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五回 喜得麟儿家业旺 暗流涌动危机藏
永昌三十七年，春。
栖霞山上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盛，粉的、白的，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一片云霞落在了山腰。心镜琉璃坊的后院里，一株老桃树下摆着张藤椅，林水月半躺在上面，盖着薄毯，手轻轻抚着已经隆起很高的肚子。
七个月了。
从去年九月发现有孕，到现在春三月，这七个月她过得小心翼翼。明镜几乎不让她碰任何活儿，连去作坊看一眼都不行，生怕她累着。陈墨和刘师傅也把她当瓷娃娃供着，柱子媳妇——如今该叫桂花了——更是搬来坊里住，专门照顾她的起居。
“师娘，喝汤。”桂花端着一碗鸡汤过来，小心翼翼地吹凉，“陈师傅说，这汤里加了枸杞、红枣，最是补气血。”
林水月接过，小口喝着。汤炖得浓，但清香不腻。她看着桂花——三年前那个羞涩的新娘子，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行事稳重，把柱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柱子和小雨他们，有信来吗？”
“昨天刚收到。”桂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柱子哥说，京城的明镜琉璃坊生意好得很，又收了十几个学徒。小雨师姐还被请去国子监讲课，讲什么……琉璃工艺与匠人精神。”
林水月笑了。小雨这孩子，真是出息了。
她展开信看。信很长，说了京城作坊的种种，说了柱子、阿秀、小满的近况，也说了京城的见闻。信的最后，小雨写道：
“师娘，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小师弟或小师妹出生，我一定回来看你们。师父说，孩子的名字还没定，我想了几个，您看看好不好：若是男孩，叫‘明澈’，心如明镜，澄澈通透；若是女孩，叫‘琉璃’，承继咱们琉璃世家的本心……”
明澈，琉璃。
都是好名字。
林水月轻轻摸着肚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柔。这个孩子，来得不易。她和明镜成亲多年，一直没动静，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
“在想什么？”明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从作坊出来，手上还沾着釉料，但已经洗过，干干净净的。他在藤椅旁坐下，握住林水月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水月笑，“就是这孩子太皮，踢得厉害。”
明镜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果然，里面的小家伙狠狠踢了一下，像在打招呼。他笑了：“有劲，像我。”
“像你什么？像你小时候那么皮？”
“我小时候可不皮。”明icon辩解，“我最乖了。”
陈墨正好从作坊出来，听见这话，哈哈大笑：“明镜啊明镜，你小时候要叫乖，那天底下就没皮孩子了！记得不？八岁那年，你偷你爹的天青石粉，说是要自己调釉，结果把整个料房弄得五颜六色，你爹气得追着你满院子跑！”
明镜脸红了：“陈师傅，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林水月笑得肚子疼：“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陈墨捋须，“这小子，看着文静，其实一肚子主意。当年要不是他执意要烧‘雨过天青’，咱们哪能有今天？”
这话倒是真的。明镜看着妻子，眼神温柔：“都是缘分。”
正说着，石头匆匆跑进来：“师父！知府大人来了！”
明镜一愣。周知府？他来做什么？
赶紧起身迎出去。周知府已经进了前院，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面生。
“周大人。”明镜拱手。
“明镜师傅，不必多礼。”周知府笑，“这位是工部侍郎张大人，专程从京城来的。”
工部侍郎？明镜心里一紧。工部的人怎么会来栖霞镇这么个小地方？
张侍郎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打量着心镜琉璃坊的院子，目光在那些晾晒的坯体、堆放的原料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这就是御赐‘天下第一琉璃’的心镜琉璃坊？果然……与众不同。”
语气听不出褒贬。
明镜引他们到客厅，桂花上茶。
寒暄几句后，张侍郎切入正题：
“本官这次来，是奉皇上旨意，巡查江南工坊，为三年后的‘万国来朝’大典做准备。”
“万国来朝？”
“皇上登基三十七年，明年是三十八年，后年三十九年，大后年……就是四十整寿。”张侍郎解释，“届时各国使节来朝，宫中需备大量礼品、陈设。琉璃这一项，是重中之重。”
他顿了顿：“皇上和太后的意思，是想集合全国顶尖的琉璃匠人，烧一件‘镇国之宝’，在万国来朝时展示，扬我国威。”
镇国之宝？
明镜和陈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张大人，”明镜谨慎地问，“这‘镇国之宝’，有什么要求？”
“要大，要精，要……前无古人。”张侍郎说，“具体形制，工部还在商议。但皇上说了，要能体现‘天朝气象’，要能‘震慑四方’。”
他看向明镜：“心镜琉璃坊是御赐‘天下第一’，这差事……你们责无旁贷。”
话说到这份上，推脱是不可能的。
明icon沉吟片刻：“张大人，这差事我们接。但……可否容我们商议商议，再做详细计划？”
“可以。”张侍郎点头，“本官在金陵住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们把方案报上来。”
送走周知府和张侍郎，坊里气氛凝重起来。
陈墨先开口：“镇国之宝……这担子太重了。万一做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做好了，就是青史留名。”刘师傅说，“而且……这是皇上的旨意，不做也得做。”
明镜没说话，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学徒。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岁，个个眼神清澈，对手艺充满热情。
如果接了这差事，全坊上下都得投入，这些孩子也得跟着吃苦。而且……风险太大。万一失败，不仅自己遭殃，还会连累整个坊。
可是不接呢？抗旨不遵，同样是罪。
“接。”林水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在桂花的搀扶下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不仅要接，还要做好。”
“水月，你……”
“我知道风险。”林水月握住明镜的手，“但这是机会——让天下人都看到，琉璃不只是摆设，是艺术，是文化，是……咱们匠人的心血和智慧。”
她看向那些学徒：“而且，这些孩子学了这么久，该有个大舞台展示自己了。镇国之宝……多好的机会。”
明镜看着她，又看看陈墨、刘师傅，最后看向那些满眼期待的学徒。
“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就赌这一把。”
---
接下来的一个月，心镜琉璃坊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明镜和陈墨、刘师傅天天关在书房里，画图纸，讨论方案。要烧“镇国之宝”，首先得确定形制。
“不能太大。”陈墨说，“太大了烧不了，也容易裂。”
“但不能小。”刘师傅说，“要体现‘天朝气象’，小了没气势。”
明镜在纸上画着：“也许……可以烧一组？比如‘九州同辉’——九个琉璃鼎，代表九州，合起来是一套。”
“九个鼎？”陈墨摇头，“烧一个鼎就够难了，烧九个……工期来不及。”
“那‘万寿屏风’？”刘师傅提议，“琉璃屏风，上面嵌出万里江山图。”
“屏风好，但不够震撼。”
讨论来讨论去，没个定论。
这天夜里，明icon独自坐在书房，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头疼欲裂。
镇国之宝……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故事：上古时期，禹王治水，铸九鼎，定九州。那九鼎是王权的象征，是镇国神器。
也许……可以烧一座“琉璃九州鼎”？
不，太俗。而且鼎的形制复杂，烧制难度极大。
正烦恼着，林水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
“还没睡？”
“睡不着。”明镜揉着太阳穴，“想不出好方案。”
