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六回 盐政积弊惊圣目 孤臣南下挽狂澜
永昌四十三年，七月。
南疆的硝烟刚刚散去，朝堂上却涌起另一股暗流。这一日大朝会，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呈上一份让满朝文武为之色变的奏折：
“两淮盐税，去岁应收五百万两，实收二百七十万两。三年累计亏空，已达七百万两！”
金銮殿上，针落可闻。
七百万两，几乎等于大周一年国库收入的三成。皇上霍然起身，龙案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两淮盐运使何在？！”
“启禀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盐运使冯延年，已……已于半月前暴毙。”
“暴毙？”皇上眼中寒光一闪，“死得真是时候。”
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盐税重地，盐运使突然暴毙，三年巨亏，这其中若无蹊跷，鬼都不信。
“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彻查两淮盐政！”皇上声音冷冽，“另，需派得力干员，暂署盐运使职，整顿盐务，追缴亏空。”
这话一出，百官垂首。
谁都知道，这是个火山口。两淮盐商盘踞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历任盐运使非死即贬。如今又有七百万两亏空，谁去谁倒霉。
沉寂中，首辅李阁老忽然开口：
“陛下，臣举荐一人——工部右侍郎谢明镜。”
满殿哗然。
明镜也是一怔。他与李阁老素无深交，甚至因漕运案与其门生袁文焕交恶，怎会……
“谢侍郎清查漕运，平定南疆，皆显干才。”李阁老缓缓道，“盐政积弊，非铁腕不能整顿。臣以为，谢侍郎可当此任。”
明镜瞬间明了。这不是举荐，是捧杀。两淮盐政这摊浑水，李阁老巴不得他去蹚，最好栽在里面，永不翻身。
皇上目光转向明镜：“谢卿以为如何？”
明镜出列，撩袍跪地：“臣，愿往。”
没有推辞，没有犹豫。
皇上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好！加谢明镜两淮盐运使衔，赐尚方剑，准先斩后奏。限三月，理清盐务；半年，追回亏空。”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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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孙尚书拉住明镜，急道：“你疯了？两淮那地方，是龙潭虎穴！盐商背后，站着的可是……”
“是李阁老，还是宫里某位贵人？”明镜平静接口，“下官知道。”
“知道你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去。”明镜看着宫门外耀眼的日光，“漕运能改，军械能革，盐政为何不能？若人人都畏难而退，积弊何时能清？”
孙尚书长叹：“你……你好自为之。”
回到府中，林水月已得消息。她什么都没说，只默默为他收拾行囊。澈儿抱着父亲的腿：“爹又要走？”
“嗯，去办差。”
“危险吗？”
明镜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有点危险。但爹不去，就会有更多的人受苦。”
澈儿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爹小心。”
璃儿在摇篮里咿呀，伸出小手抓父亲的手指。明镜握住那柔软的小手，心中涌起万千不舍，却更坚定。
三日后，启程。
此行只带了石头和二十名匠作司精干吏员。尚方剑用黄绸包裹，置于匣中，从未示人。
明镜知道，这把剑不是倚仗，是催命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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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两淮盐运司衙门。
白墙黑瓦，气派非凡，门前石狮比金陵知府衙门的还高三分。明镜抵达时，衙中属官列队相迎，个个低眉顺眼，恭敬无比。
盐运司同知姓周，四十许人，面白微须，说话滴水不漏：
“谢大人远来辛苦。衙中已备好厢房，大人先歇息几日，熟悉熟悉情况？”
明镜摆手：“不必。去岁盐税账册，现在就要看。”
周同知笑容微僵：“这……账册繁多，容下官整理……”
“本官自己整理。”明镜径直走向大堂，“所有账册，立即搬来。所有书吏，不得离衙。”
当夜，盐运司灯火通明。
三十箱账册堆满大堂。明镜带来的二十名吏员，加上衙中原有书吏，近百人埋头查账。
明镜亲自坐镇。他不懂盐务，但懂账。这些年匠作司的账目，都是他一笔笔核过。真账假账，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三日三夜，不合眼。
第四日清晨，明镜拿着汇总的简册，召来周同知：
“三年来，盐引（食盐专卖凭证）发放共计五百万引，但盐税只对应三百万引。余下二百万引的税银，何在？”
周同知额头冒汗：“这……盐引有损耗，有延期，有……”
“有‘虚引’，是吧？”明镜打断，“凭空造出盐引，卖给盐商，盐商凭引运盐却不缴税。这二百万引，至少值四百万两银子。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周同知扑通跪倒：“大人明鉴！这都是冯运使……冯延年所为！下官位卑言轻，实在不知啊！”
“不知？”明icon冷笑，“那每年盐商送你的‘节敬’，每年五千两，也是冯延年逼你收的？”
周同知面如死灰。
明镜不再逼问，转而道：“传令：三日内，所有盐商到衙，重核盐引。凡持‘虚引’者，补缴税款，可免罪。逾期不报，以偷漏国税论处，家产充公。”
周同知颤声应下。
消息如惊雷，炸响扬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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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商们慌了。
扬州盐商，以“四大总商”为首：江、罗、程、马四家，垄断两淮盐业七成。他们背后，各有朝中靠山。
当夜，江府密室，四大总商齐聚。
“这谢明镜，来者不善啊。”江总商五十多岁，肥头大耳，“一来就要查虚引，这是要断咱们的根！”
罗总商冷哼：“他一个匠人出身的侍郎，懂什么盐务？八成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程总商摇头，“漕运袁文焕、南疆峒蛮，哪个不是硬茬？不都栽在他手里？”
马总商年纪最轻，三十出头，眼中精光闪烁：“咱们背后，也不是没人。李阁老那边……”
“李阁老巴不得他死在这儿。”江总商苦笑，“可咱们呢？成了他们斗法的棋子。补税？四百万两，咱们四家就得摊三百万！这不是割肉，这是剔骨！”
