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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桃花一树红
周益鸣
驻足回眸,岁月向晚,落木萧萧,江河滚滚,云烟般的往事宛如金色的晚霞,碎了一地,被一瓣一瓣捡拾到竹篮里。
一九四七的秋天,较往年来得更金黄了些。朱家三丫头(我母亲),斜搭着着膝布袋,屁颠屁颠跟在哥哥(我大舅)后面,到朱家渎初小(小学一至四年级)念书。靠租种为生的朱炳南(我外公)家,居然让一个到了帮衬年龄的丫头念书,一时在朱家渎河浜里泛起了涟漪,让族人、亲戚,尤其是两个吃辛吃苦、从未步入学堂半步的姐姐大跌眼镜。大男上学,天经地义,家中长子,须延续香火传承家业,而一个九岁丫头,不下地干活尽白吃米麦,还要额外花费粮食念书识字,让两个整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姐姐嫉妒不已,“格细螽牲”不知念了多少年。须知,解放前贫寒子弟,尤其是女孩,念不起书。小学一人一学期学费一石米,一石为十斗一百升,约合今天一百二十斤,兄妹两人一学期需二石约二百四十斤米!这让家无一垄地,全需租田种,收成全靠天的外公勉为其难。才撑过一个学期,全家人瘪了肚子也拿不出多余的米供两人上学,只能让大舅继续小学的学业。母亲读了一学期便辍学,刚打开的智慧之门又被重重合上。大舅小学毕业后也无奈辍学,尽管天生是块读书的料,但读初中已是美丽的神话。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四日,春天从北国走进了宜兴的大街小巷、田野湖渎,艳阳驱散了笼罩大地的阴霾。解放了,一贫如洗的外公做了朱家渎的农会长,潜伏于没落公子血液中欲子女出人头地,给父母脸上贴金的基因再次发热了外公的头脑,加上三丫头的苦苦哀求,外公便允了已在田地里踩了两年黄泥的三丫头,在几近免费的公办学校重新上学,从此,新学校的教室里多了一位十一岁的圆脸胖壮姑娘。
在朱家渎读完初小后,母亲到梅家渎贺家渎交界的黄庵小学读高小(小学五至六年级)。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母亲一直是班级的学霸,年年被评为学习模范,长于算术,珠算心算出众。多年以后,只念到小学三年级的父亲头脑一热,抱回生产队的“核按钮”——现金保管箱,当了现金保管员,其底气就来自能写会算的母亲,是母亲手把手教会了父亲打算盘,教会父亲心算,教会父亲书写大写的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字。
七月流火,秋风启程,淡紫色的马兰花点缀在开始枯黄的茅草丛中,隐隐约约闪闪烁烁。圩堤上,十五岁的姑娘,不时蹲下,从脚脖边的茅草中掐下一朵微型菊花似的马兰花,边开心地把玩着边飞快地往黄庵小学走去。五年级伊始,母亲从朱家渎沿圩堤穿过贺家渎桥,来到黄庵小学上高小。从朱家读初小走出的母亲,来到三四个村共有的相当于乡镇中心小学的黄庵小学,仍是班里那颗最耀眼的星,并在不长时间里就引起了老师的关注。母亲到黄庵高小的第一篇作文,也是人生的处女作,《新学校的第一天》就张贴在简易板报栏,示范展出。大半个甲子匆匆走过,内容基本忘了,但看到自己的初生婴儿在新的地方成为大家争先恐后想抱在怀中的宠儿,圆脸、圆身材的矮小女孩兴奋雀跃的情景至今仍闪耀在母亲的眼眸中。其时,初小的学生无写作要求,只是造句。升到高小,在造句的基础上,才要求学生把词语句子连缀成文。教母亲语文的是吴教导,母亲至今仍忘不了他教写作的灵巧方法。吴教导先在黑板上列出中心词,然后要学生用中心词造句,接着让一群孩子把几组句子按前后顺序排列组合,再加上时间地点及一些虚词,稚嫩的习作便大功告成。一篇要求学生遵守纪律、不当差生的作文,在造句到差生对班级的危害时,“一粒老鼠屎坏了全锅粥!”母亲脱口而出的土话,赢得吴教导的啧啧称赞。“好,这就是文章的中心句,秀华说的。”吴教导洁白工整的粉笔字,配上用红粉笔划的粗重线条,在乌黑陈旧的黑板上,十分醒目。多年以后,“吱吱嘎嘎”的写字声与此情此景仍定格在母亲的脑海中。
