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九回 官场初涉风波起 匠界革新阻力生
永昌四十一年，三月。
金陵城，匠作司衙门。
这衙门设得特别——不在官署区，就在心镜琉璃坊旁边。三进院子，白墙灰瓦，没什么气派，倒像个大作坊。门口挂着御赐的“匠作司”匾额，字是皇帝亲笔，但旁边还挂了块木牌，刻着“心镜琉璃坊”五个小字，以示不忘本。
明镜穿着五品官服——这是他第一次穿官服，浑身不自在。料子是好绸缎，但太板正，不如粗布短打舒服。桂芳——现在该叫夫人了——特意早起帮他整理衣冠，系好腰带，戴上乌纱帽。
“真要去衙门坐堂？”林水月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床边笑，“我认识你十几年，还没见你这么正经过。”
明镜无奈：“皇上封的官，总不能天天穿短打见人。而且……今天是第一天开衙，各地匠人都要来的。”
“来了好好说，别摆官架子。”林水月叮嘱，“记住，你是匠人出身，知道匠人的苦。”
“知道。”明镜握了握她的手，“你好好歇着，别累着。澈儿呢？”
“早跑作坊去了，跟陈师傅学认料呢。”林水月笑，“这小子，三岁就迷琉璃，将来……”
“将来随他。”明镜说，“喜欢就学，不喜欢就干别的。咱们不逼他。”
话虽这么说，但明镜心里还是希望澈儿能继承这门手艺。不是强迫，是……自然而然。
走出院子，石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石头现在是匠作司的书吏，管文书档案。小伙子二十出头，稳重了许多，办事也周到。
“师父，人都到齐了。”石头说，“来了三十多个，都是各地匠行的头面人物。琉璃、木作、漆器、铁器、刺绣……各行各业的都有。”
明镜点头，走进正堂。
堂里果然坐满了人。有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有正当壮年的行首，也有几个年轻的匠师。看见明镜进来，众人起身行礼——有跪的，有拱手的，有作揖的，五花八门。
明镜赶紧抬手：“诸位免礼。匠作司不兴跪拜，大家坐。”
众人落座，但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期待的，也有……明显不服的。
明镜在堂上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商议匠作司的章程。皇上设此司，是为重工匠、兴百工。具体怎么做，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沉默片刻，一个黑脸汉子先开口：
“谢大人，我是金陵铁匠行的行首，姓雷。咱们铁匠，世代打铁，官府只收税，从不管我们怎么干活。现在突然冒出个匠作司，是要……管我们？”
语气带着警惕。
明镜解释：“不是管，是帮。匠作司要做三件事：第一，制定《匠人律》，保障匠人权益；第二，评定匠人等级，按手艺定尊卑；第三，开办匠学堂，传艺授徒。”
“等级？”一个老漆匠皱眉，“怎么评？谁说了算？”
“大家说了算。”明镜说，“匠作司设评议会，每行选三个代表，共同评定。等级分九等，从学徒到宗师。等级越高，待遇越好——接活优先，工钱从优，官府采购也优先。”
这话引起了一阵议论。
“这倒是好事。”一个刺绣行首点头，“咱们绣娘，手艺好的和手艺差的拿一样的钱，不公平。早该分个高低了。”
“但怎么保证公平？”雷行首质疑，“万一人情打分怎么办？”
“公开评议。”明镜说，“评定时要现场演示手艺，众人监督。评议会的人，三年一换，不得连任。而且……匠作司会派人巡查，发现不公，严惩不贷。”
众人交头接耳，大多点头。
“那匠学堂呢？”一个年轻木匠问，“谁来教？教什么？学费多少？”
“老师傅教，教真手艺。”明镜说，“匠学堂不收学费，还包吃住。但要签契约——学成后，要在本地做满五年，才能自由择业。这是为了防止手艺外流，也是为了让学徒报效乡里。”
“包吃住？”有人惊呼，“那得花多少钱？”
“朝廷拨一部分，地方筹一部分，匠行捐一部分。”明镜说，“手艺传下去了，大家都有好处。眼光放长远些。”
讨论越来越热烈。大多数匠人是支持的——他们苦了一辈子，知道手艺人的难处。如果有人能帮他们争取权益，传承手艺，何乐而不为？
但也有反对的。
“谢大人说得轻巧。”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干瘦老者，穿着绸衫，不像匠人，倒像商人。他是金陵最大的琉璃料商，姓钱，人称钱半城——因为金陵一半的琉璃料都从他手里过。
“制定等级，统一工价，这是要断了咱们的财路啊。”钱半城慢悠悠地说，“现在行情，好匠人和差匠人，工价能差三倍。要是定了等级，大家都按等级收钱，那些手艺一般的，谁还请？这不是逼他们饿死吗？”
明镜看向他：“钱老板此言差矣。定等级，正是为了让好匠人得到应有的报酬，让差匠人知道差距，努力上进。而且……工价只是参考，不是强制。只要双方愿意，高价低价都可商量。”
“说是参考，实际呢？”钱半城冷笑，“官府定了标准，谁敢不遵？到时候，好匠人拿不到高价，差匠人接不到活……谢大人，你这是好心办坏事啊。”
这话挑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几个手艺一般的匠人，脸上露出忧色。
明镜正要解释，又一个声音响起：
“钱老板说得对。”
这次说话的是个中年胖子，穿着官服——是工部派驻金陵的采办，姓赵。赵采办管着官府的琉璃采购，这些年没少从钱半城那儿拿回扣。
“匠作司的章程，本官看过。”赵采办摸着肚子，“想法是好的，但太理想。匠人分三六九等，工价分高低贵贱，这要推行起来，得乱套。依本官看，不如……慢慢来，先试点，别急着全盘推行。”
这话听着有理，但明镜听出了弦外之音——赵采办和钱半城是一伙的，不想让匠作司动他们的蛋糕。
果然，钱半城接话：“赵大人高见！是该慢慢来。不如……先从琉璃行试点？谢大人是琉璃宗师，管琉璃行最合适。”
明镜心里冷笑。琉璃行？琉璃行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料商垄断，采办贪腐。钱半城和赵采办穿一条裤子，把琉璃料价抬得虚高，然后分赃。匠人们买不起好料，只能烧次品，恶性循环。
“琉璃行要试点，但不止琉璃行。”明镜说，“铁器、木作、漆器、刺绣……都要试点。匠作司要在全国推行，不能只盯着金陵，更不能只盯着某一行。”
他顿了顿，看向钱半城和赵采办：“至于料价和采购的问题……匠作司会设专门的市场，平价供应原料。官府采购，也要公开招标，价低质优者得。这些，都会写进《匠人律》。”
这话像一把刀，直插要害。
钱半城脸色变了：“谢大人，你这是……要跟全城的料商作对？”
“不是作对，是规范。”明镜平静地说，“料价虚高，害的是匠人，最终害的是这门手艺。匠作司既然要兴百工，就不能让匠人被料商卡脖子。”
