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七回 白手起家创业艰 故人相助情义深
开春三月，栖霞山上的雪还没化尽，草庐旁的琉璃窑却已经烧了三窑。
第一窑烧的是一批琉璃珠子，有米粒大小，颜色各异，打算串成手钏或项链。第二窑是些小摆件：兔子、鱼儿、小鸟，虽然简单，但憨态可掬。第三窑正烧着，是林水月想尝试的花瓶——器形大些，工艺也更复杂。
明镜蹲在窑前观测火候，林水月在一旁搅拌釉料。两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沾着灰，手上染着料，可眼神清亮，干劲十足。
“火候差不多了。”明镜看了看窑口的火焰颜色，“再烧半个时辰，就能停火。”
林水月点头，继续搅釉。釉料是她自己调的，用草木灰、石灰和石英粉，再加些从山上采的矿物颜料。谢家的釉料配方她不知道，只能自己摸索。
这三个月来，他们烧了十几窑，废品占了八成。不是烧裂了，就是颜色不对，要不就是器形歪了。唯一成功的几件，都卖给了山下镇子的王掌柜，换了些钱，勉强维持生计。
不容易，但两人都不觉得苦。
正忙着，山路那头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柱子背着个大背篓，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明镜哥！水月姐！”他老远就喊。
柱子就是三个月前他们在镇上救的那个少年。他母亲病好后，就带着他上门道谢，看见明镜他们烧琉璃，柱子好奇得不行，天天往山上跑，帮着劈柴、挑水、跑腿。明镜见他勤快，人也机灵，就默许他留下了。
“柱子，今天怎么这么早？”林水月笑问。
“王掌柜让我送东西来！”柱子放下背篓，里面是一袋米，一包盐，还有几样工具：一把小铁钳，一把锉刀，一把刻刀，“他说这些你们用得着，算是预付下批货的定金。”
明镜接过工具，都是上好的精铁打的，比他们现在用的破铜烂铁强多了。
“王掌柜还说什么了？”
“说下月初八，金陵城有庙会，问你们有没有新货。如果有，他可以帮忙在庙会上摆个摊，卖得肯定比镇上好。”
明镜和林水月对视一眼。去金陵城卖货？他们还没想过。
毕竟，金陵是谢家的故地，是是非之地。
“明镜哥，我觉得可以去。”柱子兴奋地说，“庙会人多，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我帮你们看摊！”
林水月看向明镜：“你觉得呢？”
明镜沉默片刻，点头：“去。但不在谢家附近摆摊，离远些。”
“好！”
三人正说着，窑里传来“噼啪”一声脆响。
明镜脸色一变：“不好！”
开窑查看，果然——那批花瓶，裂了三个。剩下两个虽然没裂，但釉色不均，一边深一边浅，也成了废品。
林水月看着那堆碎片，咬了咬唇：“又废了……”
“正常。”明icon反倒平静，“大器难成。谢家烧一尺二寸的佛像，废品率更高。我们再试。”
“可是料不多了。”柱子小声说，“石英砂只剩半袋，颜料也快用完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好的琉璃原料不便宜，他们卖小玩意儿挣的钱，勉强够吃喝，想买好料就得省吃俭用。
正发愁，山下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有些佝偻，但眼神锐利，走路稳健。他手里提着个布包，走到草庐前，上下打量着他们。
“请问，谢明镜谢公子是在这儿吗？”
明镜起身：“我就是。您是？”
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像，真像。眉眼像你母亲，下巴像你父亲。”
明镜一愣：“您认识我父母？”
“何止认识。”老者放下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琉璃工具：吹管、镊子、剪刀、模具，还有几本泛黄的书册，“老夫姓陈，单名一个‘墨’字。三十年前，是你母亲娘家——苏家的琉璃匠人。你母亲出嫁时，老夫跟着来了谢家，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谢家出了那档子事，老夫心寒，就辞工走了。这些年一直在江南一带游历，前些日子听说谢家倒了，又听说你在栖霞山重开窑，就来看看。”
明镜和林水月都愣住了。
陈墨……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谢家琉璃作坊最鼎盛时，有三大匠师：刘师傅擅长烧制，李师傅擅长塑形，陈师傅擅长配色。陈师傅就是陈墨，以“调色如神”闻名，据说能调出三百六十种不同的琉璃色。
可他在谢宛棠死后就失踪了，再也没出现过。
“陈师傅……”明镜躬身行礼，“晚辈失礼了。”
“不必多礼。”陈墨摆摆手，走到窑前看了看那些废品，又拿起林水月调的釉料闻了闻，“草木灰三成，石灰两成，石英粉五成……比例不对。草木灰太多，烧出来釉面发乌；石灰太少，釉不亮。”
他又看看那些工具：“家伙也不行。烧琉璃不是过家家，得有好工具，好材料，好手艺。”
林水月脸红了：“我们……刚开始，不懂。”
“不懂就学。”陈墨看着她，“你就是林姑娘？谢宛棠的女儿？”
“不是亲生，但……算是。”
陈墨点点头，没多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老夫这些年攒的琉璃料——孔雀石、青金石、朱砂、雄黄，都是磨好的细粉。先拿去用。”
“这怎么行……”
“拿着！”陈墨硬塞给明镜，“老夫这辈子没儿没女，手艺总不能带进棺材。看你们有心重振琉璃，老夫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光有心不够。你们现在这样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想真正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得有个正经作坊，有稳定的客源，还得……有独门的东西。”
明镜苦笑：“我们也想，可……”
“钱？”陈墨一针见血，“缺启动的本钱，是吧？”
两人默认。
陈墨捋须想了想：“这样，老夫在金陵城里还有些人脉。下月初八庙会，你们准备一批好货，老夫带你们去见几个人。只要东西够好，不怕没人要。”
“真的？”柱子眼睛亮了。
“老夫从不说假话。”陈墨看向明镜，“但有个条件：你们烧的东西，不能走谢家老路——不搞那些华而不实的，要实用，要美，要让寻常百姓也用得起。能做到吗？”
明镜重重点头：“能。这也是我们的本心。”
“好。”陈墨笑了，“那从今天起，老夫就留下，教你们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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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陈墨的加入，一切都不一样了。
老匠师不愧是当年谢家三大匠师之一，从选料到塑形，从调釉到烧制，每个环节都有独到见解。他带来的那些颜料更是宝贝——调出来的釉色鲜艳明亮，远非草木灰可比。
更难得的是，陈墨不藏私。他把自己三十年的经验倾囊相授：
“烧琉璃，七分料，三分火，还有九十分是耐心。”
“釉色不是越艳越好，要合器形。小件用亮色，大件用稳色。”
