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十一假期,我与Max一同坐在惠州双月湾洁净而细腻的海滩上,目睹浪花欢快地蹦跳,聆听礁石轻柔的低吟。突然间,他抬手搭起凉棚,目光坚定地直视我的眼睛,深情地说道:“爷爷,明年暑假能否带我到宜昌三峡去旅游?”
六岁的Max,一直生活在遥远的国度,却出人意料地脱口而出“宜昌三峡”这四个字,令人讶异。我好奇地追问原因,他双手灵巧地捧成漏斗状,让细沙如丝般流淌而下。他微微张开嘴,声音如沙丝般说道:“这是爷爷告诉我的呀。”
前一天,我接到一位身在宜昌的友人问候。我们的对话,被站在阳台上的Max听得清清楚楚。通话结束,他兴高采烈地爬上我的前胸,小手勾住我的脖颈,稚嫩的脸庞紧贴我历经风霜的面颊,好奇地询问起宜昌三峡的种种。我言简意赅地向他描述了一番那里的景致。他这般年纪的孩子,总是对周围的一切怀揣浓厚的好奇心。我随口的介绍,没想到他却铭记在心。
岁月不及念,一晃又一年。Max马上成为二年级的学生了,他就读的那所国际学校,比其他学校更早地迎来暑假。2025年七月中旬,他如愿地与我和他奶奶结伴,共同踏上探寻“宜昌三韵”的旅程。
一韵 “坝”
“宜昌三韵”开篇以“两坝锁江”起势,继以“一峡通幽”承接。夷陵三斗坪镇的三峡大坝与长江末端的葛洲坝遥相呼应,双龙横卧碧波,将滔滔江流揽入怀中;西陵峡作为长江三峡的收官之笔,恰似天然雕琢的秘境长廊,向世人展露险峻奇姿。
驶出宜昌东站,乘旅行大巴直向坝区。在高铁上睡足的Max,此刻神采奕奕,眸中流转着澄澈的光。他跨坐我膝头,小脸紧贴车窗追逐江影,忽将食指自我额间至下颌游走,奶声宣布:“爷爷,我把长江画到你脸上了。”
我笑答:“这下爷爷可要露脸啦。”
Max应声欢笑,那笑声宛若七月的阳光穿透银铃,在车厢里迸发出清亮的脆响。七岁孩童仰起脸庞,缺了门牙的牙龈毫无保留地绽放,笑弯的眼睫如月牙般盈盈颤动。
旅行大巴停靠在三峡大坝园区一角。这里是三峡工程当年的施工现场,现已是树木葱茏、绿草如茵。在脚起脚落尽是和谐安宁的回音中,我们开启了“一韵‘坝’”的上半场。
踏上三段式代步电梯,恍若在半山腰行走,目的地是坛子岭。在电梯上,我向Max讲述起这片土地古老的传说:
相传在遥远年代,大禹得神牛相助,劈开夔门,推开四百里水道,让江水奔流入海。川江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以巨舟载二十四头肥猪与一坛美酒,前来犒劳。然而大禹已随神牛远去,众人遂将巨舟泊于江心等候。岁月流转,舟化成岛,是为中堡岛;猪化为礁,散落江心;而那坛美酒置于江左,日久成山,便是这坛子岭。人们说,每逢天朗气清、微风过处,山峦与江水之间,浮动着似有还无的酒香……
Max眨着眼睛,俏皮地用手在鼻尖前轻扇,忽然叫道:“爷爷,我好像真的闻到酒香了!”他读过“大禹治水”的故事,又仰起小脸认真问我:“那建三峡大坝的人,是不是也像大禹?”我点点头,轻捏他的脸颊,心底漾起一片柔软。
电梯把我们送到坛子岭观景平台。Max小跑着冲向坝址基石,绕着那灰白色的岩芯连转三圈,驻足喊道:“爷爷,您看它像不像一支笔尖朝上的巨笔?!”
Max在三峡大坝址岩芯石前合影
这是一段从三峡大坝坝址中堡岛上钻探取出的花岗岩样芯,我俯身笑问Max,为何作此比喻。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肚皮,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星星:“这么简单还不明白呀?有了笔,才好画出美丽的三峡大坝呀!”