林水月把汤放下，走到桌前，看着那些图纸。她怀孕后很少碰这些，但眼光还在。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是‘镇国’。”明镜说，“不是大就好，不是华丽就好。要真正能代表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精神。”
林水月想了想：“你觉得，咱们大周朝的精神是什么？”
明镜愣住了。
大周朝的精神？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太祖开国，重农桑，兴文教；太宗治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当今皇上，虽无大功，也无大过，守成之君。
但这些都是帝王将相的事。普通百姓呢？匠人呢？
“我觉得……”林水月轻声说，“大周朝最大的精神，是‘生生不息’。你看，战乱过后，百姓重建家园；天灾之后，人们互帮互助；手艺一代代传下去，从不间断……这就是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
明镜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水月，你说得对。”他激动起来，“镇国之宝，不该是冰冷的器物，该是有生命的，能体现‘生生不息’精神的！”
他抓起笔，在纸上飞快画起来。
不是鼎，不是屏风，是……一棵树。
一棵琉璃树。
树干粗壮，树枝舒展，树叶茂密。树上要有花，要有果，要有鸟，要有虫……一切生命该有的，都要有。
“这棵树，叫‘生生树’。”明镜边画边说，“树干代表根基，树枝代表传承，树叶代表百姓，花果代表成果，鸟虫代表生机……整棵树，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系，就是‘生生不息’的象征！”
林水月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主意！但……树怎么烧？这么复杂的结构……”
“分段烧。”明镜说，“树干一段，树枝若干段，树叶、花果、鸟虫单独烧，最后组装。就像……搭积木。”
这想法太大胆了。从没人烧过这么复杂的琉璃器。
但林水月相信他：“你想做，就去做。我支持你。”
第二天，明镜把方案说给陈墨和刘师傅听。
两个老匠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太冒险了。”陈墨先说，“分段烧，组装时怎么固定？琉璃胶承受不住这么大的重量。”
“不用胶。”明镜说，“用‘榫卯’——在每段接口处设计榫头和卯眼，烧制时预留，组装时严丝合缝，靠结构本身固定。”
琉璃榫卯？这更是闻所未闻。
“还有树叶、花果、鸟虫，”刘师傅说，“那么小的东西，怎么塑形？怎么上釉？怎么烧？”
“用模具。”明镜说，“做铜模，灌浆成型。一次烧几十个，总有成的。”
陈墨和刘师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是啊，太冒险，但太诱人了。如果真的烧成，那将是琉璃工艺的巅峰，前无古人，很可能也后无来者。
“干了！”陈墨拍桌子，“老夫干了一辈子琉璃，还没做过这么带劲的活儿！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它烧出来！”
刘师傅也点头：“算我一个。”
方案定了，接下来是详细的图纸。
明镜主设计，陈墨负责结构，刘师傅负责工艺。三人天天泡在书房里，画了撕，撕了画，地上堆满了废纸。
林水月虽然不能参与，但每天送茶送饭，静静陪着。有时候明icon画到瓶颈，她会轻声提点一两句，往往能打开思路。
一个月后，方案完成。
“生生树”高九尺九寸，取“九九归一”之意。树干三尺，分三段烧制；树枝十八根，每根分两段；树叶九百九十九片，花果九十九个，鸟虫九对。
每片树叶的纹路都不同，每个花果的形态都各异，每对鸟虫都栩栩如生。
图纸精细到每一个榫卯的尺寸，每一个釉色的配方，每一个烧制的温度和时间。
张侍郎看到方案时，眼睛都直了。
“这……这能烧出来？”
“能。”明镜肯定地说，“但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工部的支持。”
“需要什么，尽管说。”张侍郎拍板，“皇上说了，不惜代价。”
“第一，需要最好的原料——云南的天青石，西域的孔雀石，南海的珍珠粉，还有……东北的火山琉璃砂。”
火山琉璃砂是烧制高透明度琉璃的必备原料，只有长白山有，产量极少，价比黄金。
“没问题，本官亲自调拨。”
“第二，需要顶级的铜匠，制作模具。树叶、花果、鸟虫的模具，要求极高，误差不能超过头发丝。”
“工部最好的铜匠，随你调遣。”
“第三，需要时间。”明icon说，“三年。至少三年。”
张侍郎皱眉：“三年后就是万国来朝大典，不能晚。”
“那就要保证一切顺利，不能出任何差错。”
“好。”张侍郎咬牙，“本官给你三年。但三年后，必须交出一件完美的‘生生树’。”
“一言为定。”
协议达成，心镜琉璃坊进入了全面备战状态。
原料一批批运来，堆满了库房。工部的铜匠来了六个，在坊里搭起工棚，日夜赶制模具。坊里的工匠和学徒分成三班，轮流作业，窑火二十四小时不熄。
明镜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睡前，一定要去看看林水月。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大夫说，胎位正，但毕竟是高龄产子，要格外小心。
“你别太累。”林水月总说，“坊里有陈师傅刘师傅，有石头他们，你多休息。”
“我没事。”明icon握着她的手，“倒是你，要好好的。等孩子出生，等‘生生树’烧成，咱们就……好好歇歇。”
林水月笑：“好，我等你。”
---
五月，林水月临盆。
那天是个雨天，淅淅沥沥的，从早晨下到傍晚。林水月的阵痛从午时开始，到申时越来越密。
产婆早就请来了，住在坊里。桂花和几个女学徒帮忙烧水、递东西。
明镜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陈墨和刘师傅陪着他，但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雨声和屋内隐约的呻吟。
酉时三刻，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雨幕。
“生了！生了！”产婆推门出来，满脸喜气，“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明镜冲进产房。林水月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是个红通通的小婴儿，正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
“水月……”明镜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看看孩子。”林水月微笑，“像你。”
明镜小心地接过孩子。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温暖的云。小家伙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啊转，最后定在明镜脸上，然后……笑了。
“他笑了！”明镜惊喜。
“刚出生的孩子，哪会笑……”产婆话没说完，也愣住了——小家伙真的在笑，嘴角弯弯的，像懂得什么似的。
“这孩子……有灵性。”陈墨在门口说。
明镜看着怀中的儿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这是他的骨肉，是他和水月的血脉，是……心镜琉璃坊的未来。
“叫什么名字？”林水月轻声问。
明镜想起小雨信里起的名字。
“明澈。”他说，“谢明澈。心如明镜，澄澈通透。”
林水月点头：“好名字。”
小名就叫“澈儿”。
澈儿的出生，给坊里带来了喜庆。连忙碌的工匠们，干活时脸上都带着笑。这孩子确实有灵性——不哭不闹，见人就笑，尤其喜欢看琉璃。把他抱到作坊里，他就睁着大眼睛，看那些流光溢彩的器物，看窑里跳跃的火焰，看得入神。
“将来肯定是个好匠人。”刘师傅说。
“不一定非得做匠人。”明镜抱着儿子，“只要他开心，做什么都好。”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隐隐希望，澈儿能继承这门手艺，把“心镜”传下去。
---
澈儿满月那天，坊里办了酒席。
不是大办，就请了相熟的乡亲，还有工部的铜匠们。小雨从京城捎来了礼物——一套特制的小琉璃玩具：小兔子、小鱼儿、小铃铛，每一件都玲珑可爱。
席间，张侍郎派人送来贺礼：一对宫制的金锁，还有一封手谕——皇上听说心镜琉璃坊添丁，特意赏了“长命富贵”四个字。
这是莫大的荣耀。
但明镜高兴之余，心里总有些不安。皇恩太浩荡了，浩荡得……让人心里发虚。
果然，澈儿百日那天，出事了。