“塑形时心要静，手要稳。心乱了，手就抖；手抖了，器就歪。”
在他的指导下，明镜和林水月的进步飞快。半个月后，他们烧出了一窑像样的花瓶——器形端正，釉色均匀，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陈墨拿起一个，对着光看：“嗯，勉强能看了。但还不够好。”
“哪里不好？”
“没有‘魂’。”陈墨说，“琉璃器要有魂，才能打动人。你们看这花瓶，形有了，色有了，但就是……死物。为什么？因为你们烧的时候，只想着‘别裂，别歪’，没想着‘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放下花瓶，拿起一块泥坯：“来，老夫教你们怎么‘养魂’。”
所谓“养魂”，其实是匠人对器物的理解和感情。陈墨说，每件琉璃器在烧制前，都要先在心里“养”一段时间——想它将来放在哪里，做什么用，会给用的人带来什么感受。
比如一个茶盏，要想着它盛着热茶时的温润，捧在手心里的踏实。
比如一个花瓶，要想着它插着花时的雅致，摆在案头的清供。
“心里有了这些，烧的时候才会有感情。有了感情，烧出来的东西才会有魂。”陈墨说，“这是你母亲当年教我的。她说，琉璃是火里生的清净，要用心血去养，才会活过来。”
明镜想起母亲，眼眶发热。
“您……很了解我母亲？”
“很了解。”陈墨眼神深远，“你母亲是苏家百年一出的天才。她十二岁就能调出‘雨过天青’色，十五岁烧的‘琉璃牡丹’被选为贡品。如果不是嫁到谢家，如果不是……”
他没说下去，但明镜明白。
如果不是谢家那些破事，母亲也许能成为一代大家。
“她临终前，托我照看你。”陈墨看着明镜，“可那时候你父亲……唉，我无能为力，只能离开。这些年，我一直暗中关注谢家，知道你过得不容易。现在好了，你走出来了，还找到了想走的路。老夫……替你母亲高兴。”
明镜深深一躬：“多谢陈师傅。”
“别谢我，谢你自己。”陈墨扶起他，“路是自己选的，苦是自己吃的。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看向林水月：“这姑娘也不错。净灵体，天生与琉璃有缘。好好待她。”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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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金陵城隍庙会。
这是金陵城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之一。从城隍庙到秦淮河，十里长街张灯结彩，摊贩云集，游人如织。耍猴的，卖艺的，卖小吃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墨带着明镜、林水月和柱子，在庙会东头租了个小摊位。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在一条岔路口，人来人往。
他们带来的货很全：小件的珠子、手钏、耳坠；中件的茶盏、笔洗、镇纸；大件的花瓶、摆件。都是这一个月新烧的，釉色鲜亮，器形工整，尤其是一对“缠枝莲”花瓶，是林水月亲手塑的形，陈墨调的釉，烧出来美轮美奂。
“都摆出来，亮堂些。”陈墨指挥着，“柱子，你去前面吆喝两嗓子。”
柱子有些害羞，但还是扯开嗓子：“来看一看啊——栖霞琉璃，货真价实！”
起初没什么人，但琉璃的光彩毕竟不同。阳光一照，摊位上流光溢彩，渐渐吸引了不少人。
“这花瓶真漂亮！多少钱？”
“手钏怎么卖？给我闺女买一串。”
“这笔洗……是琉璃的？我还以为是玉的呢！”
生意慢慢好起来。明镜负责介绍，林水月负责收钱，柱子帮忙打包，陈墨则坐在后面，眯着眼看，偶尔指点两句。
正忙活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明镜？真是你！”
明镜抬头，看见一个锦衣公子站在摊前，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含笑——正是王家三公子王慎之，他少时的玩伴，也是……姑姑谢宛棠曾经许配的对象。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王慎之也看见了林水月，愣了愣：“这位是……”
“我表妹，林水月。”明icon坦然道，“慎之兄，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王慎之打量着摊位上的琉璃，“你这是……重操旧业？”
“混口饭吃。”
王慎之拿起一个茶盏，仔细看了看：“手艺不错。比当年谢家鼎盛时也不差。”
“过奖了。”
“不是过奖。”王慎之放下茶盏，神色认真，“明镜，我知道谢家的事……抱歉，那时候我没能帮上忙。”
“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王慎之点头，“但你还在烧琉璃，我很高兴。这门手艺，不该断。”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
“谁？”
“我祖父。”王慎之说，“他听说你在庙会摆摊，让我来看看。如果可以，他想订一批琉璃器——不是寻常货，是给太后七十圣寿的贡品。”
明镜愣住了。
太后七十圣寿，还有两年。这种级别的贡品，向来由官窑承办，怎么会找到他这个无名小卒？
“慎之兄，这……”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王慎之笑笑，“放心，不是让你独挑大梁。官窑那边已经在准备了，但缺一些‘点睛之笔’——比如琉璃佛前的供器，比如宴席上的酒具。这些东西用量不大，但要精，要巧，要别出心裁。祖父说，谢家的琉璃灵秀，尤其你母亲那一脉的工艺，最适合做这些。”
他看向陈墨：“陈师傅也在，我就更放心了。”
陈墨起身，拱了拱手：“王老太爷还记得老夫，是老夫的荣幸。但贡品之事非同小可，我们这小门小户……”
“不是白做。”王慎之打断，“定金五百两，事成后再付五百两。材料由王家提供，你们只负责烧制。如何？”
一千两！
明镜和林水月都惊呆了。他们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两。
“为什么找我们？”明镜问，“谢家已经倒了，我们也没什么名气。”
“因为信任。”王慎之认真地说，“我祖父说，琉璃如人，看的是心。谢家当年心术不正，烧出来的琉璃再华丽，也带着浊气。你们现在心正，烧出来的东西就干净。太后寿诞，要的就是这份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算是一点补偿吧。当年王家退婚，虽然事出有因，但终究伤了宛棠姑姑的心。这些年，祖父一直愧疚。这次帮你，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不近人情了。
明镜看向陈墨。老匠师点点头。
“好。”明镜说，“我们接。但有个条件：东西我们来设计，王家不能干涉。我们要烧的，是‘心镜琉璃’，不是华而不实的贡品。”
“心镜琉璃？”
“以心为镜，照见本真。”明镜解释，“这是我们想走的路。”
王慎之笑了：“好一个‘心镜琉璃’。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我来签契书，付定金。”