受Max的启发,我也纵情展开想象。这灰白色的岩芯还像一口沉默的古钟,虽不鸣响,却有无数声音传来:水文测报的滴答、施工指令的激越、汛期警报的长鸣、并网送电的计数跳动……都在这石芯中隐隐震动,嗡嗡共鸣。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压成透明的薄片,百年时光在此重叠交织。我们不只是观看一个水利工程的展示标本,而是在触摸一段自1919年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初现微光,直至1994年正式动工、绵延七十五年的壮阔历程。那些争论与计算、迁徙与牺牲、坚持与渴望,最终都凝固在花岗岩里。这“上天赐予中国人的最佳礼物”,如碑矗立,静默书写着来路;如镜高悬,一直照见征程。
同三峡截流四面体纪念石告别,又在坛子岭青铜浮雕前流连。在楚人崇凤、巴人尚虎的铜雕上,三个伟壮的男性携手在水流中旋转,力士金刚般的与江水交融在一起,虎虎生风,凤歌铮铮,托举起中国人的三峡梦。
旋即登上坛子岭之巅,举目四望,天地如一卷壮阔的画轴。峡江右岸的山峦层叠,云霭翻涌,墨意苍茫,如国画大师刘海粟笔下的泼墨山河,“墨气淋漓幛犹湿”“笔所未到气已吞”。再看看长江,它自峡间而来,宛若一匹微漾的青缎,在三峡大坝前渐渐收起火爆的性子,化作柔和的澄碧,集纳在水库里,静照天光。
三峡大坝雄姿
位于西陵峡中段的三峡大坝,以3035米的坝体横锁江流,185米的坝顶高程岿然矗立,393亿立方米的库容纳川蓄洪。它不仅是现代工程的巍巍丰碑,更以一身之能,兼容万千功用:防洪镇浪、发电赋能、畅通航运、繁衍渔业、兴盛旅游、修复生态、净化江河,亦承担移民安置、推动南水北调、滋养万亩良田……它如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将汹涌江流,转化为润泽生命的磅礴力量。
“一韵‘坝区’”的上半场,在三峡185园区漫行中作结。细雨无声落下,时间被雨水浸透,沉静在无声流淌……
三日之后,下半场的序幕由“三峡15号”游轮接续展开。它逆流而上,载着我们驶入葛洲坝船闸,一会儿又在混凝土筑成的巨大闸室中停泊。高耸闸壁,苍黑陡峭。Max紧攥我的衣角,声音里有些许怯意:“爷爷,船真的能上去吗?”
葛洲坝拥有两座单级船闸,可通过万吨级轮船,是当今世界最大的船闸之一。我指向船尾缓缓闭合的钢铁闸门,对他说:“看,奇迹就要来了。”我引导他注意水位线的变化:游轮被一双无形的手稳稳托起,水面悄然上升,船体平稳上抬。我告诉他,闸壁上那些斑驳的水痕、暗生的青苔,正是无数次开合与守候留下的印记。
他抬起头,嘴角先是微微一弯,随后一个灿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彻底绽放,露出刚才还紧咬着的小小白牙。
当船艏的闸门再度开启,一片崭新的江天豁然开朗:葛洲坝巍峨耸立于山水之间,横亘大江之上,泄洪口奔涌的白浪在阳光下幻化出一道道彩虹。Max与旅客们一同欢呼鼓掌。游轮破浪前行,响起一声嘹亮汽笛,对这壮阔工程作悠长而庄重的应答后,向三斗坪驶去。
游轮过葛洲坝船闸
游轮第三层舱室视野开阔,西陵峡两岸的云崖峻岭如画卷般徐徐展开。然而,随着葛洲坝与三峡工程相继落成、水位抬升之后,昔日西陵峡滩多水急的江流奇观、船夫搏浪的雄浑景象,已随岁月悄然退场。我抱着Max临窗而立,如同立于时间的隘口:过往,是随纤夫号子一同沉入江底的沉默;当下,是涡轮转动时光芒迸溅的诞生;未来,则是沿江渐次点亮的千千万万人间烟火。
