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寄长白雪满头
——深切怀念路怀中先生
朱海燕
一
一个并不在体制内的画家,却成了冰雪绘画的一座高峰!他笔下喷出的每一个色块,都交响着中华民族山河的壮丽与民族的力量。
他叫路怀中。名字诠释了他的全部情怀:一条艺术之路,壮怀大中华最宏伟的合唱,笔墨的笑容,成为他和祖国的山河站在一起的明媚春光。
他生于1944年10月,2021年2月,在那个病毒肆虐的冬天,他告别深爱的这块土地,步入飘荡白云的天堂。
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作品,以东风呼啸的速度在传颂拓展着,名字依旧像火焰一样,把那条艺术之路照亮。
二
2002年的一天,画家、书法家崔纪松带着一位花白头发的中年人到我的办公室,纪松说:这是我的绘画老师路怀中先生。没有多余的客套,路先生没有一丝晦暗不明的话语,很快让彼此进入对方的内心世界。他送我两部画集,让我在闲暇之时为他的作品写篇评论。
路先生的作品,注入东方的哲理与传统的语境,更具有丰饶的创新意义,评论他的画,对我来说,实质上是对偏执的头脑和荒疏心灵的一次洗礼,使思维与智慧经历一次新的升华。他的作品在冰雪画中独创出一种方向,传输给人们一种活力,独树一帜,他不像任何人,每一笔一景,指明了这位艺术家的真正所思,展现出信心和勇气。他可以放笔作寻丈巨幅长卷,游刃有余,绝不枯竭;亦可收笔作寸赚尺楮,而得千里之势。我见过许多画冰雪山水的画家,像他这样大气魄的几乎没有。路先生的画很静、气势雄浑,天地一片静默,让人读懂了什么是林海雪原,什么是冰雪世界。那雪原就在他的胸膛里,那世界就在他的笔尖下。万山林木,千壑冰雪,他一笔一笔画来,淋漓尽致,自出机杼,没有一点杂陈燥味。画中那一个爬犁,两笔三笔勾出,得体有味,诗意浓郁。他的画,初看似有印象派或抽象派风格,但认真看,还是继承了传统绘画风格。它是平俗的荒原上,凸显出的一道耀眼的彩虹,仅仅是与众不同而已。先生的画,逸气逼人,大气抢人,新气迷人。作品不拘形似,追求厚重沉雄,博大开放,大自然的豪迈与主观精神的提炼。长白山的雪,一尘不染,雪是长白山之魂,林海雪原是路怀中创作的主题,也是他精神的皈依。他在长白山生活了23年,他画长白山画了一辈子,最后他把生命全部献给这座山的白雪,这座山的奇寒……历经漫长的艺术探索之后,他从重形式的描绘转入重精神的刻画,从被动写冰雪而转入主动表现冰雪世界的精神特质,使其绘画的艺术精神升华到人的生命精神。
路怀中先生的作品,呈现一种“正大气象”,气韵生动,意贯气连,浑然一体,重精神勃发生命力的表现。作品的大气来自画家的大胆略,大气魄。作为山东人的路怀中,说话如雷,走路如虎,立如泰山,坐如雄狮,给人以粗犷朴实与高度自信。他没有酸楚文人之气,没有一丝扭捏矫揉造作之态,这种人本精神,肯定对其作品注入正大气象的生命基因。作品中浓淡干湿相间的大线条,都是林海与林海的相连,都是山川与山川的牵手,能感觉到山的运动,而看不到山的形象,布局开合的强力似乎在左右着宇宙;浓浓淡淡的墨,洋洋洒洒,滋润苍茫,是那样大,那样浓,那样沉。墨法、色法、水法的张力无边无际。他的画,实际画的是自己开阔的胸襟,画的是自己高远的境界,用笔墨的方式把蕴藏在心灵深处的生命情感释放出来。看似无法度而合法度,看似无规律而有规律,看似无目的却有目的,行止自如,大象无形而又结构精到,变化精微而又气贯整体,是精神自由的体现。山水画的大气,主要源于意象的大气,形体结构的大气和山川造型的大气以及色彩空间的大气。意象形体结构中,意象是中国画的造型特质,形体结构是视觉艺术存在的前提,创造自己独特的意象形体结构,是画家独特风格的依据。路怀中认为:艺术家是无中生有的造象之主。艺术家就是天外生天,地外造地,节外生枝。山水画家就是自造天象与地象,化一切为我而后生,化我为一切而卓立。心沉到底,画方生出来;立苍穹,方能写大气魄;心远淡,方能入境界。因有创新的大意识与大胆略,所以他的作品才呈现通天扯地,林海苍茫,雪原无边的万千气象。得山水之形,不如得山水之胜,得山水之胜,不如得山水之魂。路怀中是捏拿山水之魂之人,他扭住了长白山的苍茫、博大与深远高厚的特点,从心所欲不逾矩地表现这一特点,其艺术手段锤炼得相当老辣。