“你……”钱半城气得发抖，“好！好！谢明镜，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拂袖而去。赵采办也哼了一声，跟着走了。
堂里气氛尴尬。
明icon起身，对剩下的人说：
“诸位也看到了。推行新法，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但为了匠人的长远，为了手艺的传承，这些阻碍，必须跨过去。匠作司需要大家的支持——不是口头支持，是实际行动。”
他看向雷行首：“铁匠行，愿意试点吗？”
雷行首沉吟片刻，一拍大腿：“干！咱们铁匠苦料商久矣！谢大人敢动他们，咱们就敢跟！”
老漆匠也站起来：“漆器行也算一个！”
刺绣行首、木匠行首……一个个站起来。
“刺绣行支持！”
“木作行支持！”
“算我一个！”
看着这些匠人眼中燃起的希望，明镜心里一热。
这条路，难走，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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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衙第一天，就树了敌。
明镜知道钱半城和赵采办不会善罢甘休。果然，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料市——钱半城联合几个大料商，宣布“暂时缺货”，琉璃料价格一天涨了三成。匠人们买不起料，只能停工。
接着是官府采购——赵采办拖着不签字，说“要研究研究”。工部定的几笔琉璃器订单，迟迟不下，匠作司试点作坊接不到活，发不出工钱。
更糟的是谣言。
“听说匠作司要收‘匠籍税’，每个匠人都得交钱。”
“匠学堂是幌子，实际是要拉学徒当免费劳力。”
“谢明镜自己当官了，就想管着咱们，跟那些贪官一个样……”
谣言像风一样，传遍金陵匠界。有些不明真相的匠人开始动摇，跑到匠作司衙门，要求“给个说法”。
石头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师父，这么下去不行啊。人心要散了。”
明镜却很平静：“不急。让他们闹。”
“还不急？料价涨了，订单黄了，谣言满天飞……”
“正因为这样，才不急。”明icon说，“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在真正为匠人着想，谁在为自己谋利。”
他让石头贴出告示：
第一，匠作司绝无“匠籍税”，所有费用由朝廷承担。
第二，匠学堂契约公开，学徒包吃住，学成有出路，绝不强迫。
第三，匠作司将开设“平价料市”，三日后开市，价格只有市价七成。
告示一出，匠人们半信半疑。
“平价料市？真的假的？”
“七成价？那钱半城他们不得跳脚？”
“看看再说……”
三日后，匠作司旁的荒地上，搭起了棚子。棚里堆满了料——石英砂、长石、孔雀石、各色釉料……都是从工部直接调拨的，省去了中间商。
明镜亲自坐镇。价格牌明明白白：石英砂，市价一两银子一担，这里七钱；孔雀石粉，市价五两一斤，这里三两五……
匠人们围得水泄不通，但没人敢买——怕得罪钱半城。
直到一个老琉璃匠，颤巍巍走过来：
“谢大人，我……我买一担石英砂。”
明镜认得他——姓孙，在城西开了个小作坊，手艺不错，但一直被料商压榨，穷得叮当响。
“孙师傅，随便挑。”明镜亲自帮他装袋。
孙师傅付了钱，扛着料走了。一步三回头，像做贼似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半天工夫，料卖出去大半。匠人们尝到甜头，胆子大了，开始抢购。
消息传到钱半城耳朵里，他气得摔了茶杯：
“反了！反了！谢明镜这是要断我财路！去，找人把那个平价料市砸了！”
手下犹豫：“老爷，那是匠作司的地盘，有官府的牌子……”
“怕什么？”钱半城狞笑，“找些地痞流氓，蒙着脸，晚上去砸！砸完了就跑，谁知道是谁干的？”
当晚，平价料市果然被砸了。
棚子推倒，料撒了一地，还泼了粪水，臭气熏天。
第二天早晨，匠人们看到这一幕，心都凉了。
“看吧，我就说干不成……”
“钱半城的手段，狠着呢。”
“谢大人是好官，但……斗不过那些地头蛇啊。”
明镜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
石头气得眼睛通红：“师父，报官吧！”
“报官有用吗？”明icon冷笑，“赵采办会管？周知府……怕也不想得罪钱半城。”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明镜转身，“石头，去请雷行首、老漆匠他们来。还有……把孙师傅也请来。”
半个时辰后，匠人们聚在匠作司正堂。
明镜开门见山：“料市被砸了，大家都看到了。现在，两条路：第一，认怂，从此老老实实受料商盘剥；第二，硬扛，把料市重建起来，而且……建得更大，更结实。”
众人沉默。
孙师傅忽然站起来，老泪纵横：
“谢大人，我……我受够了！我干了四十年琉璃，手艺不敢说顶尖，但也过得去。可就是因为没钱买好料，只能烧次品，被人看不起，工钱压得最低……我儿子都不愿学这行，说没出息！”
他擦擦眼泪：“昨天，我买了平价料，回去烧了一窑，釉色那个亮啊……我老伴都看哭了，说从来没见我烧出这么好的东西。谢大人，您要建料市，我……我捐钱！我攒了十两银子，全捐了！”
这话像火星，点燃了干柴。
雷行首拍桌子：“我也捐！铁匠行虽然不用琉璃料，但咱们也受料商的气！铁料、焦炭，哪样不被抬价？谢大人，您建料市，咱们铁匠行出人出力！”
老漆匠也站起来：“漆器行算一个！”
“刺绣行也捐！”
“木作行出木料，出工匠！”
群情激昂。
明镜眼睛湿了。他站起身，深深一躬：
“谢某……谢过诸位。”
当天下午，重建开始。
匠人们自带工具，自备材料。铁匠打桩，木匠搭架，漆匠刷油，琉璃匠清理废料……连刺绣行的绣娘们都来了，帮着做饭送水。
平价料市原址，热火朝天。
钱半城听到消息，气得七窍生烟：
“反了！都反了！去，再给我砸！”
这次，他派了更多的人。二十多个地痞，拿着棍棒，晚上摸过来。
但他们没想到，料市有人守夜——雷行首带着十几个铁匠，拿着铁锤，守在棚子周围。
“来啊！”雷行首吼，“老子打了一辈子铁，还没打过人！今天正好练练手！”
地痞们一看这阵势，怂了，扭头就跑。
消息传开，匠人们士气大振。
原来，团结起来，真的可以对抗不公。
三天后，新的平价料市建成了。比原来更大，更结实，还加了围栏，有人日夜看守。
开市那天，人山人海。不仅匠人，连普通百姓都来看热闹——他们没见过匠人这么团结。
明镜站在料市前，宣布：
“从今天起，平价料市永久开放。匠作司保证供应，保证价格公道。而且……不止琉璃料，铁料、木料、漆料、绣线……所有匠人需要的原料，这里都会有！”
掌声雷动。
人群中，钱半城派来打探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赵采办在衙门里听到消息，摔了杯子：