“三峡15号”游轮作别南津关不久,落入眼帘的是江畔巍然挺立的石牌抗战纪念碑。它铭记着一场血火交迸的鏖战:15万中国军队力抗10万日寇,以血肉之躯粉碎其西进窥渝之妄想,阻断了侵略者铁蹄踏入大西南的野心。我带着Max静静肃立,向纪念碑行注目礼,亦是向历史与英雄致意。
江水转弯处,明月湾水平如镜,山影倒映如画。三两渔舟轻摇,船头悬网还滴着晶莹的水珠。再向远望,便是灯影峡。太阳的金辉为四块马牙状石灰岩镀上金边,犹如剪影浮凸。Max忽然惊呼:“爷爷,那是《西游记》里的人物呀!”果真,首当其冲如探路者正是悟空;其后腆肚摇晃的是八戒;肩挑重担稳步相随的是沙僧;安坐马背合掌前行的是唐僧。邻座的程先生,苏州大学青年教师,急忙展纸提笔,沙沙声起,以速写挽留这转瞬即逝的光影戏剧。
游轮到达终点,靠泊在三斗坪码头,标志着“坝区之韵”暂告段落,但西陵峡的千般气象、万种风情,深刻心间。
二韵“家”
“宜昌三韵”中的第二韵“家”,所指的正是“三峡人家”。它静卧在长江三峡西陵峡段,介于三峡大坝与葛洲坝之间。这里的山,有傲立云天的伟岸;水,是绕指千回的柔媚。洞隐神迹,瀑落银河,石蕴古气。洪荒与苍凉在此并肩,阴柔与雄浑于此交融。目之所及,是白墙青瓦、石板曲巷、小桥流水、吊脚楼台;是枯藤老树喜鹊窝,是旧战壕与碉堡静默相望,是奇石、溶洞与古城堡的传说。
踏入此地的刹那,便觉心神停留,仿佛不是我们来寻“家”,而是“家”在此,等了我们很久。
然而天意难测,山雨倏忽而至。我们只得割舍原计划,由Max选择了巴王寨与龙津溪,且将心情托付给这突如其来的际遇。
巴王寨,不过是石与土砌成的寨子,是巨岩与原木垒成的城堡,更是火塘里不灭的炭火、梁上一批熏制的腊肉、共饮一脉山泉的陶罐。那些散落在灯影峡苍翠深处的灯火,终会在铜鼓声里聚成同一个太阳。
虎,是巴人信仰的图腾,这里也被称作“虎堡”。山门要道处,有持兵勇士肃立把守。Max雀跃着与他们合影,扮着鬼脸,天真烂漫。古巴人的后裔,大多已与汉族交融,另一些则成为今日的土家族。为生存与繁衍,他们伐木立寨、垒石筑城,凭借勇毅与智慧在这片山川之间扎根,吊脚楼的瓦檐与云朵永保微妙的距离:既不相扰,又彼此相望。
巴王寨
碉楼上旌旗迎风猎猎,城墙边陈列着弓弩与抛石器。Max征得一位守寨人同意,好奇地尝试操纵抛石器,却因机关重重不得要领,引来对方莞尔。他撅起小嘴向我嘟囔:“爷爷,这么多机关……他们怎么这样聪明?”我笑答:“高手自在民间。”他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个沉默而古老的武器上。
巴王宫是巴王寨的核心建筑,斗拱飞檐,石木交错。它本是土家族首领的居所,却被后人冠以“巴王行宫”之名。沿着石阶缓步而上,宫墙角落静置着一件“虎钮錞于”,是一仿古青铜乐器。Max睁大了眼睛问我:“爷爷,这是真的古乐器吗?”我迟疑片刻,终未忍心说破那是仿品。一旁的土家族大叔含笑解释:“是装饰,为还原历史场景而设。”我对Max说,与其说是还原场景,不如说是恢复“家”的样子。