长白山所具有的自然景观,都是冰雪画的骨架、血肉与元件,是冰雪画生命的载体,一幅画必须依赖这些意象形体来支撑,但是又不是自然景观的照搬。如果照搬可以是艺术,那么这个世界就不需要画家。艺术家应该是真山真水的叛逆者。路怀中认为,写自然之景为能品,写造化之境为神品,山水画家须先能,后入神。他主张画家要先懂“化”字,不懂化字难成其家,世上画家千千万,但造化者却屈指可数。化生为自然之理,人生之理,亦为艺术之理,自然由化而生生不息,人由化而代代不止,艺术由化而神采奕奕。大化流行方为艺道。路怀中就是把一个有生命的长白山艺术化了,化成了一个有艺术生命的长白山。他创造的意象形体结构,是生活的,又是想象的,是客观的,又是主观的,但其本质又是意象的。他画中没有概念化的痕迹,每一幅画都是一个独特的大景观,一草一木,一山一壑放射着艺术的灵光。作品之大气,在于他准确地把握山川三远结构的特点,注重空间结构,把远作为空间和时间的表现核心。深远、旷远、幽远,这三远最能把观者从小世界引向大世界,从有限空间引向无限空间。这是对宇宙万物生命的观照,是对“道”的关照,也是对人生的观照。生、化、通、变为宇宙人生,是艺术生命之根。天、地、人互为参悟,我之为天,天之为我,与天地为常,同万物并生,之于此,才有他艺术的大气。远结构,大气魄,应该说是路怀中艺术的精粹所在。色彩空间结构是画家对大自然最虔诚的礼赞,是超迈的人生观在艺术上的体现。路怀中用黑白两色画出了一个生命充盈的长白山。他对色彩充满了“真”的理解和“活”的理解,不凝固在山水树木原有的色彩上,而是从寻常中发现异常,探索的敏感和情绪的潜流携带观者一道投入大自然的怀抱,让心灵与自然一起舒卷,洋溢着生命永恒的企盼。王学仲先生说:怀中可以驾驭着自己的云车任由自己的个性而发挥而驰骋,有时其奔放处,无头无尾有似石涛,而点曳披拂离纵腾挪之姿,又颇有石溪之妙,但细看又绝不相似,他用大面积遮幅式布局,画出大视角的雪原奇丽,实是画家多年摸索出的神构图法。
在中国的名山中,长白山是文化色彩最淡薄的,但它又是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它本身并不缺少文化内涵。关键是怎样去发现、挖掘和表现它,用适合长白山的艺术语言、绘画手法赋予长白山以新的文化意义。
画冰雪的画家不少,但路怀中不愿走他们的路子,学任何人像任何人都是死路一条。他要走自己的路子。走自己的路子,在功力、样式、思想三者比较赶来,样式最重要,样式是作品的面貌,是风格支撑的骨架。风格成熟才叫画家,没有自己的样式是不能称其为画家的。古今的冰雪山水画法多是通过施粉、留白、用矾、用盐、用胶等大量工艺辅助手段来表达冰雪的质感,但这些工艺手段所产生的视觉心理效应往往有言不达意,言不尽意之憾。路怀中另辟蹊径,用极淡的墨水一层层积、破、染,不用任何特技制作,从而使长白山林海雪原在画笔下获得了独特的艺术生命力,进而建立并强化了一种以白、黑两极,以白为中心,以黑为配角的独特的艺术语言体系,突破了只能在树枝树叶、山头房顶零散布白,以雪为配角的传统画雪技法,使白雪一跃成为表现的中心内容。
路怀中把泼水、泼墨、泼彩以写长白山之雪发挥到了极致,把大写意和工笔画之随意性与偶然性发挥到了极致,把“不期然”与“期然”、“无意佳”与“有意佳”相协调发挥到了极致,使他冰雪山水画呈现出一种丰富、厚重、浑茫、正大、沉静的震撼的效果。李可染大师生前评价:怀中的这种淡墨用得很好,其实淡墨亦很难把握。”王学仲评价说:他创立了奇特的皴雪技法,用笔奔腾激越,不是由里向外辐射,而是从外向内集凑,其画图时而似雪奔冰涌,时而似喷银吐玉,给人以奇丽奔放横空出世之慨。他突破了前人已定艺术格式,创立了自己的艺术风格。他抛弃了固定法则的约束,彩笔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奔驰在千里林海雪原上,这是一种永不凋射的情感,历久常新的笔墨,塑造着一个崭新的冰雪世界。