清明时节,丝丝细雨依约纷纷而至,祭扫先烈兼踏青远足也如期到来。五十年代的高小学生和六七十年代的一样,要从学校徒步到团氿边的宜兴烈士陵园祭拜先烈。估计从黄庵到宜兴要二十五里左右,矮个的母亲行进在队伍里毫不起眼,但清脆兴奋的声音却传出老远。
春天如同早熟的女孩,早早地换上了五颜六色的衣衫,臭美起来。一路上,桃花杏花梨花竞相绽放, 山桃红花满上头,如同约好似得,我在等风也等你。“三月桃花一树红!”爱花爱美,至今仍喜欢侍花弄草的母亲脱口而出。“秀华还会写诗啊。”不远处队伍中的吴教导赏识道。平时就关注到桃花花期短暂,三月雨水又多,母亲既而一句,“风吹雨打一场空。”“哟,一个转折,倒也带有一定的人生道理。”吴教导对母亲的印象更深了。
尽管幼稚,但能从一个不知唐诗宋词为何物,仅是在小学课本上读过几句诗句的农村女孩口中有模有样地吟出,也是不易。“一”字传神,道出踏青路上桃花开得灿烂,开得欢快,开得兴高采烈,散发出浓浓春韵。 春天已从“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羞羞答答的小姑娘,见风便长,出落成亭亭玉立,泡满圆润的大姑娘。这也正合母亲的生理心理,母亲已从初入学堂的懵懂少女出落成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后一句道出春天、美丽的短暂,暗含珍惜春光,珍藏美好,善待当下的意味。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转眼间升入六年级,白胖了,身型有些变样的母亲走进了熟悉的教室,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人生也是这么奇怪而突然,仿佛一夜间,母亲变成了另一个人,头似灌了水般沉重发懵,课堂上的东西一窍不通,人倒竖里不长横里疯长,干活利索了力气大了但脑水不知丢哪里了。尽管每次痛苦得猛拍脑袋都于事无补!长身体长肉肉把脑水都挤掉了。”母亲十分遗憾道。“小学就发育了?”“升入六年级我十七,高小毕业都十八了。”母亲十二岁再读小学,十八岁毕业,我们恍然大悟。
心理的成熟远攀不上身体的疯长,生理转型期,母亲是缺失现在时尚的心理疏导。其实,我更愿这样猜想,母亲是因大姐二姐(我大姨二姨)相继出嫁,哥哥(我大舅)即将参军,二弟三弟(我二舅三舅)还小,一个农村家庭缺少劳动力,外公急需帮衬,而分散了心神精力,几次考砸后失去信心,导致成绩急剧下滑,是非智力因素困住了六年级时的母亲。关注到母亲从优等生到落榜生的大起大落,一直赏识她关心她的吴教导特地赶到朱家渎宽慰母亲,并向外公解解说,秀华是没有发挥好,意外考砸了,并建议外公让母亲复读再考。最是知人好老师,母亲原本并不笨,否则怎能小学毕业后在乡村舞台上大放异彩呢?又怎能治家井井有条,八十四岁了还料理父亲的一应大小事务,回忆往事清晰全面,看过圣经就能熟记,吟过赞美诗就能熟唱,并把圣经讲解给父亲听!
“荷花出水朵朵鲜,石榴花开满树红,新中国高小毕业生,不怕雨不怕风,不怕太阳照当空,祖国需要我到哪里,我就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坚决来服从!”
“大路上走马快如风,长江里行船处处通,新中国高小毕业生,条条出路都光荣,能升学就升学,不能升学就劳动。视国需要我到哪里,我就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坚决来服从!”
昨天,一再说自己老得不成样了的母亲,蹲在地头为我们抠粉嫩的荠菜,随口唱起大半个世纪前的高小毕业歌,歌声又把母亲带到那个毕业典礼的夏天!随着满是老茧的手上下翻飞,大把荠菜裹着云烟往事被捡拾进竹篮,母亲指缝间流出满把苍翠欲滴的绿,生命的绿。
十八岁高小毕业,高高兴兴回家务农的母亲,不就是一棵水嫩的荠菜吗?给点阳光就灿烂,来点雨露就勃发,向阳而生,不虚此生!

周益鸣,江苏宜兴,热爱文学,忠于创作,有多篇作品刊发于报刊、当地作家公众号及都市头条鲁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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