沉默。
良久，马总商开口：“我倒有一计。”
“说。”
“盐税亏空，根源在盐引。咱们就说……盐引被灶户（制盐户）私卖，被私盐贩子盗用。把水搅浑，让他查无可查。”
“灶户？”罗总商皱眉，“那些穷酸，榨不出油水。”
“不要油水，要人头。”马总商阴恻恻道，“找几个替死鬼，就说他们勾结私盐，盗卖盐引。人命关天，他谢明镜总得费时费力去查。拖上三月半载，他限期一到，自然滚蛋。”
众人对视，缓缓点头。
死几个灶户，总好过自己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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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盐运司衙门。
来的盐商不足三成，且个个哭穷，都说手中盐引是“真引”，绝无虚引。
明镜也不急，只道：“既如此，本官亲自去盐场查验。盐引对应盐斤，一斤不能多，一斤不能少。”
正欲动身，衙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群灶户扶老携幼，跪在衙前喊冤：
“大人！冤枉啊！江家盐场打死人了！”
明镜心头一沉。
死者是个老灶户，姓陈，在江家盐场煮盐三十年。昨日被发现“私藏盐引，企图盗卖”，被盐场管事活活打死。家属来讨说法，反被驱赶。
“盐引呢？”明镜问。
灶户妻子哭诉：“哪有什么盐引？我家老头子连字都不识，要盐引做什么？分明是江家栽赃！”
明镜看向江总商。
江总商一脸无辜：“大人，盐场管事已招供，确是陈老汉偷引。人证物证俱在。这些灶户刁顽，惯会诬告。”
“人证是谁？物证何在？”
“管事和几个灶工都是人证。物证……已被陈老汉销毁。”
死无对证。
明镜盯着江总商，忽然笑了：“好，本官亲自验尸。”
“大人！”江总商色变，“死者已入殓，按习俗不能再惊扰……”
“本官奉旨查案，管什么习俗？”明镜冷声道，“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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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棺木打开。
陈老汉遗体遍体鳞伤，致命伤在头部，钝器击打所致。但明镜细看，发现老汉双手手指，皆有旧伤变形——这是常年煮盐，被盐卤腐蚀所致。
“陈老汉煮盐多少年？”他问。
“三……三十年。”灶户妻子泣道。
“三十年老灶工，会不知道私藏盐引是死罪？会蠢到在盐场偷引？”明icon看向盐场管事，“你说他偷引，偷了几引？藏在何处？”
管事支吾：“两引……藏在草棚里。”
“两引盐，值多少？”
“四……四两银子。”
“一个三十年老灶工，为四两银子赌上性命？”明镜声音陡然提高，“是你傻，还是当本官傻？！”
管事腿软跪倒。
明镜不再看他，转向江总商：“江老板，你这管事草菅人命，栽赃陷害，该当何罪？”
江总商脸色铁青，忽然道：“大人，此事或许有误会。但这陈老汉，确曾因欠赌债，偷过盐斤。盐场规矩，偷盐者打。他年老体弱，不禁打，这才……”
“欠赌债？欠谁的？欠多少？”
“这……”江总商语塞。
明镜不再追问，朗声道：“传本官令：江家盐场即刻查封，管事收监。陈老汉一案，由扬州府衙审理，本官督办。”
他顿了顿，看向众灶户：“自今日起，所有灶户工钱，涨三成。伤残病死，盐场须予抚恤。此令，即刻执行！”
灶户们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哭声。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得见天日的宣泄。
江总商咬牙：“大人，灶户工钱自有行规，您这样……”
“行规？”明镜盯着他，“从前的行规，是你们定的。现在的行规，本官来定。不服，可以去告御状。”
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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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传开，盐商们真正慌了。
谢明镜不是来和稀泥的，是来动真格的。他敢碰江家，就敢碰所有人。
三日后，盐商们主动到衙，要求“补税”。
但补的数目，却大有玄机。
江家：“愿补五十万两。”
罗家：“四十万两。”
程家：“三十万两。”
马家：“二十万两。”
合计一百四十万两，距四百万两差之千里。
明icon看着他们：“各位是在打发叫花子？”
江总商苦脸：“大人，不是不想补，是真没有。这些年盐税重，私盐猖獗，咱们也是勉强维持……”
“私盐猖獗？”明镜挑眉，“为何猖獗？因为官盐价高质劣。为何价高？因为你们层层加码。为何质劣？因为你们以次充好。”
他拿出一包盐：“这是官盐，一斤售价四十文。这是私盐，”又拿出一包，“一斤售价二十文，却比官盐更白更细。百姓不是傻子，自然会买私盐。”
盐商们哑口无言。
“所以，要补亏空，不能只从你们身上榨。”明镜缓缓道，“本官有三策：第一，官盐降价，一斤三十文，与私盐争市。第二，整顿盐场，提高盐质。第三，严查私盐，但只查大贩，不究小民。”
众人面面相觑。降价？那利润更薄。
马总商忽然道：“大人，降价容易，但盐税定额在此，降价则税银更少，亏空如何补？”
“所以需要各位配合。”明镜道，“降价后，销量必增。以量补价，总收入未必少。再者，严查私盐后，私盐市场让出，官盐销量还能再增。”
他环视众人：“若按此策，三年内，盐税可恢复五百万两。届时亏空补足，各位也有钱赚。如何？”
盐商们低头盘算。
这方案，看似让利，实则给他们留了活路。若硬扛，以谢明镜的手段，怕是要抄家灭族。
江总商长叹：“谢大人，您这是……给了咱们一条生路啊。”
“不是本官给，是道理本该如此。”明镜正色，“盐政之弊，在垄断，在暴利。打破垄断，让利于民，盐政才能长久。各位也不想子孙后代，一直背着‘奸商’骂名吧？”
这话戳中心窝。
盐商虽富，却始终被士大夫看不起。若能堂堂正正赚钱，谁愿做奸商？
“老夫……愿从大人之策。”江总商率先表态。
其余三家，也陆续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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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新政推行。
官盐降价首日，扬州各大盐店排起长龙。百姓奔走相告：“官盐比私盐还便宜！”
私盐贩子顿时没了市场。
盐场整顿同步进行。明镜调来匠作司工匠，改良煮盐法，用新式盐田晒盐，成本大降，盐质反升。
九月，盐税月报出来：单月征收五十万两，创三年新高。
消息传回京城，皇上大喜，下旨褒奖。
但明镜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来。
七百万两亏空，才补了一百四十万两。余下五百六十万两，才是大头。
而这笔钱，不在盐商，在……