他挑了几件小玩意儿付了钱，告辞离开。
等他走远，柱子激动得跳起来：“一千两！明镜哥，我们要发财了！”
林水月却有些担忧：“表哥，接这么大的单子，我们……能行吗？”
“有陈师傅在，应该没问题。”明镜看向陈墨，“是吧，陈师傅？”
陈墨捋须沉吟：“贡品……不好做。但也是个机会。做成了，你们的名气就打响了；做不成，就全完了。你们真想接？”
明镜和林水月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接。”明镜说，“不是为那一千两，是为证明——琉璃可以不姓谢，可以不沾血腥，可以只是……干净的手艺。”
陈墨看着他，眼里有赞许：“好。那老夫就陪你们，赌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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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王慎之如约而来，带着契书和五百两银票。
契书签得很细：要求烧制琉璃供器十二件（香炉一、花瓶二、烛台二、果盘四、茶具三），酒具三十六套（每套含酒壶一、酒杯六）。工期一年，明年此时交货。材料由王家提供，但烧制工艺全权交给明镜他们。
“材料下午就送来。”王慎之说，“都是上好的料：西域来的水晶砂，云南的孔雀石，还有宫里赐的‘天青石’——烧‘雨过天青’色用的，你们应该知道。”
明icon当然知道。“雨过天青”是他母亲苏氏的独门绝技，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清透澄澈，据说要烧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成。这技艺随着母亲去世而失传，没想到王家还留着料。
“我们会尽力。”他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成。”王慎之拍拍他的肩，“明镜，这是你们翻身的机会，也是……王家还债的机会。别让我们失望。”
送走王慎之，材料也送来了。整整三辆大车，装的都是上等原料。除了王慎之说的那些，还有各色矿物颜料、特制的釉料基料，甚至还有一套全新的工具——吹管、模具、窑具，一应俱全。
“王家这是下了血本啊。”柱子看得目瞪口呆。
陈墨检查了材料，点头：“都是好东西。尤其是这天青石……老夫有三十年没见过了。”
“陈师傅，您会烧‘雨过天青’吗？”林水月问。
“会一点，但不精。”陈墨摇头，“这颜色是你母亲独创，据说要用心血温养釉料，烧的时候还要念特定的口诀……具体的，只有她知道。”
明icon看着那箱天青石，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那时他还小，母亲已经病得很重。她摸着他的头说：“镜儿，娘最遗憾的，是没能把‘雨过天青’传给你。那颜色啊……要心里一点杂念都没有，像雨后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才能烧出来。”
她咳嗽着，从枕下拿出一本薄册子：“这是娘这些年记的心得，你留着。等长大了，有缘的话……也许能烧出来。”
那本册子，后来在谢家变故中遗失了。明镜一直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可现在，看着这些天青石，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试试，想烧出母亲最骄傲的颜色。
“我想试试烧‘雨过天青’。”他说。
陈墨和林水月都看向他。
“你会？”
“不会。但我想试试。”明镜眼神坚定，“用母亲教的法子——心里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天空。”
陈墨看了他许久，点头：“好。那咱们就从这‘雨过天青’开始。但明镜，你要记住：烧这颜色，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心境。心里有一丝杂念，颜色就会浊。你准备好了吗？”
明镜深吸一口气，点头。
他准备好了。
为了母亲，为了这门手艺，也为了……证明一些东西。
琉璃可以很干净。
人心也可以。
（第十七回 完）
第十八回 雨过天青现绝色 匠心独运遇知音
烧制“雨过天青”的准备，花了整整一个月。
不是工艺复杂，是心境难调。陈墨说，这颜色最吃“心静”——烧窑的人心里不能有一丝波澜，不能有半点杂念，要像深山古潭，清澈见底，映照万物而不留痕。
为此，明镜在草庐后辟了一间静室，每日打坐调息。林水月也跟着学，她净灵体的天赋在此时显现——心性本就纯净，稍加引导便进入状态，比明镜还快。
但明镜有他的优势：血脉里的传承。母亲苏氏的琉璃天赋，在他身上虽未完全显现，但那份对色彩的敏感，对火候的直觉，是刻在骨子里的。
“天青石的研磨，要细，要匀。”陈墨亲自示范，“不能用铁杵，要用玉杵。研磨时心要静，想着天青色——不是想‘我要烧出天青色’，是想‘天青色应该是什么样子’。”
明icon接过玉杵，在石臼中慢慢研磨。天青石是种奇特的矿石，青中带蓝，蓝中透白，像远山的颜色。研磨时，石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星空碾碎了。
他想起母亲说过：天青色，是等一场雨停后，抬头看天的颜色。那时候，云刚散，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空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带着水汽的青。
干净。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那样的天空。
渐渐地，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均匀而稳定。石臼中的粉末越来越细，最后细得像烟，像雾，捧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成了。”陈墨点头，“这一步，你比你母亲当年还稳。”
接下来是调釉。天青釉的配方母亲没留下，只能自己试。陈墨凭记忆列了几个方子，但都不对——烧出来不是偏蓝就是偏灰，离那种“雨过天青”的灵透差得远。
试了十几次，废了一小半天青石，还是没成。
林水月有些着急：“陈师傅，是不是我们的方法不对？”
陈墨沉吟：“配方应该没问题。问题可能在……‘心’上。明镜，你调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明icon想了想：“想配方比例，想烧出来的效果，想……不能失败。”
“这就是问题。”陈墨摇头，“你在‘求’，不是在‘给’。天青色不是求来的，是心境到了，自然呈现的。来，再试一次。这次什么都别想，就当是在……玩水。”
玩水？
明icon愣了愣，但还是照做。他舀起一勺釉料基料，又舀起一勺天青石粉，混合，加水，搅拌。
心里什么都不想。
不想成败，不想配方，不想母亲，不想谢家，不想王家，不想那一千两银子。
只是看着釉料在碗中旋转，看着颜色慢慢融合，看着水光荡漾。