“这个谢明镜……还真让他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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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市的事，让明镜在匠人中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但麻烦还没完。
这天，明镜正在衙门处理文书，石头匆匆进来：
“师父，京城来人了！”
“谁？”
“工部侍郎，张大人。”
张侍郎？明镜心里一紧。张侍郎是他的上司，也是当初支持“生生树”的贵人。但这次来……
他赶紧迎出去。张侍郎已经进了院子，脸色不太好看。
“下官参见张大人。”明镜行礼。
“免了。”张侍郎摆手，径直走进正堂，坐下，“谢司正，你最近……动静不小啊。”
语气听不出喜怒。
明镜小心回答：“下官只是在推行匠作司的章程。”
“推行章程是好事。”张侍郎喝了口茶，“但方式方法……要注意。听说你开了个平价料市，把金陵的料商都得罪了？”
“下官只是想让匠人用上便宜料。”
“便宜料？”张侍郎放下茶杯，“谢明镜，你知道那些料商背后是谁吗？钱半城不算什么，但他女婿是户部侍郎的门生！你动了他，就是动了户部侍郎的面子！”
明镜心里一沉。原来如此。
“还有赵采办。”张侍郎继续说，“他是工部尚书的小舅子！你查他采购的事，尚书大人很不高兴。”
他顿了顿，看着明镜：“我知道你是一心为公，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你刚当官，不懂这些，我不怪你。但从今天起，收敛些。料市可以开，但价格不能太低，要给料商留活路。采购的事，也别查了，给赵采办留点面子。”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别挡了别人的财路。
明icon沉默许久，问：
“张大人，匠作司成立的宗旨，是什么？”
“重工匠，兴百工。”
“那如果为了‘重工匠’，就必须得罪某些人，怎么办？”
张侍郎一愣：“这……”
“下官斗胆。”明镜站起身，“匠作司不是来和稀泥的，是来办实事的。料价虚高，匠人受苦，这不该管吗？采购贪腐，公帑流失，这不该查吗？”
“该管，该查，但要讲究方法……”
“什么方法？跟料商商量，让他们少贪点？跟采办谈判，让他们少拿点回扣？”明镜声音提高，“张大人，匠人等不起！他们每天睁开眼，就要买料，就要吃饭，就要养家！今天料价涨三成，可能就有一家作坊倒闭；明天采购拖一天，可能就有一批匠人拿不到工钱！”
他深吸一口气：“下官知道官场规矩，知道人情世故。但匠作司要是也讲这些规矩，那跟以前的工部有什么两样？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继续让匠人受气，让贪官发财！”
张侍郎脸色变了。他盯着明镜，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谢明镜，你有种！”
他起身，拍拍明镜的肩：“本官没看错你。刚才那些话，是有人托我来传的。但你的回答……本官很满意。”
明镜愣住了。
张侍郎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皇上设匠作司，就是要打破这些陈规陋习。料商垄断，采购贪腐，皇上早就知道了，但牵一发动全身，不好动。现在借你匠作司的手，正好。”
他顿了顿：“但你要小心。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他们会反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明镜明白了。张侍郎是来提醒他，也是来……试探他。
“下官不怕。”他说，“只要匠作司做的事对，只要匠人们支持，暗箭……也伤不了根本。”
“好。”张侍郎点头，“那本官就放心了。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本官……有皇上顶着。”
送走张侍郎，明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
春日的阳光很好，暖暖的。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匠人。
因为他们要守护的，不只是手艺，是……公道。
（第二十九回 完）
第三十回 贪腐案发雷霆怒 铁腕整顿肃纲纪
四月初，金陵城下了场透雨。
雨后的空气清新，但匠作司衙门里的气氛却凝重如铁。明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是石头带着几个书吏，熬了三天三夜，从工部旧档里翻出来的。
赵采办经手的所有琉璃采购记录。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永昌三十五年，慈恩寺琉璃瓦采购，报账五千两，实际支出三千两，差额两千两去向不明。”
“永昌三十六年，金陵书院琉璃窗采购，报账八千两，实际支出四千五百两，差额三千五百两……”
“永昌三十七年，知府衙门琉璃屏风……”
一桩桩，一件件，三年间，赵采办经手的采购，虚报金额高达五万两！
五万两！够建十座匠学堂，够资助上千个学徒！
明镜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他想起那些匠人——孙师傅那样手艺精湛却穷困潦倒的老匠人，那些买不起好料只能烧次品的学徒，那些因为工钱被拖欠而不得不改行的年轻人……
而这些人的血汗钱，被赵采办这样的人，中饱私囊！
“师父，怎么办？”石头眼睛通红，“报官吗？”
明镜沉默。报官？周知府会管吗？赵采办是工部尚书的小舅子，周知府敢动他？
正犹豫着，衙门外来了一群人。
是匠人们。
孙师傅打头，后面跟着雷行首、老漆匠、刺绣行首……几十号人，黑压压一片。
“谢大人！”孙师傅跪下了，“您要为咱们做主啊！”
明镜赶紧扶起他：“孙师傅，这是怎么了？”
“赵采办……赵采办把我们的工钱扣了！”孙师傅老泪纵横，“说我们烧的琉璃器‘不合格’，要重烧，工钱一分不给！可那批货，是照他的要求烧的，烧之前他还来看过，说‘好好好’……”
“我们铁匠行也是！”雷行首怒道，“官府定的铁器，交货了，他说有瑕疵，扣了三成工钱！”
“漆器行也是！”
“刺绣行也是！”
众人七嘴八舌，都是被赵采办克扣工钱的事。
明镜明白了。这是赵采办的反扑——料市的事动不了他，就从匠人身上下手。扣工钱，逼匠人就范，逼匠作司让步。
“大家别急。”明镜安抚，“这事，匠作司管定了。”
他让石头把匠人们的诉状都记下，一共三十七份，涉及工钱八千两。
八千两，对赵采办贪墨的五万两来说，只是小头。但对这些匠人来说，是养家糊口的命根子。
“石头，备车。”明镜起身，“去知府衙门。”