那天早晨，明icon像往常一样去作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呼：
“不好了！模具……模具裂了！”
他冲进去，只见工棚里，六个铜匠围着一个工作台，台上放着“生生树”树叶的铜模——最复杂、最精细的一套模具，已经烧制了三个月，眼看就要完成。
可现在，模具正中裂开一道缝，从顶端贯穿到底。
“怎么回事？！”明镜声音发颤。
为首的铜匠老赵脸色惨白：“不知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来，就……就裂了。像是……被人砸的。”
被人砸的？
明镜仔细看裂缝，确实不像是自然开裂——边缘有撞击的痕迹。
“昨晚谁值班？”他问。
学徒们面面相觑。昨晚是石头值班，但他半夜肚子疼，去茅房回来，就……
“我去茅房最多一刻钟。”石头急得快哭了，“回来时一切都好好的，我还检查了一遍……”
一刻钟，足够做很多事了。
明镜心里一沉。有人故意破坏。
为什么？嫉妒？报复？还是……不想让“生生树”烧成？
他立刻让所有人检查其他模具。果然，花果的模具也有损伤——不明显，但仔细看能发现细小的划痕。鸟虫的模具更糟，有一只鸟的翅膀被掰弯了。
“这是有人蓄意破坏！”陈墨气得浑身发抖，“查！一定要查出来！”
但怎么查？坊里这么多人，学徒、工匠、铜匠、杂役……上百号人，谁都有可能。
更糟的是，工期耽误了。模具要重做，至少耽误一个月。
明镜看着那些损坏的模具，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仅仅是个开始。
“生生树”的烧制，注定不会顺利。
他想起父亲当年烧通灵琉璃镜的疯狂，想起姑姑的悲剧，想起谢家的覆灭……
难道，荣光的背后，永远是阴影？
他握紧了拳。
不，不一样。
当年父亲是为了私欲，为了执念。而他们，是为了传承，为了手艺，为了……让这门火里生的清净，照亮更多人。
他看向窗外。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院子的琉璃器上，流光溢彩。
像镜子碎了，但光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众人说：
“模具重做。所有人，三班倒，日夜赶工。一个月内，必须完成。”
“那破坏的人……”
“先不管。”明镜说，“做好我们该做的。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
他抱起跑过来的澈儿。小家伙咿咿呀呀，伸手去抓他衣襟上的琉璃扣子。
明镜握住儿子的小手，轻声说：
“澈儿，爹答应你——不管多难，爹都会把‘生生树’烧出来。不仅为了皇命，为了荣耀，更为了……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琉璃可以很干净。
证明匠心可以很纯粹。
证明在这纷扰的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澈儿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清澈，明亮。
（第二十五回 完）
第二十六回 模具被毁疑云生 内外交困考验至
模具被毁的事，明镜压了下来，没报官，也没声张。
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工期本来就紧，再闹得人心惶惶，更耽误事。而且，他隐约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能在心镜琉璃坊内部搞破坏，要么是内鬼，要么……是外面的人买通了内鬼。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们被盯上了。
“先修模具。”明镜对老赵说，“损失的时间，咱们加班补回来。”
老赵是工部派来的铜匠头儿，手艺顶尖，人也耿直。他红着眼睛点头：“谢师傅放心，我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模具赶出来！”
六个铜匠真的开始不吃不睡。工棚里的灯火彻夜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明镜让桂花每天炖汤送过去，自己也常去陪着——不插手，就在旁边看着，递个工具，搭把手。
陈墨和刘师傅也没闲着。模具重做期间，他们带着工匠试验釉色、调整配方、准备原料。“生生树”的釉色要分九种——树干是深褐色，树枝是赭石色，树叶从嫩绿到墨绿渐变，花果有红有黄有紫，鸟虫更是五彩斑斓。每一种釉色都要反复试验，找到最合适的配方和烧制温度。
林水月出了月子，但身体还虚。明镜不让她干活，她就抱着澈儿在作坊外坐着，看大家忙碌，偶尔提点建议。她眼光毒，有时一眼就能看出釉色不对，或者坯体有瑕疵。
澈儿四个月了，长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坊里上下都喜欢他，工匠们干活累了，就过来逗逗他，抱抱他，好像能洗去一身疲惫。
这天下午，明镜正在工棚看老赵修模具，石头匆匆跑来：
“师父！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明镜心里一紧：“什么人？”
“说是……金陵其他琉璃坊的，要见您。”
其他琉璃坊？明镜皱了皱眉。心镜琉璃坊这些年虽然名气大，但一直低调，跟同行没什么来往。今天怎么……
他擦擦手，走出去。
坊门口果然围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工匠的短打，面色不善。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明镜认得——是城西“宝光琉璃坊”的东家，姓胡，人都叫他胡大匠。
“胡师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明icon拱手。
胡大匠不还礼，冷哼一声：“谢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接了‘镇国之宝’的差事，咱们没意见。但你不能……把金陵所有的好料都霸占了吧？”
“霸占？”明镜一愣，“此话怎讲？”
“还装傻？”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嚷道，“云南的天青石，西域的孔雀石，南海的珍珠粉……这些稀罕料，市面上一点都买不到了！全被你们心镜琉璃坊收走了！”
“就是！咱们也要做生意，也要烧琉璃，没料怎么行？”
“你们想独吞市场不成？！”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明镜明白了。工部为了“生生树”，把市面上最好的原料都调拨给了心镜琉璃坊。这触动了其他琉璃坊的利益。
“诸位误会了。”他解释，“这些料是工部调拨，专为‘镇国之宝’所用，并非我私人采购。等工程结束，剩余的料……”
“等工程结束？”胡大匠打断，“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谢师傅，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你总不能为了你自己的荣耀，断了大家的生路吧？”
这话说得重。明镜脸色沉下来：“胡师傅，话不能这么说。‘镇国之宝’是皇命，是为国争光的事。咱们做匠人的，该以大局为重。”
“少拿大帽子压人！”一个瘦高个工匠嚷道，“你接了皇差，得了荣耀，得了御赐匾额，现在连料都要独占……谢明镜，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场面越来越僵。
这时，陈墨从里面走出来，冷着脸：“吵什么吵？工部调拨的料，有本事你们也去找工部要！在这闹算什么？”
刘师傅也出来了：“就是！当年谢家倒台时，你们谁帮过一把？现在看人家出息了，眼红了？”
这话戳了痛处。当年谢家倒台，金陵的琉璃行确实没人伸出援手，甚至有人落井下石。
胡大匠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甩下一句：
“好！你们厉害！咱们走着瞧！”
一群人悻悻而去。
明镜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陈墨拍拍他的肩：“别理他们，一群眼红鬼。”
“不是理不理的问题。”明镜叹气，“他们说得对，咱们确实占了大部分好料。同行是冤家，这下……得罪人了。”
“得罪就得罪。”刘师傅哼道，“咱们凭本事吃饭，怕什么？”
明镜没说话。他不怕竞争，不怕刁难，但怕……暗箭难防。
模具被毁的事，会不会跟这些人有关？
---
事实证明，明镜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三天后，坊里又出事了。
这次是釉料——一批调好的“树叶绿”釉，被人掺了杂质。烧出来的树叶坯体，表面全是麻点，像生了锈。
“谁干的？！”陈墨气得浑身发抖。