“大人，”石头深夜来报，“查清了。三年来，两淮盐税有三百二十万两，流向京城‘汇通钱庄’。钱庄背后，是……是宫里魏公公的干儿子。”
魏公公，内务府总管，太后身边的红人。
明镜闭目。果然，最深的根，在宫里。
“还有，”石头压低声音，“李阁老之子，在扬州有十三处盐引铺子，三年获利八十万两。江总商说，只要大人高抬贵手，愿奉上三十万两……”
明镜睁眼：“账册抄录几份？”
“三份。一份藏于暗处，一份已送京城杨公公处，一份在大人手中。”
“好。”明镜起身，“明日，去汇通钱庄扬州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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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庄掌柜姓钱，见明镜来，满脸堆笑：
“谢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大人是存是取？”
“取。”明镜坐下，“取三百二十万两。”
钱掌柜笑容僵住：“大人说笑了，本号哪有那么多现银……”
“没有现银，有账也行。”明icon拿出账册副本，“这三年来，盐运司转入贵号的每一笔，都在这儿。总计三百二十万两。银子呢？”
钱掌柜汗如雨下：“这……这是冯运使存的，小的不知用途……”
“不知？”明镜冷笑，“那本官告诉你——这是盐税，是国库银子。私存钱庄，挪用生息，是死罪。钱掌柜，你是从犯，按律当斩。”
扑通一声，钱掌柜跪倒：“大人饶命！这钱……这钱是魏公公让存的，利息每年送回京城。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可有凭证？”
“有！有魏公公手书！”钱掌柜爬去内室，取出一封信。
明镜接过。确是魏公公笔迹，嘱托“代为理财，勿使外人知”。
铁证如山。
“钱掌柜，本官给你两条路。”明icon收起信，“第一，你咬死是冯延年所为，本官上报，你作为从犯，流放三千里。第二，你作证指控魏公公，本官保你性命，只抄没非法所得。”
钱掌柜瘫软在地。
他知道，选第一条，必死无疑——魏公公绝不会让他活着到流放地。选第二条，还有一线生机。
“小的……选第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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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明镜回京复命。
带着三年来两淮盐税亏空的全部证据：虚引账册、盐商供词、钱庄凭证、魏公公手书。
乾清宫里，皇上看完，久久不语。
御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魏公公，是服侍太后三十年的老人。”皇上终于开口，“太后年纪大了，受不得惊。”
明镜跪地：“陛下，七百万两亏空，关乎国本。若因一人而纵，何以正朝纲？何以对天下？”
“朕知道。”皇上起身，走到窗前，“但太后那边……罢了，朕自有主张。”
三日后，圣旨下：
魏公公“年迈昏聩，御下不严”，革去内务府总管职，罚俸三年，令其养老。
李阁老之子，“擅营盐引，有违官箴”，削去功名，家产充公。
两淮盐商，“补缴亏空，戴罪立功”，不予追究。
明镜“整顿盐政，有功于国”，加授太子太傅，赐紫禁城骑马。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明镜明白，这是帝王权术。牵一发而动全身，能扳倒魏公公，已是极限。
退朝时，李阁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谢明镜，你很好。”
三个字，寒意彻骨。
明镜躬身：“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李阁老笑了，“但愿你的本分，能一直尽下去。”
拂袖而去。
明镜站在宫门外，看秋叶飘零。
他知道，与李阁老的梁子，彻底结下了。
今后的路，更难走。
但，不悔。
因为他看到了扬州灶户领到抚恤时的眼泪，看到了百姓买到平价官盐时的笑容。
这就够了。
回府路上，马车经过闹市。
一个卖盐的老汉认出他，突然跪倒，高呼：
“谢青天！”
人群纷纷跪倒，呼声如潮。
明镜挑起车帘，看着那一张张质朴的脸，眼眶微热。
青天？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第三十六回 完）
第三十七回 科举舞弊掀巨浪 寒门学子见曙光
永昌四十三年，冬。
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才进腊月，已是银装素裹。明镜加授太子太傅后，在朝中地位愈加显赫，却也愈加如履薄冰——李阁老一系虽未明着发难，暗中的掣肘却无处不在。
这日散朝，皇上独留明镜。
“谢卿，今春会试，由你任副主考。”皇上递过一份名单，“这是礼部拟定的考官名录，你看看。”
明镜接过细看。主考是礼部尚书潘大人，李阁老的门生。四位同考官，三位出自李阁老一系。副主考两位，除他之外，另一位是国子监祭酒，也与李阁老交好。
这阵容，几乎是李阁老一手遮天。
“陛下，”明镜沉吟，“考官是否……太过单一？”
皇上苦笑：“朕知道。但潘尚书是礼部之首，按例为主考。其余人选，也是按资历、声望递补。朕若硬换，反落人口实。”
明镜明白了。皇上要他做那把刀，在科举中制衡李阁老。
“臣明白了。”他收起名录，“定不负圣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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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考官入闱。
按照惯例，会试前一个月，考官需入住贡院，断绝与外界的联系，谓之“锁院”。明镜带着简单行囊，踏进那道朱红大门时，心头莫名沉重。
贡院号舍连绵，可容万人。如今空荡荡的，只有考官和杂役。潘尚书主持焚香祭孔后，宣布规矩：
“自今日起，内外隔绝。诸公当秉持公心，为国选才。若有私通关节、舞弊徇私者，按律严惩！”
众人肃然称是。
但明镜注意到，潘尚书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几位同考官，隐有深意。
锁院第三日，麻烦来了。
一位同考官“突发急病”，被抬出贡院就医。替补进来的，是翰林院编修赵文礼——李阁老的得意门生。
明镜心中冷笑。这病，发得真是时候。
果然，赵文礼来后，潘尚书召集众人议事时，气氛明显不同。
“今科考生，英才云集。”潘尚书慢条斯理，“但科举取士，既要看才学，也要看品行。有些考生，虽文章锦绣，却出身寒微，或家风有亏，此等人物，纵有才，亦不可取。”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为排斥寒门子弟铺路。
明镜开口：“下官以为，科举取士，唯才是举。若因出身而黜落英才，岂非本末倒置？”
潘尚书皱眉：“谢大人，寒门子弟见识有限，纵取中，为官后也难当大任。反观世家子弟，家学渊源，耳濡目染，更堪造就。”