“师父，周知府他……”
“不去也得去。”明镜声音坚定，“匠作司要是连匠人的工钱都要不回来，还谈什么‘重工匠、兴百工’？”
知府衙门。
周知府正在后堂喝茶，听说明镜来了，眉头一皱。这几天，赵采办找过他，钱半城也找过他，都让他“压一压”匠作司。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请进来吧。”他叹气。
明镜进来，行礼，然后把匠人们的诉状和工部的账册一起放在桌上。
“周大人，下官有两件事禀报。”
周知府看了诉状，又翻了几页账册，脸色变了：
“这……这是……”
“第一，赵采办克扣匠人工钱，三十七起，合计八千两。”明镜说，“第二，赵采办在采购中虚报款项，三年贪墨五万两。”
周知府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
“谢司正，这……这话可不能乱说！赵采办是工部的人，是尚书大人的……”
“下官有证据。”明镜指着账册，“每一笔，都有记录。采购价、实际价、差额，清清楚楚。周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料商那里有底账，匠人那里有收据。”
周知府汗都下来了。他当然知道赵采办不干净，但没想到这么大胆，更没想到……明镜敢查，还敢把证据摆到他面前。
“谢司正，”他压低声音，“这事……牵扯太大。赵采办背后是工部尚书，尚书大人又是当朝首辅的门生。你动他，就是动首辅一系。你刚当官，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下官知道。”明镜直视他，“但周大人，您是一府父母官，该为民做主。那些匠人，是您的子民。他们被克扣工钱，被欺压盘剥，您能坐视不管吗？”
“我……”周知府语塞。
“还有这五万两。”明镜指着账册，“是朝廷的银子，是百姓的赋税。被贪官中饱私囊，您能心安吗？”
周知府沉默许久，最后长叹：
“谢司正，你……你这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啊。”
“下官不敢。”明镜躬身，“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为。周大人若为难，下官可以自己上奏。”
“上奏？”周知府一惊，“你想直接奏报皇上？”
“是。”
“你疯了？！”周知府站起，“越级上奏，是官场大忌！而且……你这证据，能扳倒赵采办，但扳不倒他背后的人！到时候他们反咬一口，说你诬告，说你结党营私，你怎么办？！”
明镜平静地说：“下官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反咬。至于越级上奏……如果按正常程序，这案子永远查不下去，那越级又如何？”
周知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匠作司司正，忽然觉得，自己当官三十年，好像从没真正“为官”过。
他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阳穴：
“罢了……本官陪你赌这一把。但这案子，不能只查赵采办。要查，就查个彻底——所有牵涉的人，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周大人请讲。”
“第一，这事要保密，不能打草惊蛇。第二……”周知府看着他，“如果事败，你要扛下所有责任，不能牵连本官。”
明镜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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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表面上风平浪静。
匠作司照常办公，平价料市照常营业。赵采办那边，明镜还特意派人去“解释”，说“都是误会”，希望“和解”。
赵采办果然上当了。他以为明镜怕了，更加肆无忌惮——不仅继续克扣工钱，还变本加厉，又接了几笔大单，准备大捞一笔。
他不知道，周知府派出的捕快，已经暗中盯住了所有相关的人——料商、账房、中间人……
四月底，证据收齐。
五月初一，周知府突然发难。
清晨，赵采办还在家里睡觉，捕快破门而入，将他从被窝里揪出来。
“你们干什么？！我是工部采办！你们敢抓我？！”
“抓的就是你！”捕头冷笑，“赵德全，你涉嫌贪墨公款，克扣工钱，奉知府大人之命，捉拿归案！”
同一时间，钱半城也在料行被抓获。他那个女婿——户部侍郎的门生，也被请到知府衙门“喝茶”。
一夜之间，金陵城变了天。
消息传开，匠人们奔走相告：
“赵采办被抓了！”
“钱半城也抓了！”
“谢大人真敢干啊！”
匠作司衙门外，聚满了人。匠人们提着鸡蛋、蔬菜、自己做的工艺品，要送给明镜。
明镜不收，站在台阶上对大家说：
“匠作司是为大家做事的，不是来收礼的。大家的工钱，知府衙门正在核算，很快会发还。从今往后，官府采购会公开招标，价低质优者得。匠作司会监督，保证公平。”
掌声雷动。
有人喊：“谢大人，您就不怕报复吗？”
明镜笑了：“怕，就不做这个官了。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你们，有千千万万的匠人。咱们团结起来，就没人敢欺负咱们！”
“说得好！”雷行首带头喊，“咱们匠人，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众人齐声。
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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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还没完。
赵采办和钱半城虽然被抓，但他们背后的人，还没动。
五月初十，工部尚书派人来了。
来的是尚书府的管家，姓刘，五十来岁，眼神倨傲。他没去知府衙门，直接来了匠作司。
“谢司正，”刘管家皮笑肉不笑，“尚书大人让我来问问，赵德全那案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明镜请他坐下，让石头倒茶。
“刘管家，不是误会。证据确凿，赵采办贪墨五万两，克扣工钱八千两，已经认罪了。”
“认罪？”刘管家冷笑，“屈打成招吧？谢司正，赵德全是尚书大人的小舅子，你这么做，是不是……太不给尚书大人面子了？”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明镜却平静：“下官依法办事，只认证据，不认面子。赵采办犯罪，就该伏法。这与他是谁的小舅子，无关。”