管釉料的是个老工匠，姓孙，在心镜琉璃坊干了五年，一向老实。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陈师傅，我真不知道……釉料调好我就封缸了，还贴了封条。可今天打开，就……”
明icon检查封条，确实被人动过——撕开又贴回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昨晚谁值夜？”
值夜的是两个学徒，一个十五岁，叫大壮；一个十四岁，叫二狗。两人赌咒发誓说没离开过岗位。
“但……但半夜的时候，二狗说肚子疼，去茅房，去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大壮小声说。
二狗脸白了：“我是真肚子疼！而且……而且我去茅房时，看见……看见一个人影从料房那边闪过。”
“什么人影？”
“没看清，天太黑。就看见……好像穿着黑衣，个子不高。”
线索又断了。
明镜让所有人集合，一字排开。他一个个看过去——有老工匠，有年轻学徒，有杂役，有厨娘……上百号人，谁都有可能。
“我知道，有人不想让‘生生树’烧成。”他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想说——琉璃是干净的手艺，人心也该干净。你今天做这些事，毁了的不只是一批釉料，是咱们所有人的心血，是这门手艺的尊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现在站出来，我既往不咎。如果被我查出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没人动。
院子里静得可怕。
明镜等了很久，最后挥挥手：“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知道，内鬼不会这么容易暴露。但至少，这番话能让有些人心里打鼓。
釉料重调，又耽误了三天。
更糟的是，坊里开始流传谣言：
“听说‘生生树’根本烧不成，谢师傅在硬撑。”
“工部的大人已经不满意了，可能要换人。”
“要是烧不成，咱们都得倒霉……”
谣言像瘟疫，迅速蔓延。工匠们干活时心神不宁，失误增多；学徒们窃窃私语，眼神闪烁。
明镜知道，这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
他把陈墨、刘师傅、石头叫到书房。
“这么下去不行。”他说，“还没开始烧，人心就散了。”
“查！必须把内鬼揪出来！”陈墨拍桌子。
“怎么查？没证据。”刘师傅叹气。
石头想了想：“师父，要不……我晚上偷偷盯着？”
明镜摇头：“你盯不住的。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而且……我怀疑不止一个内鬼。”
不止一个？
陈墨和刘师傅脸色都变了。
“你们想，”明镜分析，“模具被毁，釉料被掺杂质，谣言四起……这些事需要里应外合。外面有人指使，里面有人执行。而且，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做这些事，肯定不是普通学徒，是……有权限的人。”
有权限的人？坊里有权限的，除了他们几个，就是各工段的负责人，还有……管库的，管料的，管账的。
“会不会是……”陈墨看向刘师傅。
刘师傅摇头：“老孙管釉料五年了，一直忠心耿耿，不会是他。”
“那会是谁？”
明镜没说话。他心里有个人选，但不敢确定。
正说着，桂花慌慌张张跑进来：
“师父！不好了！澈儿……澈儿发烧了！”
明镜脑袋“嗡”的一声，冲出去。
林水月抱着澈儿，急得眼泪直掉。小家伙脸红通通的，呼吸急促，眼睛半闭着，嘴里发出难受的呜咽声。
“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
“不知道……中午喂了奶，睡了会儿，醒来就烧了……”林水月声音发颤，“请大夫！快请大夫！”
石头飞奔去请大夫。明镜抱着儿子，感觉那小小的身体烫得像火炉。澈儿在他怀里难受地扭动，哭声微弱，像小猫叫。
大夫很快来了，把脉，看舌苔，翻眼皮。
“受了风寒，加上……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大夫皱眉，“这么小的孩子，最怕这个。我先开药退烧，但能不能挺过去……看造化。”
“造化？”林水月腿一软，差点摔倒。
明镜扶住她，咬牙：“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行！”
大夫开了方子，石头又飞奔去抓药。药煎好，喂下去，澈儿吐了一大半。烧不退，反而更高了。
天黑了，雨又下了起来。
明镜抱着儿子在屋里踱步，林水月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眼泪无声地流。
陈墨、刘师傅、桂花他们都守在门外，焦急地等着。
半夜，澈儿开始抽搐。
“澈儿！澈儿！”林水月尖叫。
明镜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他想起母亲去世时的情景，想起姑姑跳井的悲剧，想起谢家那些血色的往事……
难道，厄运又要降临？
不！他绝不允许！
“备车！去金陵！找最好的大夫！”他嘶吼。
石头立刻去套车。陈墨说：“我跟你去！”
雨夜，马车在泥泞的路上疾驰。明镜抱着澈儿，林水月紧紧依偎着，两人的手都冰凉。
金陵城最好的大夫被从被窝里拽起来。老大夫八十多了，须发皆白，但眼神清明。他仔细检查了澈儿，又问了饮食起居。
“孩子今天吃了什么？”
“就吃了奶……啊，对了，中午喂了点米汤，是厨房熬的。”林水月说。
“米汤谁熬的？”
“厨娘王嫂。”
老大夫沉吟：“把孩子今天用过的东西——奶瓶、碗勺、毛巾，都拿来我看看。”
桂花赶紧回去取。一个时辰后，东西拿来了。
老大夫一样样检查，最后拿起那个喂米汤的小碗，凑到灯下仔细看，又闻了闻。
“碗有问题。”他肯定地说，“碗边有残留，味道不对。像是……掺了巴豆粉。”
巴豆粉！泻药！
明镜眼前一黑。
有人要害澈儿！害他儿子！
“谁……谁干的……”林水月声音发抖。
明镜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坊里的内鬼，想起那些谣言，想起胡大匠他们愤恨的眼神……
这是警告，还是报复？
老大夫开了猛药——以毒攻毒。澈儿灌了药，吐得天昏地暗，但烧渐渐退了。天亮时，终于睡安稳了。
“命保住了。”老大夫擦着汗，“但伤了元气，得好好养。”
明镜跪地磕头：“谢大夫救命之恩！”
“别谢我，谢这孩子命硬。”老大夫扶起他，“不过……你们得罪什么人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明镜没说话。他心里的怒火，像窑里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送走老大夫，他让陈墨和刘师傅先带林水月、澈儿回坊，自己留在金陵。
“你要去哪？”林水月担心。
“去办点事。”明镜声音冰冷，“很快回来。”
他去了知府衙门。
周知府刚起床，听说明镜来了，赶紧请进来。听完事情经过，周知府也震惊了：
“竟有这种事？！连孩子都害？！无法无天！”
“周大人，”明镜盯着他，“请您帮我查两件事。第一，最近金陵的琉璃料市，谁在大量收购巴豆？第二，胡大匠那些人，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密切？”
周知府点头：“本官这就派人去查。不过明镜师傅，你有怀疑对象？”
“有。”明镜说，“但我需要证据。”
“好，你等我消息。”
明icon回到坊里时，已经是下午。
澈儿醒了，虽然虚弱，但眼睛有神了。林水月抱着他，眼圈红肿，但情绪稳定了许多。
“怎么样了？”陈墨问。
“周知府在查。”明镜简单说了，然后道，“从现在起，坊里所有人，出入都要登记。食材、药材、原料，进出都要检查。澈儿的东西，全部换新的，专人保管。”
他看向石头：“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学徒，日夜轮班，守在澈儿屋外。除了师娘、桂花、陈师傅刘师傅，其他人一律不许靠近。”
“是！”
安排完这些，明镜独自去了工棚。
老赵还在修模具，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明镜，他放下工具：
“谢师傅，您来了。模具快修好了，再有三五天就成。”
明镜没说话，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精细的铜模。树叶的纹路，花果的形态，鸟虫的神韵……每一处都凝聚着心血。
他忽然问：“老赵，你在工部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了。”老赵说，“十六岁学徒，到现在五十四岁。”
“见过不少事吧？”
“见得多了。”老赵叹气，“宫里的，宫外的，明的，暗的……谢师傅，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但我说句实话——这趟差事，不好干。”
“为什么？”
“树大招风。”老赵压低声音，“‘镇国之宝’的荣耀太大了，眼红的人太多了。您以为就金陵这些琉璃坊？京城那边……水更深。”
