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腊肉
   津冬/文

腊肉，
是山路压出的车辙，
是腊月八杀猪的企盼，
是陷口背后等水的黎明。


舅舅，
是一座山，
妗子，
是一道河，
遮挡流淌着严寒。
而腊肉，
是希望和企盼，
不是挂在烟熏黑的房梁橼头，
是挂在尧上到马家坡，
那坡度大、弯道急、尘土能淹没心跳的山路上。
你提着它，
像一场战役的幸存者，
带着仅存的给养，
来增援另一个被“缺米少面”围困的堡垒。


腊肉，
就象我的家乡琥珀。
里面封存的，
是你饲养的一小片晴天，
是白面馍馍的愿望尚未敲响时，
你提前兑现的、
一小块“顿顿能吃”的诺言。
你用它，
完成一种古老的仪式：
用风干的温情，
换走母亲担水爬坡时，
滴在浮土上“能听着响”的汗；
换走我们望着空面缸时，
眼里比夜更深的愁。


腊肉来了，
压岁钱就来了。
那崭新的一角两角伍角，
是被节俭和期盼，
风干了一年的火种。
你把它塞进我手心：
“读书，走出这山。”


如今，
我终于从你目光的射程，
走到了关中秦川。
而你的腊肉，
成了我精神版图上，
永不陷落的禹甸。


现在，
腊肉在超市随时可见。
但不再有那条山路的长度与尘土，
不再有险些的滑拌。
它只是被时光抽空了背景的情感。
腊肉的浓香四处消散。
凝聚人心的那把盐，
在物欲的洪流里，
溶解将完。


当腊肉失去它的山路，
当压岁钱失去它的温度，
我该用什么，
来腌制我日益乡愁的寡淡？
所以，
这是一次召唤。
我想寻回那块腊肉里，
汗水渗透的咸，
比烟更呛的牵挂，
比肉本身更沉甸甸的情义。


舅舅，
如果你能读到，
这潦草的文字，
就是我今年，
反方向寄给你的，
一块诗的腊肉。
请你告诉那个，
还在为白面馍发愁的年代：
我们走出了大山，
但我们，
正在另一座更大的山里，
寻找你留下的，
最后一刀腊肉的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