2003年初,路怀中先生回了一次青岛。不料,这时“非典”来了,限制了人的行动,自然也限制了路怀中。在“非典”制造的白色恐怖的日子里,路怀中在青岛的画室潜心作画,很少与外界联系。他一“隐”就是两年。2004年底,他带着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的《路怀中山水画集》出现在我眼前时,他的画已面目全非。此时,作品是那么浑厚、大气、深沉,具有中国的大气派,大风骨,大精神。我连连感叹,深深赞许,长长回味我熟悉而又陌生的路怀中,究竟是哪路神仙,摇身一变,变成真正的大画家。我开玩笑说:你成了“非典型”的艺术大家了,没得“非典”病,反倒得了艺术之精髓。
路怀中是有主心骨、有艺术自信的画家,他一旦认准的路,谁也改变不了。艺术变法之后,他画的还是长白山,,不过已不是眼中的长白山,而是心中的长白山。路怀中说,如果眼中有,心中无,是画不出白长山的内在气质的,重形式而轻精神,只能画长白山的外衣,而画不出长白山的灵魂。当他的足迹走进长白山,他已把的生命精神融入长白山中;当生活拥有了一个真实的长白山后,他心灵中便呈现出千万个长白山来。艺术的灵感使他胸中拥有风雨雷电,他随心所欲地制造天象与地象,他先得长白山之形,进而得长白山之胜,再进而得长白山之魂。他建立并强化了一种以白、黑两极,从白为中心、以黑为配角的独特艺术语言体系,使白雪成为绘画中的“画眼”。路怀中笔下的长白山是独创的,在条条大路通罗马的艺术大道上,他走出了一条不重复别人,唯独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对于他是希望的,有前景的,是可以到达辉煌顶点的。但是,这时他变法图新,另辟蹊径了。对于熟悉路怀中的人来的,感觉他没有渐变的过程,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实现了他的突变。我对他的变化与艺术的提升自然感到十分高兴,但诧异的是,他怎么变得这么快?变得这么老练,变得这么成熟?
我思考路怀中变法的原因与条件。大者之大,行者无疆。作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人们应知道他从哪里来,但未必知道他到哪里去。艺术家必定会对各种艺术、文化精神有所选择,并于在自觉不自觉之间与之形成一种约定、一种规范、一种规范成功后的创新。于是,这种艺术精神一定会具体呈现为不同阶段的形态与范式。我想,对路怀中的学识、功力、笔墨技法以及与时俱进的艺术理念来说,都具备了变法的条件。“非典”时期的面壁生活,使他终于完成了变法的答卷。我们不能用他过去的范式,把他的艺术看死了,他每次突破自己,都是为自己的前进开辟另一条新路。
“白”、“黑”两色,贯穿路怀中的艺术生涯。他的艺术表现力与艺术个性化,基本是靠这两种色彩表达他盘桓在内心的意绪。路怀中认为,中国艺术对于黑白的理解,不单是指色彩而言,更重要的是把黑白注入哲学精神。随着东方哲学体系的不断建立与发展,中国艺术家对黑白看重的不是色彩方面,而是人文精神层面。从远古人类蒙昧时代逐步迈向初化的漫长的体天悟道时代,黑白理念开始了自觉与强化,这种自觉与强化,是由于人类的生命生存建立在对于宇宙自然即道的依赖性中体验得来的。人类认识到,黑白即阴阳,它生万物并主宰万物,是万物之主。黑白理念,说穿了就是东方人的宇宙观。人类最原始的审美情感首先是黑白的审美情感。黑白的审美情感是人类的审美之源。路怀中认为,抓住黑白,就抓住了东方艺术的本质。
变法后的路怀中依旧画山水。画山水,怎么去画?他回答是,用心去画,既要心造意境,又要别出心裁。心量心画,画出诗意,画出大气,画出思想,画出天地。一个成功的画家,画技已达到化境,也就没有固定的画法能够约束他限制他了。尽可俯拾万物,从心所欲而为之。他融汇了南北画宗大家技法,入古出新,游刃传统现代之间,一方面仰仗于曾经系统严格的训练,另一方面,一头扎进生活,在祖国的博大山川中汲取营养。他学的是真经真术,他看的是真山真水。他继承大师们严谨的学风,始终将自己置于继承与创新的制导航线上,用一种虔诚的学风,理性地进行抑扬取舍。