明镜心里一动：“京城？”
“我也是听说。”老赵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工部本来定了三家候选——京城官窑，景德镇瓷窑，还有你们心镜琉璃坊。最后选了你们，另外两家……能甘心吗？”
原来如此。
明镜明白了。不仅是同行嫉妒，还有……利益集团的打压。
“那这次的事……”
“我不敢乱说。”老赵摇头，“但谢师傅，您得小心。有些人，为了钱，为了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正说着，石头跑进来：
“师父！周知府派人来了！说查到了！”
明镜赶紧出去。来的是周知府的师爷，姓钱，精明干练。
“谢师傅，查到了。”钱师爷说，“巴豆是城西‘济生堂’卖出的，买主是个陌生面孔，付的是现银，没留名。但我们的人查到，那人最后进了……胡大匠的家。”
胡大匠！
明镜眼神一冷。
“还有，”钱师爷继续，“胡大匠最近跟一个京城来的商人走得近。那商人姓赵，专门做琉璃料生意。我们查了，赵商人是京城‘宝盛隆’商行的二掌柜，而‘宝盛隆’……是京城官窑背后最大的料商。”
线索连起来了。
京城官窑不服心镜琉璃坊抢了差事，通过料商赵商人，勾结金陵的胡大匠，买通心镜琉璃坊的内鬼，搞破坏，散谣言，甚至……对孩子下手。
目的是什么？拖延工期，搞垮心镜琉璃坊，重新夺回“镇国之宝”的差事。
好狠毒。
“周知府的意思是，”钱师爷说，“先把胡大匠抓起来，审出内鬼。但……没有直接证据，只能以‘涉嫌投毒’的罪名先拘押。”
“抓。”明镜斩钉截铁，“至于内鬼……我有办法。”
---
第二天，胡大匠被抓的消息传开，金陵琉璃行震动。
明镜召集全坊上下，宣布：
“内鬼是谁，我心里有数。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晚子时之前，自己来找我坦白。我保证，不追究，不声张，给你一笔钱，让你平安离开。”
“如果过了子时还不来……”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一个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回屋。
这一整天，坊里气氛诡异。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都带着怀疑，说话都小心翼翼。有人神色慌张，有人故作镇定。
明镜在书房等着。
陈墨和刘师傅陪着他。
“你觉得……会来吗？”陈墨问。
“会。”明镜说，“做这种事的人，心里有鬼。我给了台阶，聪明人知道该下。”
果然，戌时三刻，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管库的老孙。
他“扑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谢师傅……我……我对不起您……”
明镜看着他，心里一痛。老孙在心镜琉璃坊五年，勤勤恳恳，家里还有老母要养……
“为什么？”
“他们……他们抓了我儿子。”老孙哭道，“说我要是不同意，就……就杀了他。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他们是谁？”
“赵商人，还有……胡大匠。他们让我在釉料里掺杂质，还让我……把澈儿少爷的碗边涂上巴豆粉。谢师傅，我不是人！我该死！”老孙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明镜闭上眼睛。果然是他。
“你儿子呢？”
“昨晚……昨晚他们把他放了，说事成了。谢师傅，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澈儿少爷……您把我送官吧，我认罪。”
明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起来吧。”
老孙愣住。
“你走吧。”明icon说，“带着你儿子，离开金陵，越远越好。钱我会让石头给你。但记住——从今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谢师傅……”老孙哭得说不出话。
“走吧。”
老孙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墨不解：“就这么放过他？”
“他也是被逼的。”明镜叹气，“而且……揪出他一个，还有下一个。真正的敌人，在京城。”
刘师傅点头：“也对。当务之急是烧‘生生树’，不是内斗。”
明icon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琉璃器上，泛着幽幽的光。
像镜子，照见人心。
也照见前路——崎岖，但必须走下去。
澈儿的屋里传来轻微的哭声。明镜走过去，推开门。
林水月抱着儿子，轻轻拍着。澈儿醒了，睁着大眼睛，看见明镜，伸出小手。
明icon接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小家伙身上还有药味，但体温正常了。他把脸贴在父亲胸口，咿咿呀呀，像在说什么。
“澈儿，爹答应你。”明镜轻声说，“不管多难，爹都会保护你，保护这个家，保护……咱们该保护的一切。”
林水月靠过来，三人依偎在一起。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像一面镜子，碎了，但光还在。
像一棵树，经历了风雨，但根还在。
生生不息。
（第二十六回 完）
第二十七回 烈火真金炼匠心 九死一生终成器
老孙走后，心镜琉璃坊平静了许多。
胡大匠被抓，赵商人连夜逃回京城，内鬼清除，谣言不攻自破。工匠们重新定下心来，干活更卖力了——大家都知道，这场风波差点害了澈儿少爷，也差点毁了“生生树”。现在真相大白，反而激起了大家的斗志。
“不能让那些小人看笑话！”陈墨在工棚里喊，“咱们得把‘生生树’烧出来，烧得漂漂亮亮的，气死他们！”
“对！气死他们！”工匠们齐声应和。
模具终于修好了。老赵和六个铜匠熬了整整一个月，眼睛都熬出了血丝，但看着那一套套精致的铜模，脸上都是自豪。
“谢师傅，您验收。”老赵说。
明镜仔细检查每一套模具。树叶模，九百九十九个，每个纹路都清晰；花果模，九十九个，形态各异；鸟虫模，九对，栩栩如生。最复杂的树干榫卯模，误差不超过头发丝。
“完美。”他重重点头，“老赵，辛苦了。”
“应该的。”老赵笑，“能参与‘生生树’，是我这辈子的荣耀。”
接下来是塑形。
树叶、花果、鸟虫，都用铜模灌浆成型。这活儿细，要求高——浆要匀，模要净，脱模要小心。阿秀不在，林水月身体还没恢复，明镜就带着几个手巧的女学徒亲自上阵。
女孩子们心细，手稳，干这活儿正合适。她们把琉璃浆调得像牛奶一样顺滑，小心灌进铜模，轻轻震动排出气泡，然后静置阴干。脱模时更是小心翼翼，像对待婴儿一样。
“这片叶子真好看。”一个叫小莲的学徒捧着一片刚脱模的琉璃叶，对着光看，“像真的叶子，还能看见叶脉呢。”
明镜接过看，确实。琉璃叶薄如蝉翼，透光度极好，叶脉纹理清晰自然。
“不错。”他点头，“就这么干。记住，宁慢勿快，宁精勿滥。”
塑形花了三个月。从春到夏，坊里的女孩子们手都磨出了茧，但没人喊累。她们知道，自己参与的是前所未有的工程，每一片叶子，每一个花果，每一对鸟虫，都将成为“生生树”的一部分。
澈儿半岁了，会坐了，会爬了。林水月身体好多了，就抱着他在作坊外看大家干活。澈儿似乎特别喜欢琉璃，看见那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就咿咿呀呀地伸手要。
“这小子，将来肯定是个琉璃痴。”刘师傅笑。
“痴就痴吧。”明镜摸摸儿子的头，“只要他开心。”
七月，塑形全部完成。
接下来是上釉。
这是最考验技术的环节。“生生树”的釉色分九种，每种都要上得均匀，不能厚不能薄，不能有流痕，不能有气泡。而且，树叶、花果、鸟虫的釉色还要有渐变——比如树叶，从叶根的嫩绿到叶尖的墨绿，要自然过渡。
明镜、陈墨、刘师傅亲自上阵。每人带一队工匠，分工作业。
明镜负责树干和树枝。树干要上三层釉——底层深褐，中层赭石，表层还要上一层透明的“保护釉”，让纹理更清晰。树枝的釉色要与树干协调，但又要有变化。
他调釉时格外小心。天青石粉、孔雀石粉、珍珠粉……每一样都精确到钱。水要用栖霞山泉，说是水质软，烧出来釉面更润。
上釉时，他屏住呼吸，用特制的毛笔一层层刷。刷了九遍，直到釉面光滑如镜，对着光看，没有一丝瑕疵。
陈墨负责树叶。九百九十九片叶子，每片都要单独上釉。老爷子眼睛花了，就戴着水晶镜片，一片一片地描。女学徒们在一旁打下手，调釉、递笔、换水……
“这片叶子，叶尖有点厚了。”陈墨眯着眼看，“擦掉重来。”
“陈师傅，已经够薄了……”
“不行，我说重来就重来。”陈墨固执，“‘生生树’要完美，不能有半点瑕疵。”
女孩子们不敢多言，乖乖重做。
刘师傅负责花果和鸟虫。花果要鲜艳，鸟虫要灵动。他试验了十几种釉色配方，终于调出了理想的效果——桃花粉而不俗，李花白而不呆，葡萄紫而不暗；鸟的羽毛要有光泽，虫的翅膀要透明。
“刘师傅，这只鸟的眼睛……”一个工匠小声说。
“怎么了？”