像小时候，在池塘边玩水，看水面倒映天空。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碗中的釉料，颜色开始变化——从浑浊的灰蓝，渐渐变得清澈，变得通透，最后变成那种……雨后天晴的、带着水汽的青。
“就是它！”陈墨眼睛一亮，“快，记下比例！”
林水月赶紧记下：基料七分，天青石粉三分，水……适量。
“适量是多少？”她问。
明镜也说不清。刚才他完全是凭感觉，手自己动的。
“这就是‘心釉’。”陈墨感叹，“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没有固定比例，全凭心境。心境到了，比例自然就对；心境不到，再怎么配也没用。”
釉调好了，接下来是塑形。
他们要烧的第一件“雨过天青”器，是一个香炉。不是常见的三足鼎式，而是莲花造型——下面是莲叶托，上面是莲花盏，中间镂空雕着云纹。这是林水月设计的，她说莲花清净，配天青色最合适。
塑形花了三天。泥坯要反复揉搓，排出所有气泡；雕刻要极细，云纹要流畅自然，不能有滞涩感。林水月手巧，大部分是她完成的，明镜只在关键处指点。
塑好形，阴干七日，然后上釉。
上釉也是个技术活。釉要上得均匀，不能厚不能薄，不能有流痕。陈墨亲自操刀，用特制的毛笔，一层一层地刷，刷了九遍，直到釉面光滑如镜。
“九为极数，取‘九九归一’之意。”他说，“你母亲当年也喜欢用九。”
一切准备就绪，入窑。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天青釉对火候要求极严——温度低了，颜色发闷；温度高了，颜色烧飞。而且烧制过程中，窑内气氛也要控制，不能有一丝杂质。
陈墨在窑前焚香净手，然后对明镜说：“你来主烧。我在旁边看着。”
“我？”明镜有些紧张。
“你是苏氏血脉，这颜色认你。”陈墨拍拍他的肩，“别怕，按你心里想的来。”
明镜点头，在窑前盘膝坐下。
点火。
松木在窑膛里燃烧，火焰从橘红变成炽白。明镜透过观测孔，看着里面的泥坯慢慢升温，釉面开始融化，流动……
他闭上眼睛，心里观想着那场雨。
不是真的雨，是心雨。
想象自己站在空旷处，天空阴沉，雨点落下，打在脸上，凉凉的。然后雨渐渐停了，云散了，太阳露出一点边，光线透过云层洒下来……
天空是什么颜色？
那种洗净尘埃的、带着水光的青。
窑里的温度在升高。明icon根据火焰的颜色，调整着风门的大小——这是陈墨教的：火焰发红，说明缺氧，要开大风门；火焰发白，说明过氧，要关小风门。
他全神贯注，心无杂念。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辣辣的，但他顾不上擦。
烧了整整一天。
日落时分，陈墨说：“可以停火了。”
明icon关闭风门，让窑自然冷却。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明镜几乎没合眼。他守在窑前，时不时凑到观测孔看看，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总觉得……那窑里在发生着什么。
林水月劝他去休息，他摇头：“睡不着。”
其实他们都睡不着。这窑“雨过天青”，承载了太多——母亲的遗愿，手艺的传承，还有……未来的希望。
第四天清晨，开窑。
窑门撬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等热气散尽，陈墨第一个凑过去看。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样？”林水月紧张地问。
陈墨没说话，只是慢慢从窑里捧出一物——
莲花香炉。
通体天青色，那种雨过天晴的、灵透澄澈的青。釉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云纹的镂空处透着光，像真的云在流动。
更神奇的是，香炉中心——莲花盏的底部，天然凝着一圈波纹，像水面涟漪，又像……镜子的光晕。
“无垢琉璃的印记……”陈墨喃喃，“这炉子里，融了你的心血。”
明镜也看见了。那圈波纹，和他之前那面无垢琉璃镜的波纹，一模一样。
“成功了？”柱子小声问。
陈墨把香炉捧到阳光下，仔细看了许久，终于笑了：
“成了。而且……比你母亲当年烧的，还要好。”
明镜接过香炉，入手温润，像有生命在跳动。他看见炉身上，隐约有自己的倒影——不是现在的他，是更年轻的、眼神清澈的他。
像回到了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
“娘……”他轻声唤。
香炉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林水月眼睛红了，握住他的手：“表哥，你做到了。”
明icon点头，心里百感交集。
这不仅仅是一件成功的琉璃器，是……某种传承的延续，是母亲的在天之灵，通过他的手，重现人间。
“剩下的十一件供器，就按这个路子烧。”陈墨说，“有了这次经验，后面会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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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个月，草庐的窑火几乎没停过。
第二件烧的是花瓶，天青色底，上面用白釉画了缠枝莲——不是画上去的，是“嵌”上去的：先烧出天青底色，再在特定位置刻出花纹，填入白釉料，二次烧制。这是陈墨的绝活，叫“嵌釉”，出来的效果立体生动，像真的莲花浮在青天上。
第三件是烛台，设计成竹节形状，天青色中透着淡淡的绿，像雨后的竹林。
一件接一件，每件都不同，但都透着那种“雨过天青”的灵透。
烧到第七件时，王慎之来了。
他是来查看进度的，但看见那几件成品，眼睛就挪不开了。
“这……这是你们烧的？”
“是。”明镜捧出莲花香炉，“王兄看看，可还入眼？”
王慎之接过，对着光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鬼斧神工……不，是仙品。这颜色，这器形，这气韵……宫里那些官窑烧的，跟这一比，全是俗物。”
他看向明镜，眼神复杂：“明镜，你比你父亲……不，比谢家历代家主，都更懂琉璃。”
这话说得重。明镜摇头：“我只是……烧心里想烧的东西。”
“心里想烧的……”王慎之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是啊，琉璃如人，看的是心。你们的心干净，烧出来的东西就干净。”
他顿了顿：“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件事。”
“王兄请讲。”
“太后寿诞的筹备，宫里已经开始了。负责这件事的，是内务府的杨公公。他……是个懂行的，但也挑剔得很。我祖父想引荐你们，把这几件‘雨过天青’先送进去，看看他的反应。”
明镜和林水月对视一眼。
送进宫？见太监？
这步子，迈得有点大。
“放心，不是现在就要你们接大单。”王慎之说，“只是探探路。如果杨公公认可，以后你们的路就好走了；如果不认可……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陈墨捋须道：“见见也好。宫里的人眼界高，能得他们一句夸，比在民间卖一百件都有用。”
明镜想了想，点头：“那就麻烦王兄了。”