“好一个‘依法办事’！”刘管家拍桌子，“谢明镜，你别忘了，你这个匠作司司正，是工部下属！尚书大人是你的顶头上司！你这么做，是想以下犯上吗？！”
明镜站起来：“刘管家，下官再说一遍——依法办事。如果尚书大人觉得下官做得不对，可以弹劾，可以罢免。但在那之前，下官还是匠作司司正，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你……”刘管家气得发抖，“好好好！谢明镜，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
石头担心：“师父，尚书大人要是真罢免您……”
“罢免就罢免。”明icon说，“但在我被罢免之前，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让石头把赵采办案的卷宗整理好，一式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送知府衙门，一份……他要亲自送去京城。
“师父，您要去京城？”
“嗯。”明镜点头，“这案子，必须有个结果。赵采办背后的人，必须挖出来。否则，今天抓一个赵采办，明天还会出李采办、王采办。”
“可是太危险了……”
“放心。”明icon拍拍他的肩，“我有准备。”
他确实有准备。张侍郎临走前，留了个信物给他——一块玉佩，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凭此玉佩去京城找他。
还有小雨。小雨现在是琉璃郡主，在京城有些人脉。
更重要的是……他有理。
有理，走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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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明镜启程去京城。
林水月挺着九个月的肚子，送到门口。
“一定要去吗？”她眼圈红了。
“一定要去。”明镜握紧她的手，“水月，你知道的，这件事不做到底，匠作司就立不起来，匠人就永远抬不起头。”
“我知道。”林水月擦擦眼泪，“我就是……担心。”
“别担心。”明镜摸摸她的肚子，“等我回来，孩子就该出生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澈儿抱着父亲的腿：“爹，早点回来。”
“好。”明镜抱起儿子，“爹答应你，一定早点回来。”
马车启程。明镜回头，看见妻子和儿子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握紧怀里的卷宗，眼神坚定。
京城，龙潭虎穴。
但他必须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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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明镜抵达京城。
他没直接去工部，先去了小雨的郡主府。
小雨见到他，又惊又喜：
“师父！您怎么来了？师娘好吗？澈儿好吗？”
“都好。”明镜简单说了情况，然后拿出卷宗，“小雨，这事……你得帮我。”
小雨看完卷宗，脸色凝重：
“师父，您这是……要动工部尚书啊。”
“不是我要动他，是他手下的人犯罪，他该负责。”
小雨沉吟片刻：“工部尚书王大人，是首辅李阁老的门生。李阁老权倾朝野，不好惹。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你有主意？”
“有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小雨说，“杨公公。”
杨公公？明镜眼睛一亮。对啊，杨公公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又是内务府总管，地位超然。而且，他一直支持匠作司……
“但杨公公会管吗？这是工部的事，不是内务府的事。”
“试试看。”小雨说，“太后最近对贪腐很反感，前阵子还罢免了几个贪官。如果杨公公能把这事捅到太后那里……”
说干就干。小雨立刻带明镜去见杨公公。
杨公公在宫里当值，听说小雨来了，特意抽空出来。见到明镜，他笑了：
“谢司正，稀客啊。听说你在金陵干得不错，平价料市办得好。”
“公公过奖了。”明镜行礼，然后直入主题，把卷宗呈上。
杨公公看完，脸色沉下来：
“五万两……好大的胆子！”
“公公，这还只是赵采办一个人的。工部其他采办，恐怕……”
“本宫明白。”杨公公合上卷宗，“这事，本宫管了。但谢司正，你要有准备——一旦捅出去，就是一场大风波。工部尚书，首辅一系，都会反扑。你……扛得住吗？”
“下官扛得住。”明镜说，“但下官担心……牵连无辜。”
“无辜？”杨公公冷笑，“在这案子里，没有无辜。贪墨五万两，克扣匠人工钱，这是吸匠人的血，喝百姓的髓！该杀！”
他顿了顿：“这样，你先回去，等消息。本宫这就去见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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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朝堂震动。
太后在慈宁宫发话，说“听闻工部采购有弊案”，让皇上严查。
皇上当即下旨，成立专案组，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彻查工部采购贪腐案。
工部尚书王大人被停职，在家“闭门思过”。首辅李阁老上疏求情，但皇上留中不发。
案子查得很快。有明镜提供的证据，有周知府的配合，有杨公公在背后推动……一条条线索浮出水面。
不仅赵采办，工部其他采办也有问题。三年间，工部采购贪墨总额，高达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够建一支水师，够赈济三次大灾！
皇上震怒，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工部尚书革职，流放三千里。
第二，涉案采办十三人，斩立决。
第三，追缴赃款，发还匠人。
圣旨传到金陵那天，匠人们哭了。
不是伤心，是……扬眉吐气。
原来，匠人也能讨回公道。
原来，贪官真的会倒台。
原来，这世道……还有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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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明镜回到金陵。