“家学渊源？”明镜直视他，“下官也是寒门出身，如今官居二品，可堪大任否？”
潘尚书语塞。
赵文礼打圆场：“谢大人自是英才。但寒门中如谢大人者，凤毛麟角。科举取士，当取大概率，而非特例。”
“还未考，怎知寒门子弟不行？”明镜寸步不让，“下官请奏，今科阅卷，糊名誊录，彻底断绝门第之见。”
糊名誊录，即将考生姓名糊住，并由专人誊抄试卷，避免笔迹认人。此法前朝曾试行，但因阻力太大，未能持续。
潘尚书断然拒绝：“祖制不可违！科举取士，本就该全面考量。若只看文章，不问品行，岂不荒唐？”
争执不下。
最后折中：仍糊名，但不誊录。阅卷时，若对某卷有疑，可调原卷核对笔迹。
明镜知道，这已是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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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会试开考。
八千举子涌入贡院，搜身、验卷、入号舍。三日一场，连考三场九日。
明镜作为副主考，需巡视考场。走过一排排号舍，看着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伏案疾书，他心中感慨。
这些考生中，有多少寒门子弟，将一生的希望寄托在这几张试卷上？
又有多少世家子弟，早已内定名额？
九日后，收卷、糊名、封存。
阅卷开始。
二十位阅卷官，两人一组，分房批阅。明镜与赵文礼一组。
第一场考经义。试卷如雪片般送来，两人各批一半。
明镜批得仔细，遇佳作必圈点，遇平庸也不轻易黜落。赵文礼却批得极快，常常扫几眼就判“不通”“平庸”。
第三日，明镜发现蹊跷。
赵文礼判为“不通”的试卷中，有一份他看过，文章朴实但理据扎实，至少该是中等。为何被判不通？
他调来原卷核对。这一看，心头一沉。
这份试卷的笔迹，他见过——在入闱前，有考生拦轿递过状纸，字迹清秀有力，正是此人。
那考生姓韩，名慎，金陵人士，出身寒门，父亲是个穷塾师。状纸是告当地豪强侵占田产，字字血泪。
“赵大人，”明镜拿起那份试卷，“这份卷子，可否再议？”
赵文礼瞥了一眼：“文理不通，不必再议。”
“下官以为，此文虽不华丽，但说理透彻，当在中上。”
“谢大人，”赵文礼似笑非笑，“阅卷各有标准。您若觉得好，不妨在您批的卷子里多取几份寒门的。这份，还是按我的标准来。”
话中带刺。
明icon不再争辩，却将这份试卷单独抽出，做了标记。
当夜，他秘密调阅所有被赵文礼判为“不通”的试卷。共三十七份，逐一核对原卷笔迹。
结果触目惊心：这三十七份，笔迹皆出自寒门考生。其中有几份，文章明明上佳，却被判“平庸”。
舞弊，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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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没有声张。
他知道，单凭笔迹判断，证据不足。且赵文礼敢这么做，必有人撑腰。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他暗中记下这些试卷的编号，继续阅卷。
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论盐政得失》。
这题明显是为他而设——满朝皆知他刚整顿两淮盐政。若考生对策与他相合，便是“迎合考官”；若相悖，便是“不识时务”。
果然，阅卷时分歧更大。
一份试卷，痛陈盐政之弊，建议“彻底废除专营，放开盐禁”，与明镜的“改良专营”思路迥异。
赵文礼判：“狂悖之言，不通。”
明镜却细读。文章引经据典，数据详实，虽观点激进，但逻辑严密，堪称佳作。
“下官以为，此卷当取。”他道。
“谢大人，”赵文礼冷笑，“盐政乃国本，岂能轻言废除？此等狂生，取中必为祸患。”
“科举取士，取的是才学，不是观点。”明镜寸步不让，“若因观点不合就黜落，与文字狱何异？”
争执声引来潘尚书。
潘尚书看了试卷，沉吟片刻：“此卷……确实偏激。但才学是有的。这样吧，暂列备取，待第三场后再定。”
这是和稀泥。
明镜知道，所谓“备取”，九成九不会被取中。
但他也注意到，潘尚书看那份试卷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这文章，出乎他的意料。
第三场考诗赋。
明镜批卷时，格外留意那些被做了手脚的试卷。果然，又发现几份寒门佳作被刻意压低。
他不动声色，将所有可疑试卷的编号、批语、原卷特征，密录成册。
正月二十八，阅卷毕。
汇总排名前三百的试卷，呈主考裁定。
潘尚书召集众考官，一一评议。争议主要集中在三十份试卷上——其中二十份，是寒门佳作，被赵文礼等人打压；另外十份，是世家子弟的平庸之作，却被极力推荐。
“这份，文章平平，为何列前五十？”明镜指着其中一份。
赵文礼道：“此文虽平，但稳健老成，可见心性。取士当取稳当之人。”
“这份呢？”明镜又指寒门一份，“文采斐然，见解独到，为何落至二百名后？”
“文采有余，根基不足。且字里行间，有怨愤之气，非君子之度。”
双标至此。
明镜不再争辩，只道：“下官建议，将这三十份争议试卷，重新糊名，由所有考官匿名复评。以票数定高低。”
潘尚书皱眉：“时间紧迫，恐来不及。”
“为国选才，岂能因时间仓促而草率？”明镜朗声道，“若此举不合规制，下官愿上奏陛下，请旨定夺。”
搬出皇上，潘尚书终于让步：
“就依谢大人。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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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糊名，匿名复评。
结果出来，令人震惊。
二十份寒门佳作，十九份获高票，当取。十份世家平庸之作，八份低票，当落。
赵文礼脸色铁青。
潘尚书看着票数，久久不语。
明镜适时道：“潘大人，结果已明。若仍按原排名，恐难服众。况且……若此事传出去，说今科会试有舞弊之嫌，于大人清誉有损。”
这是威胁，也是台阶。
潘尚书长叹：“就……依票数重定排名吧。”
尘埃落定。
放榜日，贡院外人山人海。
韩慎挤在人群中，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榜单。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越看心越凉。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就在绝望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百九十七名。
中了！
虽名次靠后，但终究是中了！
这个寒窗苦读二十年的穷书生，当场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差点被永远抹去。