“不麻烦。”王慎之笑，“说实话，我也想看看，杨公公见到这些‘雨过天青’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挑了莲花香炉、缠枝莲花瓶、竹节烛台三件，小心打包好，带走。
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
“等我消息。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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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消息的这十天，明镜他们也没闲着。继续烧剩下的供器，也接了些零散的单子——都是王慎之介绍来的客人，看见那几件“雨过天青”的样品，慕名而来。
生意渐渐好起来，草庐开始不够用了。烧窑、塑形、晾坯、储料，都需要空间。而且客人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得建个正经作坊了。”陈墨说，“就在山下，离镇子近些，交通也方便。”
“可钱……”林水月算过账，虽然接了王家的单子，但五百两定金买了材料、工具，剩下的不多。建作坊至少要二百两，他们拿不出来。
正发愁，柱子兴冲冲跑进来：
“明镜哥！水月姐！王公子来了！还带着……带着个太监！”
明icon心里一紧：来了。
出门一看，果然。王慎之陪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来。那人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绸袍，腰系玉带，头戴小帽，走起路来不疾不徐，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正是内务府的杨公公。
“明镜，这位是杨公公。”王慎之介绍，“公公，这就是谢明镜谢公子，那位是林水月林姑娘，这位是陈墨陈师傅。”
杨公公打量三人，目光最后落在明镜脸上：“谢公子，久仰。”
声音尖细，但不刺耳，反而有种奇怪的平和感。
“公公里面请。”明icon引他们进草庐。
草庐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杨公公也不嫌弃，在竹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屋里摆放的那些琉璃器——大多是半成品或试验品，但已经能看出不凡。
“慎之说，你烧出了‘雨过天青’？”杨公公开口。
“是。”明镜捧出最近烧的一件笔洗——天青色底，上面嵌着银色的梅枝，是他和林水月合作的。
杨公公接过，仔细看。
他看得很细，对着光看，逆着光看，用手指摩挲釉面，甚至……凑到耳边轻轻敲了敲，听声音。
许久，他放下笔洗，问：
“这颜色，是苏氏的‘雨过天青’？”
“是。”
“配方呢？”
明镜迟疑了一下。配方是秘密，一般不外传。
杨公公笑了：“别紧张，咱家不是要你的配方。只是想知道——这配方，是你母亲留下的，还是你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明镜实话实说，“母亲去世时我还小，没来得及学。”
“自己琢磨……”杨公公眼神亮了，“那就是说，你凭的是……天赋？”
“不敢说天赋，只是……心里这么想，手上就这么做了。”
“心里这么想……”杨公公重复着，忽然站起来，“带咱家看看你的窑。”
一行人来到窑前。杨公公绕着窑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堆放的原料，最后停在那些废品堆前——烧琉璃难免有废品，他们舍不得扔，都堆在角落，想着也许能回炉。
杨公公蹲下，翻看那些碎片。有的烧裂了，有的釉色不对，有的器形歪了……每一件废品，都记录着一次失败。
“烧了多少窑，才出一件‘雨过天青’？”他问。
“十三窑。”明镜答，“前面十二窑都废了。”
“废了不可惜？”
“可惜。但不可怕。”明镜说，“怕的是……不敢试。”
杨公公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赞许：“说得好。琉璃这一行，最怕的不是烧坏，是……不敢烧。宫里那些匠人，手艺是好，但太保守，太死板。烧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谢公子，你那三件‘雨过天青’，咱家看了。实话实说——是咱家这些年见过，最好的琉璃。”
王慎之眼睛一亮。
明镜和林水月也松了口气。
但杨公公话锋一转：“但是，光好不够。太后寿诞的贡品，不仅要好，还要……有说法。”
“说法？”
“就是故事，就是寓意。”杨公公说，“比如你这莲花香炉，莲花是清净，天青色是雨后初晴，加起来是‘清净明朗’——这寓意好。但其他的呢？缠枝莲是‘连绵不绝’，竹节是‘节节高升’……这些都太常见，不够新鲜。”
他走到明镜面前：“太后今年六十八，明年六十九，后年七十大寿。老人家喜欢什么？喜欢吉祥，喜欢喜庆，但又不喜欢太俗气的。咱家想看到的，是那种……既吉祥，又雅致；既喜庆，又脱俗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能烧出来吗？”
明镜沉默了。
吉祥又不俗……这要求听起来简单，其实很难。宫里的匠人琢磨了几十年，也不过是那些老套路：福禄寿喜，龙凤呈祥，花开富贵……
要出新意，谈何容易？
正思索着，林水月忽然开口：
“公公，我有个想法。”
“哦？林姑娘请讲。”
“太后高寿，最盼的是什么？不是自己的长寿，是……天下太平，子孙安康。”林水月说，“我们可以烧一套‘四时平安’——春有桃李，夏有荷莲，秋有菊桂，冬有梅竹。不是单独烧，是烧成一整套：香炉、花瓶、烛台、果盘，都用同一个主题，摆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四季平安图’。”
她越说眼睛越亮：“釉色也不用单一的天青，可以随四季变化——春用粉青，夏用天青，秋用月白，冬用雪青。但底子还是‘雨过天青’的技法，保证雅致不俗。”
杨公公听着，眼睛也亮了：“四季平安……这个好！春桃夏荷，秋菊冬梅，都是吉祥物，但组合起来就有新意了。釉色也妙——粉青娇嫩，天青明朗，月白清雅，雪青高洁……好！好！”
他看向明镜：“谢公子，你觉得呢？”
明icon看着林水月，眼里有骄傲：“水月说得对。四季平安，这个主题好。而且……我们可以在每件器物的底部，刻一句祝福的诗，不用大，小小的，要对着光才能看见——算是给太后的‘彩蛋’。”
“彩蛋？”
“就是惊喜。”明镜解释，“太后把玩器物时，忽然发现底下还有字，一定会高兴。”
杨公公拍手：“妙！这个主意妙！既有心意，又有趣味。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王慎之：“王公子，这套‘四时平安’，咱家要了。价格嘛……一套三千两，如何？”
三千两！
柱子差点叫出声。
明镜也吃了一惊：“公公，这……太多了。”
“不多。”杨公公摆手，“你们可能不知道，宫里每年花在贡品上的银子，数以万计。但真正能入太后眼的，没几件。你这套‘四时平安’，若能烧成，别说三千两，五千两都值。”
他顿了顿：“不过，咱家有个条件。”
“公公请讲。”
“这套东西，必须你们亲手烧，不能假手他人。每一件，都要有‘魂’——就像这‘雨过天青’一样，是活的，不是死的。”