案子了结，匠作司的威望如日中天。各地匠人纷纷来投，要求加入匠作司，要求开匠学堂。
明镜更忙了。
但他再忙，每天都要回家陪林水月——她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六月初八，深夜。
林水月发动了。
这次比生澈儿时顺利许多。两个时辰后，产房里传来响亮的啼哭。
“生了！是个千金！”产婆报喜。
明镜冲进产房。林水月虚弱地躺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小襁褓。里面的婴儿红通通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哭声洪亮。
“水月……”明镜握住她的手。
“看看女儿。”林水月微笑，“像你。”
明镜小心接过女儿。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温暖的云。小家伙似乎感觉到父亲的气息，不哭了，小嘴一抿一抿的。
“名字想好了吗？”林水月问。
明icon想起小雨信里起的名字。
“琉璃。”他说，“谢琉璃。承继咱们琉璃世家的本心。”
林水月点头：“好名字。”
小名就叫“璃儿”。
澈儿被桂花抱进来，看见妹妹，眼睛瞪得溜圆：
“妹妹？”
“嗯，妹妹。”明镜蹲下，让澈儿看，“以后，你要保护妹妹。”
澈儿郑重地点头：“保护妹妹！”
一家四口，在温暖的烛光里，依偎在一起。
窗外，月色如水。
匠作司衙门里，还有灯火——石头在整理文书，准备明天的工作。
平价料市外，还有工匠在守夜——是雷行首带的班，他说“不能让人再砸了”。
金陵城的匠人们，终于睡上了安稳觉。
因为他们知道，有匠作司在，有谢大人在，他们的手艺，他们的工钱，他们的尊严……都有了保障。
生生不息。
明镜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条路，他走对了。
虽然艰难，虽然危险，但……值得。
因为守护的，不只是手艺，是千千万万匠人的希望。
是公道。
是生生不息的，光。
（第三十回 完）
第三十一回 双喜临门
六月的金陵，暑气初升。
匠作司衙门前，两株老槐树开满白花，香气飘得很远。自工部贪腐案告一段落，匠作司名声大噪，每日前来办事、请愿、求学的匠人络绎不绝。
明镜刚处理完一批匠学堂的选址公文，石头便匆匆进来：
“师父，京里来旨了！”
明镜抬头。自京城回来半月有余，朝廷的封赏一直未下，他倒也不在意——能让贪官伏法，让匠人讨回公道，比什么封赏都强。
但旨意终是来了。
传旨的是个年轻太监，面白无须，笑容和煦。衙门外已摆好香案，明镜率众人跪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匠作司司正谢明镜，秉公执法，肃清积弊，追缴赃款三十万两，功在社稷。特擢升为工部右侍郎，仍兼匠作司司正，赐紫金鱼袋。钦此。”
明镜愣住了。
工部右侍郎？那可是正三品！他才当官几个月，连跳数级？
“谢大人，接旨啊。”太监笑着提醒。
明镜叩首：“臣谢明镜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接过圣旨，那明黄的绸缎沉甸甸的。紫金鱼袋也一并赐下——这是三品以上官员才有的荣耀，可佩带出入宫禁。
“恭喜谢大人。”太监拱手，“皇上还有口谕：匠作司试点有成，着推广全国。所需钱粮，户部优先拨付。望谢卿再接再厉，兴百工，利天下。”
“臣必竭尽全力。”
送走太监，匠作司里一片欢腾。雷行首、老漆匠等人闻讯赶来，个个喜笑颜开。
“谢大人高升，是咱们匠人的福气！”
“以后工部有咱们自己人了！”
明镜却高兴不起来。官升得越快，盯着他的人就越多。工部右侍郎这个位置，不知多少人眼红。而且……他今年才三十出头，资历太浅，恐难服众。
果然，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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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工部右侍郎，按例要先去工部衙门报到，与同僚相见。
明镜换上三品官服——深紫色，绣孔雀补子，比五品官服更显威严。他不太习惯这身打扮，总觉得拘束。
工部衙门在皇城东侧，朱门高墙，气象森严。门口站着守卫，见明镜的马车，拦下盘问：
“何人？何事？”
石头递上名帖：“工部右侍郎谢大人，前来上任。”
守卫看了眼名帖，又看了眼马车——普通的青布篷车，连个护卫都没有，不由面露疑色。新上任的侍郎，哪有这般寒酸？
“等着，我进去通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明镜心知肚明——这是给他下马威。他也不急，就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终于，有人出来：
“谢大人，里面请。”
进了工部衙门，绕过影壁，是一处宽阔的庭院。正堂前，几个官员站着，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工部尚书，孙启年。
孙尚书是贪腐案后新上任的，据说是皇上一手提拔，为人刚正，但……似乎对明镜有些成见。
“下官谢明镜，参见孙尚书。”明镜行礼。
孙尚书上下打量他，半晌才开口：
“免礼。谢侍郎年轻有为，本官早有耳闻。只是……”他顿了顿，“工部不比匠作司，规矩多，事务繁。谢侍郎初来乍到，还需多学多看，少说少做。”
这话绵里藏针——让他少管闲事。
明镜躬身：“下官明白。”
“今日同僚都在，认识认识。”孙尚书侧身，一一介绍：
左侍郎刘大人，四十出头，笑眯眯的，眼神却深不见底。
郎中王大人、李大人，员外郎赵大人、钱大人……个个神情倨傲，看明镜的眼神，像看个异类。
这也难怪。工部官员，多是科举出身，进士及第，自诩清流。明镜一个匠人出身，凭破案立功直升三品，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幸进之徒”。
“谢侍郎出身匠作，想必对工程营造颇有心得。”左侍郎刘大人笑问，“不知对‘料估之法’，有何高见？”
料估之法，是工部核算工程用料的方法，极为繁琐，非熟手不能掌握。刘大人这是考他，也是为难他。
明镜坦然：“下官未学过料估之法，不敢妄言。但下官知道，再精妙的算法，若执行之人贪墨，也是枉然。工部前车之鉴不远，当引以为戒。”
这话直戳痛处。众人脸色皆变。
刘大人笑容僵住：“谢侍郎此言，是说我工部仍有贪腐？”
“下官不敢。”明icon不卑不亢，“只是提醒——制度再好，也要人正心正。”
孙尚书看了明镜一眼，眼神复杂：
“谢侍郎说得有理。但工部事务，自有章程。你初来，先熟悉熟悉。本官已让人给你收拾了值房，就在西厢。日常文书，会有书吏送来。”
这是要把他晾起来了。