路怀中变法之后,由以白为主,变为以黑为主。他说,我从关东来到内地,内地的山水当然有别于关东的山水,这就是我由白变黑的由来。虽然山水画不能以地域作为画风差异的评判标准,但地理环境对画风肯定有一定影响。不然,江南的山水画和塞北的山水画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天地之气,各以方殊,而人亦因之。于是率其性而发为笔墨,遂有南北之别。路怀中出身于山东,而又长时间在关东度过,既是山东大汉,又是关东大汉,加之他性格豪爽,狂放不羁,又擅饮酒,所以画起画来总有北方人的豪气,以一泻千里之势,挥毫泼墨,墨于情通,墨于趣通,以墨寄兴。他的黑山水,厚重而不晦暗,清朗而不污浊,秀润而不板滞。由墨韵生成意境,可分为二,墨色一种,墨法一种。以墨色造境,浓浓淡淡,意境深邃,可称独步。在师造化和师传统两条路上,齐头并进,喷发出难以想象的激情。如《不越范宽气不平》《万山红遍》《各领风骚数百年》《心中常生佳境多》《云烟初起峡谷间》《栋梁出山》《高山仰止》《关东山林是我师》等等皆很成功。他的黑山水对于他的白山水来说,无疑是个挑战性的课题,但他毫不退缩,知难而上,积极探索,困而复学,如过急滩,奔流如箭。及其深入传统,直入宋元,且入之弥深,出入弥艰,创新追求是那么难能可贵。
画黑山水,他大概画了10年光景,突然另起炉灶,画起松柏来了。接二连三,以“阅尽千秋春色”为题的松柏图纵然到了游行自如,随意而成的境界。中国画松者甚多,但路怀中笔下的松柏不像他人,那是路怀中的独创,可谓锐意革新,独辟蹊径。他取阅尽千秋春色之意,而不取他人松柏之形,出奇制胜,构建一座画松柏的里程碑。
路怀中说,画松柏是偶然得之。一次他与人对话,谈及什么能代表中华民族的不屈精神,不知不觉间谈到松柏这个话题。如何将中华民族精神附加在松柏上,这需要画家思考。要表达这种精神,眼高手低不行,眼高志不高也不行,必须是眼高,志高,手高才行。笔下松柏,必须一新耳目,风标独异,要有英雄之气,天地正气,要有阅尽世间沧桑的历史感,才能独立门庭。于是,路怀中去了陕西的黄陵,拜观桥山古柏与黄帝的手植柏。黄陵掩映在一片青翠的古柏中,周围有柏树八万多株,树龄在千年以上的有三千多株。庙门内侧一株巨大古柏,高19米,树干下围10多米,7人都合抱不过来。这株古柏树龄四千多年,被称为世界柏树之父。这些活在名山胜水中的古老松柏,展示着我华夏民族的灿烂文明,给人以强我民族,振我华夏的启示,唤起人们对祖国河山的依恋与复兴华夏的使命与责任。他感到眼前的这些松柏,创造了具有独特内涵的精神文化,这文化的积淀是如此深厚,不但成为民族精神的讴歌而礼赞,更昭示着我民族生命生生不息的本质,就这样,他雄姿勃发,泼洒丹青,饱蘸激情地绘下“阅尽千秋春色”系列松柏图。
这里应该交代一下路怀中本人了,十年动乱期间,他由山东闯关东,在长白山地区谋生。当他置身林海雪原,林海雪原的一切也置入他的生命,他感受到了一个具有高度美学价值与审美意象的冰雪世界,受到传统绘画技法的启发,1972年开始,沉浸于探索长白山冰雪山水画的潜心研究与探索,1985年考入天津大学王学仲艺术研究所,师从王学仲专攻艺术理论,1987年考入中国画研究院,师从李可染、何海霞。路怀中是有个性的画家,始终恪守“排流俗,避腐风,篾权术,崇学术,洗朽气,树正气,强骨气”的艺术宣言。
他是敢说真话的艺术家,他不入任何一级美术家协会,他坚信真正的艺术家在生活中,在民间。他说,范宽、董源巨然、黄公望,没有一个人是美协主席,但他们个个是伟大的艺术家。他提出“创我法,造我象,立我格”的个性化艺术理想,并现实了这一理想。
一个不是美协会员的画家,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画家,居然被社会与收藏界尊称为“大师”“大家”。他的作品曾在众多大拍卖行出现,达到50万元一平尺的最峰记录。
路怀中去世了,但他的名字依然被人传颂,他的作品将永远活在青春的艺术中……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朱海燕,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