明icon重重点头：“我们一定亲手烧。”
“好。”杨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定金。半年后，咱家来看成品。成了，付尾款；不成……定金也不用退，就当交个朋友。”
这气度，让明镜感动：“谢公公信任。”
“别谢咱家，谢你们自己的本事。”杨公公笑，“琉璃这一行，咱家见了太多人。有手艺好的，但心术不正；有心正的，但天赋不够。像你们这样——手艺好，心正，还有天赋的，太少太少。咱家希望你们……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作坊该建了。这一千两，应该够用。建大点，好好建。以后……咱家可能还会来找你们。”
送走杨公公和王慎之，草庐里一片寂静。
然后，柱子第一个跳起来：
“三千两！明镜哥！我们要发财了！”
林水月也笑了，但眼里有泪：“表哥，我们……真的做到了。”
明icon握住她的手，心里感慨万千。
从被囚禁的谢家少爷，到栖霞山上的无名匠人，再到被内务府公公看中的琉璃师傅……
这一路，走得艰难。
但每一步，都踏实。
“陈师傅。”他看向老匠师，“建作坊的事，就拜托您了。”
陈墨捋须微笑：“放心。老夫一定给你们建个最好的作坊——不，不是作坊，是‘心镜琉璃坊’。”
心镜琉璃。
以心为镜，照见本真。
这是他们想走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越来越宽了。
（第十八回 完）
第十九回 建坊立业根基稳 授徒传艺薪火承
有了杨公公的一千两定金，建作坊的事立刻提上日程。
陈墨不愧是老江湖，选址、设计、采买、监工，一手包办。他选的地址在栖霞镇东头，离镇子不远，又靠着山，取水取料都方便。地是王慎之帮忙买下的——三亩荒地，价格公道，还附送旁边一条小溪的用水权。
“作坊不能光有窑。”陈墨拿着图纸讲解，“这里是主窑，烧大件的；旁边是小窑，试釉色用的。这里是料房，储料、磨料都在这里。这里是工坊，塑形、雕刻、上釉。这里是晾坯房，要通风但不能直晒。这里是库房，成品和半成品分开存……”
他顿了顿，指着图纸上一处：“这里，是你们的住处——不能离作坊太远，方便照看窑火；但也不能太近，烟火气太重对身体不好。老夫设计了个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个书房。以后有客人来，也有地方招待。”
林水月听着，眼睛亮晶晶的：“陈师傅想得真周到。”
“不是老夫周到，是你们该有的。”陈墨说，“以前在谢家，你们是少爷小姐，但现在出来闯荡，就得有个正经的‘家业’。作坊是根基，住处是港湾。根基稳了，港湾好了，心才能定，手艺才能精。”
明镜深以为然。
建作坊的工程浩大，光靠他们几个人肯定不行。陈墨从镇上请了工匠，又从附近村子招了些短工。柱子自告奋勇当监工——他机灵，腿脚快，哪里缺材料了，哪里要改动了，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解决。
开工那天，王慎之也来了，还带了份贺礼——块乌木匾额，上面刻着四个鎏金大字：
“心镜琉璃”
笔力遒劲，气韵不凡。
“这是我祖父的手笔。”王慎之说，“他老人家听说你们建坊，特意写了这个。等作坊建好，挂在大门上，气派。”
明镜接过匾额，沉甸甸的，像接过了某种责任。
“替我谢谢王老太爷。”
“自己谢。”王慎之笑，“等作坊建成，办个开业宴，请祖父来喝酒。他老人家就喜欢看年轻人有出息。”
明镜点头应下。
工程进展顺利。一个月后，地基打好；两个月后，房屋框架立起；三个月后，主窑建好，可以点火试烧了。
试烧那天，来了不少人——王慎之带着几个朋友，镇上相熟的商户，还有……刘师傅。
是的，刘师傅来了。
老人家比三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更佝偻，但眼神依然清亮。他是自己找来的，拄着拐杖，走了十几里山路。
“少爷……不，明镜。”他看见明镜，老泪纵横，“老朽……总算找到你了。”
明镜赶紧扶他坐下：“刘师傅，您怎么来了？谢家那边……”
“谢家早散了。”刘师傅抹着泪，“老爷走了，家产充公的充公，变卖的变卖。那些工匠，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另谋生路。老朽本来也想回老家的，可听说你在栖霞山开了作坊，就……就想来看看。”
他看着新建的作坊，看着那些崭新的窑，看着明镜和林水月粗糙但坚定的手，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谢家的手艺，没断。在你手里，比在老爷手里……更好。”
明镜心里一酸：“刘师傅，您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我们这儿缺人，尤其是您这样的老师傅。”
刘师傅连连摆手：“老朽老了，不中用了……”
“谁说的？”陈墨走过来，“老刘，你的烧窑手艺，金陵城找不出第二个。留下来，咱们老哥俩搭把手，把这‘心镜琉璃’做起来。”
刘师傅看着陈墨，又看看明镜和林水月期待的眼神，终于点头：
“好……老朽留下来。能看着谢家的手艺传下去，老朽……死也瞑目了。”
有了刘师傅加入，如虎添翼。他是烧窑的行家，主窑的第一把火就是他点的——火要旺，要稳，要烧三天三夜，把新窑的湿气、杂气全烧干净，这叫“养窑”。
养窑期间，不能烧正经东西，但可以试火、试温。刘师傅带着明镜和柱子，一遍遍调试风门、观测火候、记录温度变化。
“新窑有脾气，得摸熟了，它才听话。”刘师傅说，“就像驯马，得知道它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
明镜认真听着，记着。这些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养窑结束，正式开始烧制。
第一窑烧的是“四时平安”的春之器——一对粉青釉的桃李花瓶。
粉青釉是天青釉的变种，多加了些白釉料，颜色娇嫩如初春的桃花。器形是林水月设计的：瓶身修长，瓶颈处微微收束，瓶肩雕着缠枝桃花和李花，花朵半开半合，叶子嫩绿，生动逼真。
塑形用了五天，上釉用了三天，阴干了七天，才入窑。
烧制时，刘师傅主烧，明icon在一旁学习。老匠师的手很稳，眼神很准，什么时候加柴，什么时候调温，全凭经验。
“烧琉璃，三分看手，七分看心。”刘师傅说，“手再稳，心乱了，窑就乱；心定了，手自然稳。”
明镜想起陈墨说的“养魂”，刘师傅说的“定心”，其实是一个道理——琉璃是心的映照。
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开窑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窑门打开，热气散尽——
一对粉青釉的桃李花瓶，静静立在窑中。
釉色娇嫩均匀，桃花李花栩栩如生，瓶身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真的沾着晨露。
“成了！”柱子第一个欢呼。
刘师傅仔细检查了一遍，点头：“釉色正，器形端，火候恰到好处——上品。”
明镜和林水月相视一笑。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面就顺了。
夏之器是天青釉的荷莲香炉，秋之器是月白釉的菊桂烛台，冬之器是雪青釉的梅竹果盘……