明icon心中明白，却不争辩：“谢尚书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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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值房果然偏僻，紧挨着档案库，终日不见阳光。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连个伺候的杂役都没有。
石头气得不行：“师父，他们这是欺负人！您是三品侍郎，怎么连个像样的值房都没有？”
“无妨。”明镜坐下，“清净些，正好办事。”
“办什么事？他们连公文都不送来！”
正说着，门被推开。一个老书吏抱着一摞账册进来，放下就走，一句话不说。
石头翻开一看，傻眼了——全是陈年旧账，最早的能追溯到永昌二十年！
“这……这算什么？”
“算考验。”明icon拿起一本，“工部这是想看我有没有真本事。若我连这些旧账都理不清，自然没资格在工部立足。”
“可这么多，怎么理得清？”
“慢慢理。”明镜翻开账册，“正好，我也想看看，工部这些年，到底有多少糊涂账。”
他让石头去匠作司调几个精于算学的匠人来——琉璃坊里有老账房，刺绣行里有擅长绣花样的绣娘，心算、珠算都是一流。
三天后，值房里多了五个人：两个老账房，三个绣娘，加上石头，七个人埋首账海。
明镜亲自带队。他虽不精通算学，但懂琉璃，懂物料，懂工价。账册上那些虚报的用料、浮夸的工价，他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永昌二十五年，修建西山水榭，用琉璃瓦三万片。按当时料价工价，成本应在八千两左右，账上却报一万五千两。”
“永昌二十八年，御花园琉璃亭，实际工期三个月，账上却报六个月，多领工匠工钱三千两。”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十天后，明镜整理出一份清单：二十年间的糊涂账，涉及金额十五万两。
他拿着清单，去找孙尚书。
孙尚书正在批公文，见他进来，头也不抬：
“谢侍郎有事？”
“下官整理了一些旧账，请尚书过目。”
孙尚书这才抬眼，接过清单，扫了几行，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你查实的？”
“是。每一笔都有原始单据对应，账实不符处，下官已标红。”
孙尚书沉默良久，放下清单：
“谢明镜，你可知……这些旧账为何无人敢动？”
“下官不知。”
“因为这些账，牵涉太多人。”孙尚书压低声音，“前任尚书、侍郎，乃至……宫里某些贵人。你翻出来，是要得罪满朝文武。”
明镜直视他：“那尚书的意思，是让这些糊涂账永远糊涂下去？让十五万两公款，永远不明不白？”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下官以为，工部既然要革新，就该从清理积弊开始。”明镜声音坚定，“这些旧账不查清，新制度如何推行？匠作司的章程，又如何在全国落实？”
孙尚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侍郎，忽然想起皇上召见他时说的话：
“谢明镜此人，不通世故，不懂变通，但有一腔赤诚。工部积弊已深，需要这样的人，来一场刮骨疗毒。”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现在……有点明白了。
“好。”孙尚书终于点头，“本官支持你。但这些旧账，不能公开查，只能暗查。你悄悄整理，汇总成册，本官直接呈报皇上。”
“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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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尚书支持，明镜在工部的处境好了许多。值房换了向阳的，书吏也殷勤了，每日都有公文送来——虽多是琐碎事务，但总算能参与工部核心工作。
七月初，工部召开堂议，商讨全国水利工程。
今年长江水势汹涌，多地堤坝告急。工部拟拨银五十万两，加固堤防。
左侍郎刘大人提出方案：将工程分包给各地商贾，工部负责监督。
明镜皱眉：“刘大人，分包固然省事，但商贾逐利，恐偷工减料。前年淮河决堤，就是分包商用了劣质石料。”
刘大人不悦：“那谢侍郎有何高见？”
“下官以为，当用‘匠役法’。”明镜说，“由各地匠作司招募匠人，工部统一调配物料，直接施工。这样既能保证质量，又能让匠人得实惠。”
“匠役法？”有人嗤笑，“匠人散漫，如何管理？五十万两的工程，交给匠人，岂不儿戏？”
“匠人散漫，是因生计无着，被迫打短工。”明镜反驳，“若工部给固定工钱，管吃管住，他们自会尽心。况且，匠作司已有经验——金陵的平价料市、匠学堂，都是匠人自治，成效显著。”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反对。
孙尚书沉吟片刻：“谢侍郎的提议，未尝不可。但事关重大，需实地勘察。这样吧，谢侍郎，你带人去长江沿岸走一趟，看看各堤坝实情，再做定夺。”
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他了。
但明镜欣然接受：“下官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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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明镜启程。
此行要沿长江而下，视察九江、安庆、芜湖、南京四府堤防。石头随行，另带了两名工部主事，四个护卫。
第一站是九江。知府姓周，与金陵周知府是同宗，对明镜颇为客气。但一提到堤防，就面露难色：
“谢大人，九江段堤坝，年年修，年年垮。不是下官不用心，实在是……江水太急，石料难固。”
明icon实地查看，发现问题所在——堤坝根基不牢，石块用泥浆黏合，洪水一冲就散。
“为何不用糯米灰浆？”他问。
糯米灰浆，是用糯米汁、石灰、黏土混合而成，干后坚硬如石，防水极佳。但成本高昂，一担糯米灰浆，抵得上十担普通泥浆。
周知府苦笑：“朝廷拨的银子有限，若用糯米灰浆，修一里堤的钱，只够修一丈。”
“但这一丈，能保百年不垮。用普通泥浆，修十丈，一年就垮，哪个划算？”
“话虽如此，但……”周知府压低声音，“工部拨的款，层层克扣，到地方已剩不多。下官也想用糯米灰浆，可钱不够啊。”
明镜心下一沉。又是贪腐。
他不再多说，仔细勘察堤坝，画下图纸，记录数据。
接下来安庆、芜湖，情况大同小异——堤坝质量堪忧，地方官员诉苦钱不够。
七月底，回到南京。
