道。
结语:把爱国落实到行动里
今天回望,我们看到的许多繁荣与便利,似乎是“理所当然”。但我们可能很难想象在当时的环境下,每一项措施的落地都充满着艰辛。时至今日,外公的精神依然激励着我:国家建设不能靠情绪推动,更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它需要科学的方法、现代的治理、清晰的规则与可执行的制度,才能把资源变成建设,把愿望变成道路,把口号变成工程,把爱国落实在务实与可执行的行动里。而在庄世平的生日纪念日里,重温并继承这种精神,或许对我来说正是最有意义的事。
作者:林伟农(中国侨联常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