步入宫中,巴王与鄂水娘塑像端坐正堂。我即兴讲起他们的故事。Max听不太懂,目光却被四周陈设的兵器、屏风上的铜虎图腾,以及石磨、马槽、风车、碓窝这些古朴的器具深深吸引,像个小大人般仔细端详。他奶奶对故事中那场战争、一段爱情、生死与和平的交织传奇充满兴趣,一再追问,津津乐道。
寨中有一处“女书堂”,以蓝色帷幔掩映。此地素来只容女子入内,Max有幸得允,随他奶奶一同踏入。我在堂外小坐,以手机查阅“女书”,方知它是人类历史中一道独特而神奇的文化风景。其字符形态、记录方式、标记手段,无不出奇;流行地域、社会功能与传承历程,也很殊异。
不久,他们拍了几张照片与我分享:“女书”字形修长,呈菱形倾斜,右高左低,笔意清瘦如竹,娟秀中自带风骨。
初看仿佛是甲骨文,又隐约可见汉字的影子。其实,它脱胎于方块汉字,是在其基础上蔓生出另一重灵动的生命。
Max竟然说“没有什么稀奇。就像我们家书房,有爷爷的书、爸爸的书,还有妈妈的书。爷爷的书是文学方面的,爸爸的书是量子物理方面的,妈妈的书是教育方面的,内容不相同罢。”但是,我说:“‘家’有诗书气自华。巴王寨有了‘女书’,家的味道更浓了!”Max说:“那我要好好读书,为家争光。”他发出咯咯的笑声,像一串玻璃珠不断落在家中的瓷盘里。
茶盐古道上手艺人
一条茶盐古道以青石铺就,穿巴王寨而过。青石在雨中显出深沉的色泽,像是被无数代人脚板打磨过的墨玉。檐下红灯笼高悬,店铺开门迎客,妇女们忙碌其间:纺纱的大嫂含笑招手;织布的阿姨凝神运梭;绣坊的老板娘飞针走线之间,还不忘回头照看孙儿。男人们也未曾歇息:编竹篾的汉子指节翻飞,焗补的师傅俯身细作;戴眼镜的笛手与抚琴的大叔,则奏起清音,流淌在古老的街巷之间。
巴王寨的居民淳朴而友善,他们坦然面对游客的镜头,不躲不闪。我明知他们是摆拍,却仍从心底生出欢喜。那些农耕时代的工具、姿态各异的图腾雕像、风雨侵蚀的老屋、痕迹斑驳的城墙,都没有过度妆点,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古老的寨落静静地展现出2000年前巴国可触可感的往事,留下了土家族岁月深沉的注脚。
音乐从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Max跑过去又跑过来,告之一场峡江风情的演出悄然开幕。我们寻了个位置坐下,静待开演。对于音乐舞蹈,我原本是外行,不过是凑个热闹,却仍被其古意打动。古老的山寨、古朴的舞蹈、古韵的歌曲,Max随节奏扭动起手脚,在这纯厚、真实、不加雕饰的土家人之间,显得那么和谐自然。
演出并不长,曲终人散下山。我们赶往下一个景点龙津溪,人说那里有“家”,风景如画。
龙津溪自云雾深处而来,溪水如碧,在石间跌宕成歌。溪畔林木参天,藤蔓垂垂如幕。小径曲折相通,鸡鸣自篱落响起,犬吠遥相应和。吊脚楼半掩于竹影之间,木阶微斜,檐角轻扬。溪边的老水车咿呀转动,声声慢,如时光耳语。
Max目光流转,处处觉得新奇。他追着一只高歌的公鸡跑过石阶,又仰头指向吊脚楼,忧心忡忡地问:“它站在坡上,会不会摔倒?”不等回答,他已奔至水车旁,踮脚观察流水的推动,连连追问:“没有电,它怎么会自己转呀?”他小小的身影来回穿梭,如一只忙碌而欢愉的山雀。
在龙津溪与长江交汇的水口,几只古旧帆船静静停泊,风过时帆篷轻响。每条船上都有两座乌篷:高耸于船头的那座,为推桡摇橹的主人,遮避风雨;低矮的那间是卧舱,“水上人家”在其中歇息度日。
龙津溪上三峡人家