一件接一件，每件都精心设计，精心烧制。
烧到冬之器时，已是深秋。栖霞山上的枫叶红了，远远看去像火烧云。
作坊已经完全建好，正式挂牌“心镜琉璃坊”。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王老太爷亲自来了，拄着龙头拐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杨公公也派人送了贺礼，是一对宫制的琉璃狮子，算是“同行”的认可；镇上、县里相熟的商户都来了，还有附近村子来看热闹的百姓。
明icon和林水月穿着新做的衣裳，在门口迎客。柱子跑前跑后招呼，陈墨和刘师傅在作坊里讲解工艺，王慎之帮着接待客人。
热热闹闹一整天。
晚上宴席散后，明镜和林水月坐在新家的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
“像做梦一样。”林水月轻声说，“三年前，我们还被关在密室里，生死未卜。现在……有了自己的作坊，自己的家。”
明镜握住她的手：“不是做梦，是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水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收徒。”明镜说，“琉璃这门手艺，不能只靠我们几个人传下去。我想找些有天赋、心性好的孩子，教他们手艺，让他们也能靠这个吃饭。”
林水月眼睛一亮：“好啊！我早就想说了。你看柱子，这半年进步多快，已经能独立烧小件了。他这样的孩子，肯定还有。”
“不止柱子。”明镜说，“我想在附近村子找，找那些家境贫寒但聪明好学的孩子。不收学费，包吃住，学成了愿意留下的留下，想自己单干的，我们也支持。”
这是他从谢家覆灭中得到的教训——手艺垄断在一个家族手里，早晚会出问题。只有传出去，让更多人学会，这门手艺才能真正活下去。
“我支持你。”林水月说，“不过……收徒的标准要严。心性不好、只想赚钱的，不能要。我们要的，是真正爱琉璃、尊重琉璃的人。”
“当然。”明镜点头，“宁缺毋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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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徒的消息一传出，立刻来了不少人。
有镇上的小商户想送儿子来学手艺的，有附近村子的农户想让孩子谋条出路的，甚至还有从金陵城慕名而来的。
明镜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年龄十到十五岁，太大定不下心，太小不懂事。
第二，要识字，至少会写自己名字，会算简单账目——手艺要传，文脉也不能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经过“心性测试”。
测试的方法很简单——给每个孩子一块泥巴，让他们随意捏个东西，不限时间，不限形状，捏完说说为什么捏这个。
看似简单，其实能看出很多东西。
有的孩子捏了元宝、铜钱，说想发财；有的捏了刀剑，说想当侠客；有的捏得乱七八糟，说不清所以然。
这些，明镜都婉拒了。
直到来了一个叫“石头”的孩子。
石头十三岁，是山里猎户的儿子，家境贫寒，但眼神清澈。他拿到泥巴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看了看天，看了看山，又看了看作坊里那些琉璃器。
然后，他捏了一只小鹿。
鹿不大，但形态生动——昂着头，耳朵竖起，像在听风。捏完后，他说：
“我爹打猎，我娘不让。她说山里的生灵都有灵性，杀多了会遭报应。可家里穷，不打猎没饭吃。我就想……要是能捏出这些生灵，让人看了喜欢，就不用去杀它们了。”
这话说得朴实，但让明镜心里一动。
“你为什么想来学琉璃？”
“因为琉璃会发光。”石头说，“山里晚上黑，只有月亮和星星会发光。可琉璃白天也会发光，像把光存起来了。我想学怎么把光存进泥巴里。”
这个回答，打动了明镜。
他收了石头。
后来又收了几个孩子：一个叫“阿秀”的女孩，十二岁，是镇上绣娘的女儿，手巧，捏的花鸟活灵活现；一个叫“铁头”的男孩，十四岁，父母双亡，跟着爷爷过，话不多，但做事认真；还有一个叫“小满”的，十岁，是柱子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浪儿，机灵，学东西快。
加上柱子，一共五个徒弟。
明镜给他们定了规矩：上午识字、学算数，下午学手艺。手艺从最基本的开始——认料、磨料、和泥、塑形……
不急着教烧窑，先养心性。
“琉璃是慢活儿，急不得。”他对徒弟们说，“你们看这泥巴，要揉，要醒，要排气泡。少一步，烧出来就有瑕疵。人心也一样——要沉，要静，要去杂念。心不静，手就不稳；手不稳，器就不正。”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听着。
林水月负责教他们识字、算数。她发现这些孩子虽然没正经上过学，但都很聪明，尤其小满，几乎过目不忘。
“是个读书的料。”她对明镜说，“可惜了，生在穷人家。”
“不可惜。”明镜说，“读书是明理，学手艺也是明理。只要能明理，走哪条路都一样。”
作坊有了学徒，更热闹了。每天天不亮，就能听见磨料的声音、读书的声音、孩子们的笑闹声。
陈墨和刘师傅也高兴——老了老了，还能教徒弟，手艺不至于带进棺材。
王慎之偶尔会来，带着书啊纸啊的，给孩子们讲些外面的故事，讲诗词歌赋，讲做人道理。孩子们都喜欢他，叫他“慎之先生”。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而充实。
冬去春来，“四时平安”全套烧制完成。
杨公公亲自来看货。
十二件器物摆成一排：春之粉青，夏之天青，秋之月白，冬之雪青。釉色纯净，器形端庄，雕工精细，尤其那些藏在器物底部的小诗，要对着光才能看见，字字清秀，句句吉祥。
杨公公一件件看过去，越看眼睛越亮。
最后，他长叹一声：
“谢公子，林姑娘，这套东西……咱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鬼斧神工’太俗，说‘精美绝伦’太浅。咱家只能说——太后见了，一定会喜欢。”
他当场付了尾款两千两，又额外赏了五百两，说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作坊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他说，“这钱，算咱家一点心意。”
明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杨公公走后，作坊里一片欢腾。
三千五百两！加上之前接的其他单子，他们现在有近四千两的积蓄。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明镜哥，咱们有钱了！”柱子兴奋地说，“是不是该给作坊添些东西？再建两个窑？或者……给大家涨工钱？”
明镜笑了：“是该添东西，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陈墨和刘师傅：“两位师傅，我想……开个琉璃学堂。”