“好像……没点好。”
刘师傅凑近看，果然，鸟的眼睛有点歪，让整只鸟看起来呆滞。
“砸了重烧。”他毫不犹豫。
“可是已经烧了三遍了……”
“我说，砸了。”刘师傅沉声，“眼睛是神，神不对，整个就废了。”
工匠心疼，但不敢违抗，把那只烧了三遍的琉璃鸟砸了。
碎片溅了一地。
明镜正好过来看见，没说什么，只是拍拍刘师傅的肩。
匠心，就是在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中，淬炼出来的。
---
八月，上釉完成。
接下来是烧制。
这是最危险、最不可控的环节。琉璃入窑，就像把孩子送进考场——能不能成，除了手艺，还要看天意。
第一窑烧的是树叶。
树叶薄，易裂，对温度极其敏感。明镜亲自控火，陈墨在一旁盯着。
窑火燃起，温度缓缓上升。透过观测孔，能看见窑内的树叶坯体从灰白变成暗红，再变成橙黄。釉料开始融化，流动……
“稳住。”陈墨低声说，“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温度不能升太快，太快釉会起泡；也不能太慢，太慢釉会流。”
明镜全神贯注，调整着风门。汗水从他额头滴下，滴进眼睛，辣辣的，但他顾不上擦。
烧了整整一天。
日落时分，停火，自然冷却。
这一等，又是三天。
三天后，开窑。
窑门打开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明镜小心地捧出一片树叶——
通体碧绿，从叶根的嫩绿到叶尖的墨绿，渐变自然。釉面光滑，透光度极好，对着光看，叶脉清晰如真叶。
“成了！”工匠们欢呼。
第一窑，九百九十九片树叶，裂了三十一片，成了九百六十八片。成功率很高。
“裂的怎么办？”石头问。
“重烧。”明镜说，“直到凑够九百九十九片完美的为止。”
接下来烧花果，烧鸟虫，烧树枝……
一窑接一窑，窑火二十四小时不熄。坊里所有人都轮班倒，明镜却几乎没怎么睡——每一窑他都要亲自盯着，每一窑开窑他都要在场。
林水月心疼他，炖了补汤送来，但他常常忙得忘了喝。澈儿似乎知道父亲在忙大事，也不哭闹，就安安静静地玩他的琉璃玩具。
九月，大部分部件烧制完成。
最后，也是最难的——树干。
树干分三段，每段三尺长，一尺粗。器形大，釉层厚，烧制难度极大。而且，三段树干要在窑内一次性烧成，因为要保证釉色、质地的完全一致。
“不能分三次烧吗？”陈墨担心，“一次烧三段，万一……”
“必须一次烧。”明镜摇头，“分三次烧，釉色会有细微差异，组装后能看出来。”
他设计了特制的大窑，专门烧树干。窑膛能容下三段树干并排，还能保证受热均匀。
但风险依然很大。
入窑前一天，明镜沐浴更衣，在坊里的祠堂焚香祷告——不是迷信，是让自己静心。
林水月抱着澈儿来送他。
“放心，”明镜吻了吻儿子的额头，“爹会成功的。”
“我相信你。”林水月握着他的手，“但……别太拼。万一……万一不成，咱们再想办法。”
明镜点头，但心里知道，没有“万一”。这窑必须成。
入窑。
三段树干小心放入窑中，用特制的支架固定，确保不会倾倒。封窑，点火。
火焰燃起，温度开始上升。
明镜守在窑前，眼睛盯着观测孔，一动不动。
陈墨、刘师傅陪着他，三人都不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明镜几乎没合眼。饿了啃口馒头，渴了喝口凉水。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但他精神高度集中，像一根绷紧的弦。
第三天夜里，异变突生。
观测孔里，突然冒出一股黑烟！
“不好！”陈墨惊呼，“釉料烧飞了！”
釉料烧飞，意味着温度过高，釉料挥发了。这样烧出来的树干，表面会坑坑洼洼，像长了麻子。
明镜脸色一变，立刻调整风门，降低温度。但已经晚了——黑烟持续冒了半柱香时间，才渐渐止住。
“完了……”刘师傅瘫坐在地，“这一窑……废了。”
明icon没说话，死死盯着窑口。还有机会——只要树干没裂，就还有补救的可能。可以二次上釉，二次烧制……
但二次烧制，风险更大。
三天后，开窑。
窑门打开，热浪扑面。等热气散尽，明镜第一个进去。
三段树干静静立在窑中。表面……果然坑坑洼洼，像被虫蛀了。更糟的是，第二段树干的中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了……”陈墨声音发颤。
明镜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很细，但很深，贯穿了整个树干。这样的裂痕，即使补上，强度也不够，承受不住整个树的重量。
“砸了重烧吧。”刘师傅叹气。
明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不。”
“不？”陈墨和刘师傅都愣了。
“有裂痕，不代表废了。”明镜盯着那段树干，“也许……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怎么化？”
“把裂痕变成……树的伤痕。”明icon说，“真正的树，经历过风雨，都会有伤痕。那伤痕不是瑕疵，是生命的印记。”
他让工匠把三段树干抬出来，仔细检查。除了第二段的裂痕，其他都还好——釉色虽然不匀，但质地坚实。
“重新上釉。”他决定，“在裂痕处，上深色的釉，让它看起来像树皮的疤痕。其他地方，用多层薄釉覆盖，掩盖坑洼。”
“这能行吗？”陈墨怀疑。
“试试看。”
二次上釉花了七天。明镜亲自调釉，在裂痕处调了一种深褐近黑的釉色，像树皮受伤后结的疤。其他地方，用极薄的釉一层层刷，刷了十八层，直到坑洼被填平。
二次入窑。
这次更紧张。因为已经烧过一次，琉璃的分子结构已经稳定，二次烧制容易炸裂。
明镜焚香，静坐，让自己进入一种空明的状态。
他想起了母亲烧“雨过天青”时的情景——心无杂念，像雨后的天空，干干净净。
想起了水月说的“生生不息”——生命总有伤痕，但伤痕不会阻止生长，反而让生命更坚韧。
想起了澈儿清澈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像一面镜子，照见本真。
他睁开眼睛，点火。
这一次，他不再紧张，不再焦虑。只是平静地，看着火焰，调整温度，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烧了三天。
开窑那天，来了很多人——不仅坊里上下，连周知府都来了，说是听说树干烧坏了，特意来看。
窑门打开。
明镜进去，许久没出来。
外面的人等得心焦。
终于，他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截树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树干通体深褐，釉面光滑，像历经风雨的老树皮。更神奇的是，树干中部那道裂痕，在深色釉的衬托下，真的像一道天然的疤痕，不仅不难看，反而让树干更有沧桑感，更有生命力。
“这……”周知府凑近看，“这裂痕……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天意。”明镜说，“天给了我们一道裂痕，我们把它变成了树的伤痕。伤痕不是瑕疵，是故事，是经历，是……生命的印记。”
周知府赞叹：“妙！太妙了！化腐朽为神奇，这才是真正的匠心！”
三段树干都烧成了。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比预想的更好——那些“伤痕”，让树干更有真实感，更像一棵真正经历过风雨的树。
---
接下来是组装。
这是最后的难关。树干、树枝、树叶、花果、鸟虫……上千个部件，要用琉璃榫卯严丝合缝地组装起来，组成一棵九尺九寸高的“生生树”。
明icon设计了特制的组装架——一个铁制的框架，可以分段固定，从下往上组装。
先组装树干。三段树干，榫卯对接。对接时，明icon的手在抖——万一接不上，或者接上了不牢，整个工程就前功尽弃。
“咔哒。”
一声轻响，榫头滑入卯眼，严丝合缝。
“成了！”工匠们欢呼。
接着是树枝。十八根树枝，分两层，每层九根，像伞骨一样展开。每一根都要找准角度，对准榫卯。
这活儿需要耐心和巧劲。明镜带着几个手最稳的工匠，一根一根地接。接一根，固定一根，检查一根。
接完所有树枝，花了整整五天。
然后是树叶。
九百九十九片树叶，要一片一片地，嵌到树枝上预留的叶柄孔里。每片树叶的角度都要调整，要自然，要生动，不能呆板。
女学徒们全体上阵。她们手巧，心细，像绣花一样，一片一片地嵌。有时候为了一片叶子的角度，要调整半天。
“这片叶子，应该再往上翘一点，像被风吹起来。”
“这片叶子，背面朝上，像被雨打翻了。”
“这两片叶子要叠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但手下一点不含糊。
嵌树叶花了半个月。当最后一片叶子嵌上去时，整棵树已经初具雏形——树干挺拔，树枝舒展，树叶茂密，在阳光下绿意盎然。
最后是花果和鸟虫。
花果要嵌在树叶间，像自然生长出来的。鸟虫要落在树枝上，像随时会飞走。
阿秀从京城赶回来了——听说“生生树”到了最后阶段，她一定要参与。她手最巧，花果鸟虫的嵌装大部分是她完成的。
“这只鸟，头要再偏一点，像在听风。”
