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回望琴键上的登高精神
铁十师 王长江
那该是怎样一幅画面呢?一个从音符与旋律中走来的身影,决然地,走进了开山炮的轰鸣与金沙江的咆哮里。三十岁的谷建芬老师,将中央歌舞团的舞台,暂换成了云贵高原嶙峋的崖壁与战士们用油毛毡和木板搭成的营房。她不是来采风的旁观者,她是来“当兵”的。她的手,那双本该在琴键上优雅游走、谱写《绿叶对根的情意》的手,握住了战士生着硬茧、沾着泥浆的手;她的耳,那副善于捕捉微风与流水般细腻乐感的耳,专注地聆听着一句句带着天南地北口音、质朴甚至粗糙的兵言兵语。

中国当代著名作曲家、“音乐教母“谷建芬”
于是,文化不再悬于半空,它如春雨般,“进班组,进现场”。在密马龙大桥的基坑旁,在推着胶轮车飞奔的便道上,旋律诞生了。那或许不再是交响乐章的宏大结构,而是从战士心窝里掏出来的、热腾腾的句子。她为指导员周家顺写的《我爱毛主席我爱党》谱上曲子,那曲调里,定然混着施工现场钢铁的碰撞声与战友们豪迈的号子。她拉着手风琴,琴声与金沙江的浪、成昆线的风交织在一起,教战士们唱。那些年轻的、被烈日和风雨雕凿过的脸庞,在歌声中焕发出另一种光辉——那是精神被点亮的光。艺术最磅礴的生命力,或许正源于此:当它的根须,深深扎进最具生命热度的土壤。

而这片土壤,是以“登高”为魂的。杨连第连长眠于此,但他的精神却活着,活在连队每一副敢于仰望绝壁、征服天堑的肩膀上。谷建芬老师所感应、所汲取的,正是这“登高精神”在新时代铁道兵身上迸发的集体反响。这精神,是边俊文老师身先士卒时,战士们眼中看到的“老连长的影子”;是演唱组的战士们白天抡锤、晚上编演《工地鼓动组》的昂扬;更是五名代表站在中南海怀仁堂,向毛主席、周总理汇报时,那胸膛里奔涌的、一个普通士兵最极致的荣光。谷建芬用她的音符,为这种精神赋形,让它可歌可泣,可传可唱。她不是简单的记录者,她是共鸣者,是转化者。她的艺术生命,因注入这钢铁洪流般的英雄气而更加沉厚;英雄集体的精神图谱,也因有了旋律的描摹而愈发清晰动人,传之久远。

这是一场“美”与“力”的相互寻找与彼此成就。音乐家寻找着时代最坚实的脉搏,铁道兵则向时代敞开着最赤诚的胸膛。那张临别合影——谷老师用手巧妙地为掉了衣扣的团领导遮挡“造型”——其乐融融的背后,是“军民团结如一人”最生动、最不刻意的注解。她念念不忘部队为她挖建的那个简易女厕所,这“区区小事”让她感动;而战士们珍藏着她寄自北京的纪念品与签名照,这份惦念穿越山海,温暖了无数个艰苦岁月里的晨昏。
如今,成昆线早已化作一条静卧于西南群山间的钢铁动脉,汽笛声声,代替了当年的开山炮响。谷建芬老师已年近期颐,她的许多旋律,成了国民记忆的底片。当年杨连第连那些生龙活虎的战士,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兵。然而,有些东西从未远去。于我,一名曾经的铁道兵,一个研究登高精神的学者,这段往事是活的。它让我在学术的冷静追溯之外,始终保有一份体温般的“感恩、感动、感激”。感恩于一位艺术大家曾如此谦卑地俯身,将文化的甘霖洒向最一线的泥土;感动于在那般艰苦卓绝的环境里,精神之花与艺术之花竟能并蒂绽放,绚烂如斯;感激历史留下了这样珍贵的切片,让我们确信,一个民族最挺拔的脊梁与最优美的心灵,从来都能琴瑟和鸣。

这并非惊心动魄的史诗,却是一曲沁人心脾的深歌。它关于艺术如何获得重量,精神如何找到知音,关于一群用血肉之躯挑战地理极限的勇士,与一位用音符雕刻时代灵魂的歌者,在共和国一段峥嵘岁月里,那次短暂而永恒的、金子般的交汇。这交汇,足以让山河铭记,让后来者,在每一次听到《歌声与微笑》的纯净旋律时,或许也能依稀想见,那旋律的深处,曾回荡着成昆线上,一座名叫“登高”的精神丰碑,与一个时代铿锵前行的足音。

杨连第连演唱组

杨连第连演唱组

作者王长江,服役于铁十师四十八团,曾经参与建设青藏铁路,永远的铁道兵战士。三门峡某央企退休干部,社科专家,高级经济师,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电力作协会员,剧作家,黄河文化、军旅文化及慈善文化研究学者。
2026年1月21日星期三
责编:槛外人 2026-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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