我干过海员,曾在峡江打鱼人家住过三天。他们的家是流动的,逐鱼群而行,顺四时而居。甲板和船舱是院子,江水是道路,星月是顶灯,青山是永不更换的屏风。他们的家没有门牌,却认得每一处可避风浪的回水湾;墙是薄薄的船板,夜里能听见江水拍舷。乌篷之下,柴米油盐带着水汽,一日三餐脱不了鱼腥。Max听得津津有味,陌生的故事和眼前的乌篷,让他在脑中构建属于自己认知的“水上人家”。
龙津溪的岸边,有一截纤夫石默然直立,石头上四道深陷的槽痕,被缆绳磨光,泛着冷光,触目惊心。我蹲着对Max低声说道:“你看,这每一道痕迹,都是纤夫肩头的纤索一寸一寸勒出来的。它不只是石头上的凹陷印迹,更是一代代峡江人生命的年轮,是他们与急流险滩不屈抗争的见证。”
我想起流传在三峡的古老歌谣:“可怜牵船人,水湿半头裤,一步千滴汗,双手攀石路……”我低吟一句,Max跟诵一句。低沉的中音与清脆的童声,在这江水与石壁之间回荡。俄而,幻化成纤夫的呐喊,沉重而铿锵,不止不息。
从巴王寨到龙津溪,“二韵”宜昌的意义在于,我们的心里,永留“三峡人家”重塑过的痕迹……
三韵“画”
《宜昌三韵》中的第三韵“画”,吟唱的是“清江画廊”。清江自利川齐岳山发源,一路穿山越峡,浩浩荡荡八百里,是一首流动的民歌,也是一幅迷人的长卷。
从隔河岩码头上船,踏上这浪漫的清江行旅。我们坐在二层甲板上,倚栏远眺,群山迎面而来,绿水随船而行。
首先邂逅的是倒影峡,清江画廊的序章。这里水平如镜,山谷幽邃,峰峦如削,步步如画。江水绿得澄澈深沉,像丝绸在群峰间铺展,直至视线的尽头。Max从衣袋里摸出一粒薄荷糖,银箔纸剥开时发出细碎轻响。他信手一抛,那糖粒划出一道弧线坠入水中,“叮咚”一声,江面顿时绽开一圈涟漪,将倒映的山云树影揉成光斑。
几尾小鱼闻声而来,梭子似的窜跃,小口争啄那沉落的香甜。忽然一阵轻波荡起,原是一只水鸟倏地潜入水中,又不知从何处钻出,嘴里银鳞闪烁,转眼振翅远去。Max笑得肆无忌惮,手指追着那鸟儿的去向,阳光洒满他扬起的脸庞,江风拂乱他微卷的发梢。
游船轻巧地转过一道弯,江面豁然开朗。远处一座山峰自群峦间浮现,五岭逶迤,脊线起伏。Max扯住我的袖口,小声说:“爷爷你看,多像一头大骆驼!”
清江画廊上“骆驼饮水”
他话音刚落,船上的广播响起,带着宜昌方言韵味的普通话在二层甲板上空荡开:“各位游客请看右前方,那就是著名的‘骆驼饮水’景观……”我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小机灵鬼,和广播里的阿姨想到一块儿去了!”
Max得意洋洋,眨巴着眼睛,秀气的眉毛一抖又一抖。他和我细看山石,历经风蚀水磨,俨然一头巨驼俯首江滨。驼峰高耸,线条刚劲如山脊的剪影,它长颈低垂,似要痛饮八百里的清江水。岩壁斑驳如驼毛拂动,峰脊在阳光下泛着青褐色的光泽,像一匹跋涉万里、穿越风沙的沙漠之舟,正暂歇于清江之畔,将巍峨身影化作青山绿水间永恒的守望。
游船匀速前行。Max指向左岸,惊喜地喊道:“看!那儿有一只孔雀!”只见一座青翠的山峰临江而立,顶部岩壁如孔雀头轻昂,向下舒展的山脊像孔雀矜持收拢的尾巴,整个是随时要跃入清江梳洗羽翎的样子。
他侧过脸问奶奶:“我和清江比,哪个更美?”奶奶笑着竖起拇指,眼角菊花纹盛着温柔:“都美。我们Max这只小孔雀呀,美在活泼灵动,会笑会跳;山上那只孔雀峰呢,美在像与不像之间、要人猜要人想,叫人越看越出神。”Max一听,立刻扑进我怀里,仰起脸问:“奶奶说得对不对?”