“这只虫，翅膀要张开，像要起飞。”
“这颗果子，要藏在叶子后面，像害羞。”
她一边做，一边轻声解说，像在给这些琉璃生灵赋予生命。
十月初八，所有部件组装完成。
“生生树”完整呈现在众人面前。
九尺九寸高，通体流光溢彩。树干沧桑有力，树枝舒展自然，树叶茂密鲜活，花果饱满灵动，鸟虫栩栩如生。阳光照在树上，琉璃折射出七彩光晕，整棵树像在发光，像有生命在流动。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见过大世面的周知府，都久久说不出话。
许久，他长叹一声：
“这……这不是琉璃，是……神迹。”
明icon站在树前，看着这棵凝聚了三年心血的树，眼眶发热。
他想起了这三年的一切——模具被毁，釉料被掺杂质，澈儿被下毒，内鬼作乱，树干烧裂……
每一次挫折，都像一道裂痕。
但每一道裂痕，最后都成了树的伤痕，成了生命的印记。
琉璃会裂，但光不会。
人心会脏，但本心不会。
生生不息。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陈墨、刘师傅、石头、桂花、小莲、老赵……还有那些满脸自豪的工匠和学徒。
还有抱着澈儿站在人群外的林水月。
她看着他，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明镜走过去，抱住她和儿子。
“成了。”他轻声说。
“嗯，成了。”林水月靠在他肩上。
澈儿伸出小手，去摸父亲的脸，咿咿呀呀，像在说：“爹，你真棒。”
阳光很好，照在“生生树”上，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像镜子碎了，但光还在。
像树经历了风雨，但更茁壮了。
生生不息。
（第二十七回 完）
第二十八回 万国来朝展国威 生生不息传美名
永昌四十年，九月初九。
京城，紫禁城，太和殿前广场。
三年一度的“万国来朝”大典，今日举行。从朝鲜、琉球、安南，到暹罗、缅甸、真腊，再到西域诸国、南洋岛国，乃至远渡重洋而来的波斯、天竺、大食使者……近百个国家的使节团，浩浩荡荡，齐聚紫禁城。
广场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按品级站立，各国使节按国名排列。礼乐声中，皇帝御驾亲临，登上高台，接受朝贺。
明镜站在工部官员的队伍里，位置靠后，但视野很好。他能看见整个广场，看见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使节，看见高台上明黄色的华盖，看见……广场中央，那座被红绸覆盖的巨型展台。
展台里，就是“生生树”。
三个月前，“生生树”从金陵运抵京城。一路小心翼翼，用特制的木箱包装，十六辆马车运送，五百官兵护送。到京后，直接送入工部库房，由重兵把守，除了明镜和指定的工匠，任何人不得靠近。
今天，是它第一次公开亮相。
明icon手心全是汗。虽然对“生生树”有信心，但……这是万国来朝，是向全世界展示。万一出点差错……
“别紧张。”旁边有人低声说。
是张侍郎。他今天穿着正式的朝服，神色庄重，但眼里有笑意：“本官看过‘生生树’了，完美。今天，必能惊艳四座。”
明icon点头，深吸一口气。
朝贺仪式进行了一个时辰。各国使节依次上前，献上国书和礼物。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但皇帝神色平静——这些他见得多了。
终于，礼部尚书高声宣布：
“接下来，请诸位观赏我大周朝匠人精心制作之‘镇国之宝’——生生琉璃树！”
红绸缓缓揭开。
那一刻，整个广场静了一瞬。
然后，惊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九尺九寸高的琉璃树，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树干沧桑如真木，树枝舒展如伞盖，九百九十九片树叶流光溢彩，九十九个花果饱满灵动，九对鸟虫栩栩如生。更神奇的是，当阳光移动时，树叶的色彩会渐变，花果会泛光，鸟虫的翅膀会颤动——那是琉璃折射出的光效，像整棵树有生命在流动。
“这……这是琉璃？”一个波斯使者喃喃，“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琉璃……”
“像真树，但比真树更美。”一个天竺使者赞叹。
“看那些鸟！像要飞起来了！”一个南洋使者惊呼。
使节们围上前，想看得更仔细，但被侍卫礼貌地拦住——只能远观，不能触碰。
皇帝从高台上走下来，亲自来到“生生树”前。他仔细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树干——那是特准的。
“这树……有名字？”皇帝问。
张侍郎躬身：“回皇上，此树名‘生生树’，取‘生生不息’之意。树干代表根基，树枝代表传承，树叶代表百姓，花果代表成果，鸟虫代表生机。整棵树，象征我大周朝国运昌隆，生生不息。”
皇帝点头，看向明镜：“你就是制作者？”
明镜赶紧跪下：“草民谢明镜，叩见皇上。”
“平身。”皇帝打量他，“这树，你花了多长时间？”
“三年零四个月。”
“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明镜定了定神，开始讲解：“回皇上，此树采用独创的‘分段烧制、榫卯组装’技法。树干分三段，树枝十八根，树叶九百九十九片，花果九十九个，鸟虫九对，全部独立烧制，最后用琉璃榫卯组装成一体。其中最难的，是琉璃榫卯——榫头和卯眼必须严丝合缝，误差不能超过头发丝。”
他顿了顿，指着树干中部的疤痕：“此处原是一道裂痕，烧制时意外产生。但草民认为，真正的树都会有伤痕，伤痕不是瑕疵，是生命的印记。所以二次上釉时，特意将裂痕做成树皮的疤痕，让它更有真实感，更有……故事。”
皇帝仔细看那道疤痕，点头：“化腐朽为神奇，好。”
他又问：“这树，能传世吗？”
“能。”明镜肯定地说，“琉璃本身耐腐蚀，不褪色。只要不受外力破坏，可传千年。”
皇帝笑了，对左右说：“听见了吗？千年。千年之后，后人看到这棵树，就知道我大周朝曾有怎样的匠人，曾有怎样的匠心。”
他转身，面对使节们：
“诸位使臣，你们看到了。这棵树，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琉璃——火里生的清净之物。它象征的，不是财富，不是武力，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是代代相传的匠心。”
“我大周朝，重农桑，兴文教，也重工匠。因为工匠之手，能化泥土为美器，能化平凡为神奇。这，才是一个国家真正的实力——不是能打多少胜仗，不是有多少金银，而是……有多少这样精益求精的匠人，有多少这样化腐朽为神奇的匠心！”
话音落，掌声雷动。
不仅是百官，连使节们都在鼓掌。他们看“生生树”的眼神，从惊叹变成了敬佩。
大典继续。但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生生树”，围绕着谢明镜。
明镜被皇帝赐坐——就在高台侧方，一个不起眼但能看清全场的位置。这是莫大的荣耀。
他看见张侍郎对他微笑点头，看见工部的同僚们投来羡慕的眼神，看见……远处，小雨站在女官队伍里，对他悄悄竖起大拇指。
小雨现在是“琉璃郡主”，有资格参加这种大典。她今天穿着郡主的朝服，端庄秀丽，但眼里的笑意还是那个栖霞山的小学徒。
明镜对她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大典一直持续到傍晚。宴席设在太和殿，百官和使节共饮。明镜作为“生生树”的制作者，被安排坐在工部尚书的旁边——又一个荣耀。
宴席上，不断有人来敬酒。有工部的官员，有其他部的同僚，甚至……有使节。
那个波斯使者端着酒杯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
“谢师傅，我，佩服。我们波斯，也有琉璃，但……没有这样的。你，能不能……去波斯？教我们？”
明镜赶紧起身：“使臣过奖了。手艺是大周朝的，我只是传承者。而且……我的根在金陵，在心镜琉璃坊。”
波斯使者遗憾，但还是敬了他一杯。
接着是天竺使者、暹罗使者、朝鲜使者……都想请他去他们的国家传艺。
明icon一一婉拒，但心里感慨——琉璃无国界，美，是世界的语言。
宴席散后，明镜被单独留下。
在偏殿，皇帝召见了他。
不是正式召见，是私下见面。皇帝换了常服，像聊家常一样：
“谢明镜，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三十有四。”
“三十四……正是年富力强。”皇帝点头，“‘生生树’成了，你有什么打算？”
明镜谨慎回答：“草民想回金陵，继续经营心镜琉璃坊，教徒弟，传手艺。”
“就这些？”
“就这些。”
皇帝看着他，笑了：“你倒是淡泊。换成别人，立了这么大功，早就求官求爵了。”
“草民只是匠人，只会做手艺。官爵……不是草民该想的。”