南京段堤防最险，但也最坚固。负责修堤的是个老河工，姓冯，六十多岁，皮肤黝黑，双手粗糙。
“谢大人，这堤是咱们河工一担土一担石垒起来的。”冯老指着堤坝，“没用糯米灰浆，用的‘三合土’——黄土、石灰、沙子，按比例混合，夯实了，不比糯米灰浆差。”
明镜细看，果然，堤坝结实平整，护坡石砌得密实。
“三合土成本如何？”
“只有糯米灰浆的三成。”冯老说，“但费工，得一层层夯实，不能偷懒。”
“为何其他地方不用此法？”
冯老叹气：“因为费工啊。商贾分包，要的是快，是省。一层层夯实，多费人工，他们不愿干。地方官员……也不懂这些，只看账本，不看实际。”
明镜明白了。问题不在技术，在人心。
贪图省事、中饱私囊的人，自然不会用费工但结实的方法。
“冯老，若让匠作司招募匠人，用三合土法修堤，您愿意牵头吗？”
冯老眼睛一亮：“愿意！太愿意了！咱们河工，谁不想修条百年不倒的堤？可是……上头没人支持啊。”
“现在有了。”明icon说，“我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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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明镜回到京城，呈上勘察报告。
报告里详细列出四府堤防问题，提出解决方案：用三合土代替糯米灰浆，既坚固又省钱；由匠作司招募匠人，直接施工，避免分包贪腐。
孙尚书看了报告，又听了明镜的讲解，终于点头：
“此法可行。但五十万两银子，要修四府堤防，还是紧张。”
“下官核算过，若用三合土，至少能省十万两。这十万两，可用来提高匠人工钱，激励士气。”
“好。”孙尚书拍板，“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工部这边，本官会协调。”
有了尚书支持，明镜放手去干。
他先调冯老进京，任命为工部河工总匠，授八品衔。这是破天荒——匠人第一次有正式官身。
冯老老泪纵横：“谢大人，老朽……老朽这辈子值了！”
接着，明镜以匠作司名义，向全国招募河工、石匠、木匠。工钱从优，包吃住，完工后有赏。
告示一出，应者云集。短短半月，招募到匠人三千。
八月中，第一批匠人开赴九江。
明镜亲自送行。看着那些背着工具、眼中充满希望的匠人，他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这才是工部该做的事——兴利除弊，造福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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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喜讯传来。
九江段堤防竣工，验收合格。比原计划提前十天，节省银两两万。
接着是安庆、芜湖、南京……
到十月底，四府堤防全部完工。总计用银四十三万两，节省七万两。这七万两，明镜奏请朝廷，一半赏给匠人，一半留作匠学堂基金。
皇上准奏，并下旨褒奖：
“工部右侍郎谢明镜，督办堤工，省费而功倍，实心任事。着加授太子少傅衔，赐金百两。”
太子少傅，是从一品虚衔，荣耀无比。
消息传到金陵，林水月抱着璃儿，笑得合不拢嘴。
澈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爹又升官了！爹又升官了！”
双喜临门。
是的，双喜。
第一喜，是明镜仕途顺利，匠作司事业蒸蒸日上。
第二喜，是璃儿百日宴，将在这月十八举办。
明镜特意告假，回金陵为女儿庆生。
---
十月十八，谢府张灯结彩。
不仅匠作司的同僚来了，金陵的匠人们也来了。孙师傅带着新烧的琉璃如意，雷行首打了对铁铸的麒麟，老漆匠送了漆雕百子图，刺绣行首献上双面绣“岁岁平安”……
院子里摆满礼物，满满都是心意。
林水月抱着璃儿，接受众人祝福。小璃儿穿着红袄，戴着虎头帽，大眼睛滴溜溜转，见人就笑，可爱极了。
澈儿像个小主人，帮着招呼客人，有模有样。
宴席开始前，明镜举杯：
“今日小女百日，承蒙诸位厚爱，谢某感激不尽。这杯酒，敬大家，更敬天下匠人——愿手艺传承，愿公道长存，愿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众人举杯。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石头跑进来：“师父，京里又来人了！”
明镜迎出去，来的竟是杨公公。
“杨公公，您怎么来了？”
杨公公笑呵呵：“太后听说谢侍郎千金百日，特意让咱家来送礼。”
他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晶莹剔透。
“太后说，琉璃郡主在宫里常提起小师妹，说乖巧可爱。这对镯子，给小郡主戴着玩。”
明icon连忙谢恩。
杨公公又拿出一卷轴：“这是皇上亲笔。”
展开，是四个大字：
“匠心如镜”
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明镜心头一热，跪地叩首。
杨公公扶起他：“谢大人，皇上说了，匠作司的事，要一直做下去。不光金陵，不光工部，要推广到全国，推广到千秋万代。”
“臣……必不负圣望。”
送走杨公公，明镜回到宴席。众人听说皇上赐字，又一阵欢腾。
夜深，客散。
明镜抱着璃儿，和林水月站在院子里。
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水月，”明镜轻声说，“这条路，我走对了。”
林水月靠在他肩头：“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璃儿在父亲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抓着父亲衣襟。
澈儿跑过来，拉着父亲衣角：
“爹，我长大了也要当匠人，像爹一样，帮好多好多人。”
明镜蹲下，一手抱女儿，一手搂儿子：
“好。你想当什么匠人都行。但记住，匠人匠心，不在手艺高低，在心正不正。”
“心正？”
“嗯。心正，手艺才有魂。心正，做的事才对得起天地良心。”
澈儿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头。
一家四口，在月光里，站成一道温暖的剪影。
远处，匠作司衙门的灯火还亮着。
那里，有无数匠人的希望。
那里，有生生不息的传承。
而明镜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但不怕。
因为心有明镜，照见前路。
因为匠心如镜，照见公道。
（第三十一回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