他更不知道，有一位副主考，为他据理力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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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风波未平。
二月二，龙抬头。皇上于太和殿亲自主持殿试。
三百名贡士，依名次排班。明镜作为考官列席。
殿试只考策论，题目是《论匠作司之利弊》。这题，又是冲他来的。
考生们各抒己见。有盛赞匠作司功绩的，有批评匠作司“权责过重”的，也有折中评议的。
韩慎排在末尾，轮到他时，已近午时。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臣以为，匠作司之设，乃千古创举。其利有三：一曰重工匠，使百工得尊；二曰兴实学，使技艺得传；三曰利民生，使百姓得惠。”
“然其弊亦有三：一曰权责不清，与工部重叠；二曰门户渐立，有结党之嫌；三曰推行过急，易生民怨。”
句句在理，不偏不倚。
皇上听得点头：“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改良？”
“臣以为，当明确匠作司专司技艺传承、匠人保障，不涉工程营造、物资调配。如此，则权责清，门户消。至于推行，当因地制宜，徐徐图之，则民怨不生。”
“徐徐图之。”皇上笑了，“这话，很多人对朕说过。”
他看向明镜：“谢卿以为如何？”
明镜出列：“韩贡士所言，切中肯綮。匠作司确需改良，臣已在拟章程。”
皇上满意点头。
殿试结束，阅卷官当场评等。韩慎因对策务实，被钦点为二甲第十八名，赐进士出身。
对一个寒门子弟而言，这已是天大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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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人不悦。
放榜后第三日，都察院突然收到匿名举报，称“今科会试有舞弊，副主考谢明镜徇私取录寒门，打压世家”。
举报附有“证据”：几份被取中的寒门试卷，与谢明镜批阅的匠作司文书笔迹“相似”，疑为“代笔”。
朝野哗然。
皇上命三司会审。
公堂上，明镜坦然应对：
“臣批阅试卷，皆糊名，不知考生身份。所谓笔迹相似，更是荒谬——匠作司文书，皆由书吏誊抄，何来臣之笔迹？”
都察院御史出示“证据”：几份匠作司公文，确有明镜的朱批。
“此乃臣之批红，与试卷墨迹天差地别。且会试试卷，皆由考生亲笔，臣如何代笔？”
“那为何寒门取中者大增？”御史逼问。
“因为寒门确有才学！”明镜朗声道，“臣这里，也有一份证据。”
他呈上那本密录册子，详列赵文礼等人打压寒门、抬高世家的行为，附试卷编号、批语对比。
“臣请调阅这些试卷原卷，当堂核对笔迹，验证批语。若有一句不实，臣甘当欺君之罪！”
掷地有声。
三司调卷核对。果然，赵文礼批阅的试卷中，寒门佳作多判“不通”，世家平庸多判“上佳”。
铁证如山。
赵文礼当场瘫软。
潘尚书闻讯，连夜上疏请罪，称“御下不严，失察之过”。
皇上震怒，下旨：
赵文礼革职流放，永不录用。潘尚书罚俸一年，留任察看。其余涉事考官，皆受惩处。
明镜“秉公持正，揭弊有功”，特赐玉如意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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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平息。
韩慎登门拜谢。
这个新科进士，一身半旧青衫，跪在谢府门前：
“学生谢大人知遇之恩！”
明镜扶起他：“你凭才学取中，不必谢我。”
“学生知道，”韩慎眼中含泪，“若无大人据理力争，学生之名，早已被抹去。”
明镜看着他：“既知来之不易，更当珍惜。为官之后，记住今日——永远站在道理这边，永远为寒门留一条路。”
“学生谨记。”
送走韩慎，明镜站在院中，看夕阳西下。
科举舞弊案，看似他赢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李阁老损失一员干将，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后的朝堂，风雨更急。
但，他不怕。
因为他看到了韩慎眼中的光。
那是一个寒门子弟，终于冲破牢笼的光。
那光，会照亮更多人。
而这，就是他坚持的意义。
（第三十七回 完）
第三十八回 疫病横行显大爱 医匠同心渡难关
永昌四十四年，春。
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江南却笼罩在一片阴霾中。三月刚过，金陵城外的流民忽然增多，个个面黄肌瘦，咳嗽不止。
起初官府并未在意——春寒料峭，感了风寒也是常事。但不过旬日，咳嗽的人越来越多，且开始发热、咯血，有人三五日便卧床不起。
“是疫病！”
老医者颤巍巍说出这三个字时，知府衙门终于慌了。
瘟疫，自古以来便是人间大劫。前朝一场大疫，十室九空，江南元气百年未复。
知府周大人急报朝廷，同时下令封锁城门，许出不许进。
消息传到匠作司时，明镜正在核定今年的匠学堂预算。
“师父，城南已死了十七人。”石头声音发颤，“医馆人满为患，药材涨价十倍，还是买不到。”
明镜放下笔：“匠作司还有多少存银？”
“不到五万两。但这是今年匠学堂的经费……”
“先拿来买药。”明镜起身，“召集所有工匠，我有话说。”
半个时辰后，匠作司正堂聚了百余人。
明镜站在阶前，面色凝重：
“诸位，瘟疫来了。官府封城，药材短缺，百姓恐慌。匠作司不能坐视。”
“大人，”老漆匠忧心忡忡，“咱们是匠人，不懂医病啊。”
“不懂医病，但懂做事。”明icon道，“疫病传播，一是接触，二是污物，三是病气。咱们能做三件事：第一，制作口罩面罩，防病气；第二，改良茅厕污井，绝污源；第三，搭建隔离棚，收病患。”
工匠们面面相觑。
“我知道，这事危险。”明镜声音提高，“但匠作司成立的初衷是什么？是造福百姓！平日咱们造琉璃、修堤坝、改军械，那是造福。今日防瘟疫，更是救命！”
他顿了顿：“愿意留下的，工钱三倍，匠作司管吃管住，管治病。不愿的，现在可以走，绝不强求。”
沉默片刻。
雷行首第一个站出来：“我留下！铁匠虽不会治病，但会打铁！大人说要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老漆匠也道：“漆匠懂防腐防水，或许有用。”
“木匠留下！”
“瓦匠留下！”
一个个站出来。
明镜眼眶发热：“谢某……谢过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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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匠作司改头换面。
前院支起大锅，熬煮防治瘟疫的药汤——方子是明镜从太医院旧档中找到的，虽不能根治，但可增强体质。
后院成了工坊。铁匠打制简易炉灶，供煮药消毒；木匠打造担架、病床；漆匠调制防水涂料，涂抹隔离棚；瓦匠改建茅厕，设化粪池。