“好一个‘只是匠人’。”皇帝感叹，“但正是你这样的‘只是匠人’，才做出了‘生生树’。朝中那些官员，个个想升官发财，有几个真正想着……为这个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顿了顿：“朕想赏你。说吧，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做到。”
明icon想了想，跪下：
“皇上，草民别无他求。只求……皇上能下旨，重工匠，兴百工。让天下的匠人，都能凭手艺吃饭，都能得到尊重。让手艺传承不绝，让匠心……生生不息。”
皇帝愣住了。他以为明镜会要金银，要田宅，要爵位……没想到，要的是这个。
许久，他长叹一声：
“谢明镜，你让朕……惭愧。好，朕答应你。从今往后，工部增设‘匠作司’，专司百工技艺的传承与发展。你……来做第一任司正，如何？”
匠作司司正？正五品官职！
明镜吓了一跳：“皇上，草民……”
“别推辞。”皇帝摆手，“你不是要重工匠、兴百工吗？没有官职，怎么做事？朕给你这个位置，不是赏你，是……用你。用你的手艺，用你的匠心，为大周朝培养更多匠人，做出更多‘生生树’这样的宝贝。”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明镜叩首：“草民……遵旨。”
“别自称草民了。”皇帝笑，“你现在是朝廷命官了。谢司正，起来吧。”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小雨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师父！怎么样？皇上说什么？”
明icon把经过说了。小雨又惊又喜：“匠作司司正？！师父，您……您当官了！”
“不是当官，是……做事。”明镜纠正，“皇上说得对，没有官职，怎么做事？”
“那您还回金陵吗？”
“回。”明镜肯定地说，“匠作司的衙门可以设在金陵，我的心还在心镜琉璃坊。而且……你师娘和澈儿还在等我。”
小雨点头：“也好。那我跟您一起回去——京城的明镜琉璃坊有柱子他们，我放心。我想回去看看师娘和澈儿，也看看……‘生生树’在金陵的样子。”
“生生树”不会留在京城。皇帝说了，这棵树属于天下人，该让天下人都看到。所以大典后，它会送回金陵，放在心镜琉璃坊，永久展出。
“好，一起回去。”
---
十月底，明镜和小雨回到金陵。
这次回来，阵仗更大了——不仅是“生生树”的制作者，还是新上任的匠作司司正。周知府带着全城官员出城迎接，百姓夹道围观。
但明镜最想见的，是家人。
心镜琉璃坊门口，林水月抱着澈儿在等。澈儿两岁多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看见明镜，小家伙挣脱母亲的手，摇摇晃晃跑过来：
“爹！爹！”
明镜一把抱起儿子，亲了又亲。澈儿咯咯笑，小手摸着父亲的脸：“爹，胡子，扎！”
林水月走过来，眼圈红了：“回来了？”
“回来了。”明镜搂住她，“再也不走了。”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小雨在旁看着，眼泪也掉下来。
“生生树”被安置在坊里新建的“琉璃堂”——一座特制的展馆，四面通透，采光极好。树放在中央，阳光照进来，整棵树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展出第一天，来了上万人。从金陵城到周边州县，人们扶老携幼，来看这棵“镇国之宝”。琉璃堂外排起了长队，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明icon不厌其烦，一遍遍讲解“生生树”的工艺，讲解“生生不息”的含义。人们听着，看着，惊叹着，然后……若有所思。
“原来琉璃可以这么美。”
“原来匠人可以这么了不起。”
“原来……手艺不只是混饭吃，是……艺术，是传承。”
这些话，让明镜觉得，三年的辛苦，值了。
---
腊月，匠作司在金陵正式挂牌。
衙门设在心镜琉璃坊旁边——明镜特意要求的。他说，匠作司不能脱离工匠，不能脱离手艺。
第一件事，是制定《匠人律》。
明镜召集了金陵各行各业的匠人——琉璃匠、铁匠、木匠、漆匠、绣娘、陶工……让大家坐在一起，讨论匠人的权利和义务。
“匠人该有什么权利？”一个老铁匠问。
“第一，受尊重的权利。”明镜说，“匠人不低人一等，手艺是本事，该得到尊重。”
“第二，传承的权利。”陈墨补充，“手艺要传下去，不能断。”
“第三，公平交易的权利。”刘师傅说，“不能拖欠工钱，不能以次充好。”
一条条讨论，一条条记录。最后形成了《匠人律》初稿：匠人分九等，按手艺定等级；官府设“匠籍”，记录匠人信息；学徒制度规范化，师父有义务教，学徒有义务学；匠作司定期考核，优胜者奖励……
这《匠人律》后来呈报朝廷，经工部修订，颁行全国。从此，匠人有了法律保障，手艺传承有了制度支持。
这是后话。
第二件事，是开办“匠学堂”。
不是只教琉璃，是教所有手艺。琉璃坊旁边又买了一块地，建了校舍，请了各行业的老师傅来授课。学徒不仅学手艺，还学识字、算数、绘图，甚至……学《匠人律》，学匠人精神。
第一期招了二百个学徒，年龄从十岁到二十岁不等，有男有女，有贫有富。开学那天，明镜站在讲台上，对孩子们说：
“你们来这里，不是只学一门手艺混饭吃。是学……怎么用手，创造美；怎么用心，守住真；怎么用一辈子，做一件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门手艺的事。”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神清亮。
明镜知道，他们中有些人，将来会成为大师，会把手艺传下去，会让“匠心”生生不息。
这就够了。
---
永昌四十一年，春。
澈儿三岁了，淘气得像只小猴子。他最喜欢的地方是琉璃堂，最喜欢的事是看“生生树”。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看树叶的光，看花果的色，看鸟虫的神。
“澈儿，你看这棵树，像什么？”明镜问他。
“像……家。”澈儿奶声奶气地说。
“为什么像家？”
“因为……有很多叶子，很多果子，很多小鸟……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澈儿指着树干，“这里是爹，”指着树枝，“这里是娘，”指着树叶，“这里是我，还有师弟师妹们……”
明镜笑了，抱起儿子：“对，这就是家。生生不息的家。”
林水月又怀孕了。这次反应大，吐得厉害。明镜不让她干活，她就天天在琉璃堂里坐着，看着“生生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她会想起很多年前——想起谢家的悲剧，想起姑姑的冤魂，想起那些黑暗的日子。
然后看看现在——明亮的琉璃堂，热闹的作坊，茁壮成长的澈儿，还有肚子里新的生命。
像一场梦。
但又不是梦——是她和明镜，一步一步，从黑暗走到光明，从绝望走到希望。
“生生树”在阳光下静静立着，流光溢彩。
来参观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有本地的，有外地的，甚至还有从京城特意赶来的。他们看树，也看树旁那块碑——
碑上刻着《生生树记》，是明镜亲手写的：
“永昌三十七年春，奉皇命制‘镇国之宝’。历三载，经百难，终成此树。树名‘生生’，取生生不息之意。非炫技，非邀宠，唯愿以此树，证匠心之纯，证手艺之精，证生命之力。琉璃会裂，但光永在；人心会脏，但本心可守。愿见此树者，皆能照见本心，守住本真。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很多人站在碑前，久久不语。
然后，深深一躬。
不是对树，是对匠心，是对那份“生生不息”的坚守。
这天傍晚，小雨要回京城了。京城的明镜琉璃坊离不开她，而且……她也有了自己的心事——柱子去年向她提亲，她答应了，婚期定在明年。
“师娘，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小雨拉着林水月的手，“等小师弟或小师妹出生，我一定回来。”
“好。”林水月笑，“你也要好好的。柱子是个好孩子，你们……要幸福。”
“嗯。”
送走小雨，明镜和林水月并肩走回坊里。
夕阳西下，琉璃堂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生生树”在堂内静静立着，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累吗？”林水月问。
“不累。”明镜握紧她的手，“有你，有澈儿，有这门手艺，有这份匠心……怎么会累？”
他们走进琉璃堂。
澈儿正趴在展台边，仰头看着“生生树”，小嘴里念念有词：
“树爷爷，你要好好的。等我长大了，也烧一棵树，比你还高，还漂亮……”
明镜和林水月相视一笑。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透过琉璃窗，照在“生生树”上。
整棵树泛起温暖的金辉，像在发光，像在微笑。
像一面镜子，照见过去，也照见未来。
像一棵树，扎根现在，也伸向远方。
生生不息。
（第二十八回 完）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