我搂住他温热的小身子,望向那座缄默千年的孔雀岩。只觉得清江的水声、风声和他的笑声,都落进了这一个温暖的拥抱里。
游船继续西行不久,江面开阔,一座四面环水的青山悠然浮现,这便是巴人诞生的圣地,武落钟离山。
此山虽不高,海拔仅397.5米,却承载4000年的血脉记忆。据《后汉书》所载:巴人五姓为樊、巴、瞫、相、郑,皆发源于此。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余四姓皆生于黑穴。昔时五姓未有君长,共约以掷剑定王:剑中石穴者,奉以为君。唯巴氏子务相一剑中的。再试以土船,唯务相之船独浮不沉。遂被立为廪君。历史的刀锋与天命之水,同时选择了这位英雄,开巴人雄踞西南之始。
如今,武落钟离山依然苍翠如初,赤黑二穴犹存,峭壁如削,草木葳蕤,四面江水如绸,船帆点缀如游走的云影。千百年来,她静立水央,如一位沉默的母亲,以博大胸襟哺育802万土家族儿女。那首传唱楚地的《下里巴人》犹言在耳,但巴山已经入画了。
游船停靠在清江画廊码头,预示清江之旅在粼粼波光中结束。转身步入码头剧场,观看清江流域首部室内原生态民俗歌舞秀《花咚咚的姐》。电子屏上闪烁着一行字:本场演出,是第1477场。
刚刚落座,一声清亮山歌破空而来:“姐儿住在对门岩,不知不觉长成材;早晨看见姐挑水,黑哒看见姐抱柴……”
Max坐在长条凳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圆圆的,整个人仿佛被歌声“钉”在座位上。
花咚咚的姐演出是第1477场
这台演出,汇聚长阳山歌、南曲、骂媒、哭嫁、摆手舞等16项国家级“非遗”项目,是地地道道的土家文化画卷。音乐渐起,舞台呈现出的清江两岸:远山如黛、云霞明灭,几名“花姐”撑着油纸伞,自水雾中娉娉婷婷走来,如仙女凌波,步步生莲。
光影推移,我们不再是观众,而是走进土家寨子的乡亲。山风拂面,江水浩荡。观众席也成了舞台:担着货郎担的土家汉子,挑着土家绣品、竹编小件走入座席之间。过道成了“非遗”工坊,笑声、快门声迭起,“非遗”产品不再是橱窗中的展品,而是可触可感的温暖。
沉浸式光影技术,又将实景山水融进剧场。月下对歌、梯田耕种、嫁娶之喜……一幕幕在眼前发生,我们不再是看客,也是“剧中人”。
45分钟如清江流水,一晃而过。Max奶奶拉着我轻声感叹:“这一次在景区看戏,像在土家人家里走了一回。值!”她话音未落,Max早已奔上舞台,拉着两位主演合影。我举起相机,将那灿烂的笑容定格。
Max与两位主演合影
走出剧场,更让我们惊叹。“巴人战鼓”“巴山茶韵”等场景仍在景区各处延续展演。土家文化不再囿于一方舞台,而是散入清江山水之间:我们每一步,都踩在风情里;每一次回望,都遇见动人的故事。
清江画廊所赠予我们的,不只是一场演出,更是一次浪漫的相遇、一席文化的盛宴、一曲穿透岁月的歌谣、一组美得令人窒息的光影。它让我们从此记住:有一个民族,这样爱过、活过、歌哭过,并将这一切美好,酿成了你我今日所见的风雨画卷与烟火人间……
简介:
吕永超,退休公职人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1985年开始文学创作,已经发表长篇小说《天机》《海观山下》《红绳索,黑绳索》、中篇小说集《什么都别说》、散文随笔《灵魂呓语》《岁月凭证》《游食笔谭》《舌尖上的美味》《西塞上往事》《谷子里的村庄》、以及剧本文学、纪实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40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