最难的，是口罩。
明镜记得前世经验，让绣娘用细棉布缝制双层口罩，中间夹一层薄棉。虽然简陋，但比没有强。
三日后，第一批物资送出。
口罩五千个，药汤一百桶，担架五十副。
周知府亲自来谢：“谢侍郎，您这可是雪中送炭！”
“知府大人，”明镜问，“疫情究竟如何？”
周知府脸色一黯：“城东已死八十三人，城南一百二十人。医者说，这疫病唤作‘肺痨热’，传染极快。最麻烦的是……病尸处理不当，污染水源，恐怕……”
“病尸必须火化。”明镜果断道，“设火化场，集中处理。另，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
“火化？这不合习俗啊！”周知府为难，“百姓讲究入土为安……”
“入土不安，祸及子孙！”明镜厉声道，“知府大人，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若因习俗而纵容疫情蔓延，您担得起吗？”
周知府冷汗涔涔：“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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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疫情发展之快，超乎想象。
十日后，金陵城死已过千。匠作司也未能幸免——三个工匠染病，高烧不退。
隔离棚里，明镜亲自探望。
“大人……别过来。”老漆匠的儿子漆小满，如今已是匠士，满脸通红，“这病……传染。”
明icon却走近，替他掖好被角：“好好养病，药马上就来。”
“大人……”漆小满流泪，“我会死吗？”
“不会。”明镜握着他的手，“匠作司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沉重。
太医院的方子，只能缓解，不能根治。而药材，越来越难买。
这日，石头来报：“师父，城外来了个游方郎中，说能治这病。”
“快请！”
郎中姓葛，四十来岁，风尘仆仆。看了病患后，开出一张方子：
“此病热毒攻肺，需用大青叶、板蓝根、金银花清热解毒，辅以桔梗、杏仁宣肺化痰。但关键一味药——黄连，江南极少，需从蜀中运来。”
“蜀中？”明镜皱眉，“往返至少一月，来不及。”
葛郎中沉吟：“或许……可用本地药材替代。有一种野草，名‘穿心莲’，苦寒清热，效用类似黄连。只是此草多在深山，且需新鲜入药。”
“何处有？”
“紫金山深处，或有。”
明镜立即召集人手。
“我去。”雷行首道，“我常上山采铁矿石，认得路。”
“我也去。”石头道。
“还有我！”“我去！”
工匠们纷纷请缨。
明镜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好。但记住，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无论是否采到，天黑前必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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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林深苔滑。
雷行首带着十组工匠，分头寻找穿心莲。这种草叶片细长，开紫色小花，极易辨认。
但找了半日，只采到零星几株。
“不够，远远不够。”雷行首心急如焚。
正发愁时，忽听远处传来呼声：“这里！这里有大片！”
是石头那组。
众人奔去，只见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密密麻麻长满了穿心莲，紫色小花连成一片，在暮色中如云如霞。
“太好了！”众人欢呼。
正欲采摘，忽然一声虎啸，震得山林颤抖。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从林中踱出，挡在穿心莲前。
它身后，跟着三只幼虎。
原来这里是它的领地。
工匠们吓傻了，纷纷后退。
雷行首也腿软，但想起病榻上的同伴，咬牙道：“不能退！退一步，城里就多死一个人！”
他举起柴刀：“我去引开它，你们快采！”
“师父！”石头拉住他，“那是老虎！”
“老虎也得试试！”雷行首深吸一口气，忽然朝侧面跑去，大喊大叫。
猛虎果然被吸引，低吼着追去。
“快采！”石头嘶吼。
工匠们冲进山坳，疯狂采摘。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和采撷的沙沙声。
另一边，雷行首拼命奔跑。他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虎啸越来越近。
就在以为必死时，脚下一空，竟跌进一个捕兽坑。
猛虎追到坑边，咆哮几声，见够不着，悻悻离去。
雷行首瘫在坑底，浑身冷汗。
半个时辰后，石头带人找到他，将他拉上来。
“采了多少？”雷行首第一句话问。
“够用三五日。”
“不够。”雷行首摇头，“继续找，采够十日量。”
众人面面相觑。
“那老虎可能还会回来……”
“回来也得采！”雷行首抹了把脸，“走，我知道另一处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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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匠作司彻夜灯火。
葛郎中指挥学徒，将穿心莲洗净捣汁，合药煎熬。药成，先给三个病重的工匠服下。
次日清晨，漆小满退了烧。
第三日，能坐起来喝粥。
“有效！有效！”工匠们欢呼。
明镜紧握葛郎中的手：“葛先生，您救了金陵！”
葛郎中却摇头：“药虽有效，但治标不治本。疫病源头，还在污水、陋习。若不根治，明年还会再来。”
“先生有何高见？”
“需做三件事。”葛郎中伸出三指，“一，全城清扫，污水入渠，垃圾集中处理。二，改良水井，设井台井盖，防污染。三，推广喝开水、勤洗手，改变陋习。”
明镜点头：“这些，匠作司都能做。”
说干就干。
全城大清扫开始。匠人们带着口罩手套，清理淤积多年的沟渠，将垃圾运往城外焚烧掩埋。
水井改造同步进行。瓦匠砌井台，木匠做井盖，铁匠打提水轱辘。
最难的，是改变陋习。
明镜让工匠在街口设宣传点，演示如何洗手、如何煮沸饮水。起初百姓不以为然，但看到疫情确实缓解，渐渐信了。
周知府也全力配合，发布告示，要求“人人讲卫生，户户防瘟疫”。
一月后，疫情终于控制。
死亡人数停在两千三百人，未再增加。
而匠作司，无一人死亡——染病的七名工匠，全部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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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疫情彻底平息。
皇上闻讯，特派钦差嘉奖。
钦差姓王，是李阁老一派。到了金陵，先挑毛病：
“谢大人，听说您让匠人采药、清污，这似乎……不是匠作司分内之事吧？”
明镜淡然：“瘟疫当前，救人为先。何来分内分外？”
“但动用匠作司经费，是否越权？”
“经费用于救命，何错之有？”
王钦差语塞，转而道：“疫情既平，匠作司当回归本业。那些清扫、改造之事，应交由地方官府。”
“下官正有此意。”明镜道，“已与周知府商议，成立‘清污司’，专司城防治安。匠作司可提供技术、工匠。”
“技术？”王钦差挑眉，“匠人懂什么技术？”
明icon让人抬来一样东西。
是个模型——改良后的公共茅厕。分男女，设冲水，污物导入化粪池，发酵后可做肥料。
“这是匠作司设计的‘卫生茅厕’。”明镜介绍，“若在全城推广，可杜绝污源，预防疫病。”
王钦差细看，不由动容：“这……真是匠人所制？”
“正是。”明镜道，“匠人不仅懂造物，也懂民生。只要给机会，他们能做的，远比想象的多。”
王钦差沉默良久，终于道：“谢大人，本官会如实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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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回京后，朝中舆论悄然变化。
原本攻击明镜“越权”“揽事”的声音，渐渐小了。毕竟，一场大疫，他救了半城百姓，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六月，圣旨下：
“匠作司防治瘟疫有功，特拨银二十万两，用于推广‘卫生之法’。谢明镜加授光禄大夫，赐麒麟服。”
更难得的是，皇上准了“清污司”之设，并令工部、户部协办，在全国大城推广。
消息传来，匠人们哭了。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做的茅厕、水井，能得朝廷认可，能推广全国。
他们更未想过，匠人，也能救民于水火。
庆功宴上，葛郎中举杯：
“谢大人，老夫行医三十年，见过无数官吏。有贪财的，有恋权的，有庸碌无为的。唯有您，是真心为百姓做事。”
明镜摇头：“不是我一人，是匠作司所有人，是金陵所有医者、百姓。”
他看向满座工匠：“今日之功，属于你们。是你们冒着生命危险采药，是你们不辞辛劳清污，是你们用双手，救了这座城。”
工匠们热泪盈眶。
雷行首哽咽：“大人，是您让咱们知道，匠人不只是干活吃饭的，也能……也能做大事！”
“对！做大事！”
欢呼声震天。
明镜微笑。
是啊，匠人能做大事。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手艺，是机会，是尊重。
而他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尊重。
宴散，明镜独自走到院中。
月色如水。
他想起疫情最重时，那些绝望的面孔，那些失去亲人的哭声。
也想起疫情平息后，百姓送来的鸡蛋、蔬菜，那些朴实的感谢。
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匠作司，不只是造物的衙门。
更是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的希望。
而这希望，会像火种，传遍天下。
（第三十八回 完）
第三十九回 海疆烽烟起倭患 巨舰出海扬国威
永昌四十四年，夏。
蝉鸣聒噪的午后，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打破了金陵城的宁静。明镜展开信笺，只看了三行，眉头便紧锁起来。
“六月十八，倭寇犯台州。掳掠三镇，焚船百余，杀民千数。守将殉国，水师溃败。”
倭患，这个困扰大周沿海百年的毒瘤，又一次发作了。
明镜放下军报，走到窗前。窗外是熙攘的街市，百姓们尚不知，千里之外的海疆，已血流成河。
“师父，兵部急召。”石头匆匆进来，“京城来的使者已到府衙。”
知府衙门里，气氛凝重。兵部侍郎张大人亲自南下，面色铁青：
“谢大人，皇上口谕：着你即刻赴台州，督造战船，整饬水师。限三月，剿灭倭寇。”
明镜躬身：“臣领旨。但……督造战船是工部之责，剿灭倭寇是兵部之任。下官以何身份前往？”
“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台州军务。”张侍郎压低声音，“谢大人，这是皇上的信任，也是……考验。朝中有人说，你只会治河、治盐、治疫，不懂军务。这次，你得拿出真本事。”
明镜明白了。李阁老一系，这是要看他笑话。倭患百年难平，多少名将折戟，他一个匠人出身的侍郎，凭什么？
“下官定不负圣望。”他沉声道。
---
三日后，明镜抵达台州。
满目疮痍。
被焚的村镇还在冒烟，海滩上到处是破损的渔船和来不及收殓的尸骸。幸存者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眼神空洞。
水师大营里，士气低落。副将姓陈，是个黝黑的汉子，右臂缠着绷带，那是上次交战留下的伤。
“倭寇的船快，刀利，人又凶悍。”陈副将恨声道，“咱们的福船笨重，追不上。接舷战，又打不过他们的倭刀。”
明镜问：“倭寇有多少船？多少人？”
“大小船五十余艘，人数不下三千。但他们行踪不定，抢了就走，很难围剿。”
明镜登上残存的战船查看。
大周的福船，高大如楼，稳如泰山，适合远航，却不灵活。而倭寇的“关船”，船体狭长，帆桨并用，来去如风。
“必须造新船。”明镜对随行的船匠道，“要快，要灵，要能近海作战。”
老船匠摇头：“难啊。快船不稳，稳船不快。这是自古难题。”
明镜在海滩上踱步，忽然看到一群孩童在玩“纸船比赛”。最简单的纸折船，却因为形状不同，速度迥异。
他心中一动。
“如果……把福船改小呢？不要楼舱，只要一层。船头削尖，减少阻力。两侧加桨，无风时也能行。”
老船匠眼睛一亮：“这倒是……可以试试。”
图纸连夜画出。
新船长十丈，宽两丈，单层甲板，设十二桨。船首包铁，可冲撞。船侧设炮位，可装虎蹲炮。
明镜命名为“巡海快船”。
“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银子？”
“一百艘的话，至少半年，二十万两。”
“太慢，太贵。”明icon摇头，“台州等不了半年，国库也拿不出二十万两。”
众人沉默。
这时，一个年轻船匠怯生生开口：“或许……可以用‘模块法’。”
“模块法？”
“就是把船分成几个部分：船底、船舷、甲板、桅杆。分别制造，最后组装。这样，几十个作坊可以同时开工，速度快，成本也低。”
明镜大喜：“好主意！你叫什么？”
“小人……李栓，世代船匠。”
“李栓，从现在起，你是船厂管事。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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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船如火如荼。
但倭寇不会坐等。
七月初八，倭寇再犯。这次直扑台州城外的盐场——那里有堆积如山的海盐，是倭寇最爱的“硬通货”。
陈副将请战：“大人，让末将带兵去救！”
明镜却摇头：“救盐场？不，我们打他的老巢。”
“老巢？”
“倭寇倾巢而出，巢穴必然空虚。”明镜摊开海图，“据探子报，他们的老巢在‘鬼屿’，离此八十里。我们乘快船突袭，端了他的窝。”
“可咱们的快船还没造好……”
“有十艘已完工。”明镜道，“足够了。”
当夜，十艘快船悄然出海。
明镜亲自带队。这是他第一次出海，风浪颠簸，吐得昏天黑地。但他咬牙挺住。
鬼屿是个荒岛，倭寇在岛上建了简易营寨，囤积抢来的财物。守岛的只有百余人，正在喝酒赌钱。
快船靠岸，将士们突袭。倭寇猝不及防，很快被全歼。
清点战利品：金银二十万两，粮食五百石，还有大量丝绸、瓷器。
“发财了！”将士们欢呼。
明镜却下令：“金银充作军饷，粮食分给受灾百姓。丝绸瓷器……就地拍卖，所得银两，用于造船。”
“大人，这不合规矩……”陈副将迟疑。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明镜道，“若按规矩层层上报，银子到咱们手里，至少三个月。倭寇会等三个月吗？”
陈副将恍然：“末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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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鬼屿，激怒了倭寇。
七月十五，倭寇主力回师，直扑台州船厂。他们知道，大周在造新船，必须毁掉。
船厂在椒江口，地势开阔，无险可守。
陈副将急报：“大人，撤吧！倭寇有五十艘船，咱们只有十艘快船，守不住！”
明镜却道：“不守，打。”
“打？怎么打？”
“用新武器。”明镜让李栓抬出一件东西。
是个巨大的弩机，架在船头，弩箭粗如手臂，箭头绑着陶罐。
“这是……？”
“火箭弩。”明镜道，“罐里是火药、铁砂。射出后爆炸，威力堪比火炮，但更轻便。”
倭寇船队逼近。
快船列阵，弩机齐发。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倭船顿时起火。倭寇从未见过这种武器，惊慌失措。
快船趁机冲锋，用包铁的船首撞击敌船。倭船狭长，不稳，一撞即翻。
海面上火光冲天，哭喊震天。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倭寇二十艘船沉没，余者溃逃。快船仅损三艘，伤亡不足百人。
大胜！
消息传回台州，全城沸腾。
陈副将跪在明镜面前：“末将服了！心服口服！”
明镜扶起他：“是匠人的智慧，将士的勇敢，才得此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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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后，倭寇元气大伤，龟缩不出。
明镜却不敢松懈。他知道，倭寇迟早会卷土重来。必须趁此机会，彻底解决倭患。
他上奏朝廷，提出“海疆三策”：
一、造快船百艘，建沿海巡逻网。
二、设海岸烽燧，倭寇来犯，烽火传讯。
三、练新式水师，专司近海防卫。
皇上准奏，拨银五十万两。
但朝中反对声又起。以李阁老为首，称“耗资巨大，劳民伤财”，又说“倭寇已退，何必穷追”。
明镜上疏驳斥：“倭患百年，根子在‘海防空虚’。若不建长效机制，今日退，明日又来。五十万两看似多，但比起倭寇年年劫掠的损失，九牛一毛。”
道理明白，但触及利益。
沿海一些豪族，暗地里与倭寇勾结，走私货物，坐地分赃。建了巡逻网，断了他们的财路。
这些人，在朝中都有代言人。
八月，明镜回京述职。
乾清宫里，皇上问他：“谢卿，有人说你‘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你怎么看？”
明镜跪奏：“陛下，臣不是好战，是求太平。倭寇之患，如疥癣之疾，不除不快。今有机会根治，岂能因几句非议而止步？”
“可国库确实吃紧。”
“臣有一策。”明镜道，“沿海设‘市舶司’，允许番商来贸易，抽税补军费。同时开放民间造船，准其自卫。如此，官民协力，海防可固，国库可盈。”
皇上眼睛一亮：“此策甚妙！但……朝中阻力，你想过吗？”
“想过。”明icon抬头，“但臣记得陛下赐字‘匠心如镜’。心如明镜，照见的是国泰民安，不是个人得失。”
皇上动容：“好！朕准了。海疆之事，全权委你。但有阻挠者，你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
---
九月，明镜再赴台州。
带着圣旨和尚方剑。
市舶司设立，允许番商在指定港口贸易，抽税十之一。民间可造快船，经官府检验，可参与巡逻，击倭有功者重赏。
政策一出，沿海沸腾。
豪族们恨得牙痒，却不敢公然对抗——尚方剑悬着，谁碰谁死。
十月，百艘快船完工。
新式水师练成，将士们熟悉快船操作，精通火箭弩使用。
十一月，探子来报：倭寇联合了几股海盗，欲做最后一搏。
明镜召集众将：“这一战，要打疼他们，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
陈副将问：“大人，怎么打？”
“引蛇出洞，围而歼之。”
计划周密。
先放出假消息：有大批商船从福州北上，满载丝绸瓷器。
倭寇果然上当，倾巢而出，在舟山海域设伏。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商船，是百艘快船。
海战爆发。
快船如狼群，围攻倭船。火箭弩齐发，爆炸声连绵不绝。倭船着火的着火，翻沉的翻沉。
倭寇头目见大势已去，想逃。
但四面八方都是快船，无处可逃。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倭寇主力全歼，头目被俘。投降者三千余人。
明镜下令：“首恶斩立决，胁从者罚做苦役，修港口，筑烽燧。”
不杀降，是仁。罚苦役，是威。
倭寇之患，至此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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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明镜凯旋。
台州百姓十里相送。他们送来万民伞，送来“海疆长城”的匾额。
陈副将率将士跪送：“大人，您给了沿海百姓太平！”
明镜扶起他：“太平是你们打出来的。记住，海防不能松。快船要常修，水师要常练。”
“末将谨记！”
回京路上，明镜站在船头，看海天一色。
他想，大周的海疆，终于可以安宁了。
但他也知道，朝堂的风浪，永远不会平息。
李阁老一系，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场战斗，或许就在眼前。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是万千匠人，是百战将士，是黎民百姓。
他们，是他的底气。
也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第三十九回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