“学堂？”
“嗯。”明镜说，“不是只教咱们这几个徒弟，是面向所有人——只要想学琉璃手艺的，不论出身，不论贫富，都可以来学。我们提供食宿，教手艺，也教识字、算数、做人。”
他顿了顿：“我知道这很难，要花很多钱，也可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我想试试。琉璃这门手艺，不该只属于少数人。它应该像光一样，照到更多地方，让更多人因为它而活得更好。”
陈墨和刘师傅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小子……”陈墨拍着明镜的肩，“比你父亲，比你祖父，都看得远。”
“老夫支持。”刘师傅说，“谢家当年要是能这么想，也不至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林水月握住明镜的手：“我也支持。钱不够，咱们再挣。但这件事，值得做。”
柱子、石头、阿秀、铁头、小满，五个孩子也都举手：
“师父，我们也支持！”
明icon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难。
但有人同行，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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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学堂的事，很快传开了。
有人赞许，说这是“大善之举”；有人质疑，说这是“沽名钓誉”；也有人等着看笑话——教手艺不收钱，还管吃住，这不是做慈善吗？能撑多久？
对这些议论，明镜一概不理。
他忙着准备学堂的章程：学制三年，第一年学基础，第二年学专长（塑形、雕刻、上釉、烧窑等），第三年跟师父做活，出师后可以留作坊，也可以自己创业。学堂包吃住，但不发工钱，出师后第一个月的工钱要交一半给学堂，作为后续运转的资金。
这章程是和王慎之商量着定的。王慎之现在是学堂的“顾问”，帮忙联系场地、采购物资、甚至……招先生。
“光教手艺不够，得教文化。”他说，“我联系了几个朋友，有秀才，有画师，有账房先生。他们愿意来教书，不要工钱，只要管饭。”
明镜感动：“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王慎之笑，“他们也是想做点事。再说了，教这些孩子，比教那些纨绔子弟有意思多了。”
万事俱备，只差场地。
作坊旁边还有块空地，本来是留着扩建用的。现在正好用来建学堂——不求豪华，但求实用：一间大教室，几间宿舍，一个食堂，再加个小操场。
开工那天，来了不少人帮忙——镇上的木匠、瓦匠、泥水匠，听说要建学堂，都主动来出力，工钱只收一半。附近村子的村民也来帮忙，送水送饭，热火朝天。
三个月后，学堂建好了。
白墙灰瓦，简朴但整洁。大门上挂着王老太爷亲笔题的匾额：
“心镜学堂”
开学那天，来了三十多个孩子——有镇上的，有村里的，还有从邻县慕名而来的。年纪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有男有女，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明镜站在学堂前，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谢家那个华丽的牢笼里，学的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如何维系家族的荣耀。
而这些孩子，他们将学的是手艺，是文化，是……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心镜学堂’的第一批学生。”他对孩子们说，“在这里，你们要学两样东西：一样是手艺，让自己有饭吃；另一样是道理，让自己活得明白。”
“学堂有三条规矩，你们要记住。”
“第一，不许说谎。琉璃最怕假，人心也是。”
“第二，不许欺侮弱小。手艺再高，人品不好，也是废品。”
“第三，要互相帮助。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孩子们认真听着，记着。
然后，明icon宣布：
“现在，拜师。”
孩子们排成队，向陈墨、刘师傅、林水月和他自己，行拜师礼——不是跪拜，是鞠躬。这是明镜改的规矩：师徒如父子，但要互相尊重，不是主仆。
礼成后，学堂正式开课。
第一课，不是教手艺，是……玩泥巴。
每个孩子发一块泥巴，让他们随便捏，捏什么都行。
这是明镜从收徒测试中得到的启发——通过玩泥巴，看孩子们的心性，看他们的想象力，看他们与材料的“缘分”。
孩子们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开了。捏什么的都有：小猫小狗，小花小草，房子，小船，甚至还有捏了个怪模怪样的“神仙”。
明镜在孩子们中间走着，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走到一个女孩面前时，他停下了。
女孩捏的是一面镜子。
泥巴镜子，圆圆的，边缘刻着简单的花纹。她捏得很认真，很专注，眼睛盯着泥巴，像在照真正的镜子。
“你叫什么名字？”明镜问。
女孩抬头，眼睛很大，很亮：“我叫小雨。”
“为什么捏镜子？”
小雨想了想：“我娘说，镜子能照见人。可我觉得……镜子照见的，不一定是真的。有时候，它照见的是你想看见的，不一定是事实。”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女孩嘴里说出来，让明镜愣住了。
“那什么才是真的？”
“心。”小雨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看见的，才是真的。”
明镜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
很多年前，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镜儿，你知道吗？真正的镜子，不是铜的，不是琉璃的，是……心。心干净了，照见的世界就干净；心乱了，照见的世界就乱。”
他看着小雨，又看看其他埋头捏泥巴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些孩子中，也许有人，能走得很远很远。
比他还远。
他抬头，看向学堂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像镜子碎了，光却更多了。
（第十九回 完）
第二十回 情定三生许同心 缘起一念牵红线
转眼又是三年。
心镜琉璃坊的名气，已经从栖霞镇传到了金陵，又从金陵传到了江南各地。坊里烧的琉璃器，成了达官贵人争相收藏的珍品，也是寻常百姓婚嫁喜庆的必备。
但明镜和林水月最骄傲的，不是坊里的生意有多好，而是学堂里的孩子们。
第一批三十多个学生，如今已经出师大半。有的留在坊里，成了独当一面的匠师；有的回到家乡，开了自己的小作坊；还有的去了外地，把心镜琉璃的手艺带到更远的地方。
小雨就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这孩子天赋异禀，尤其擅长“嵌釉”——能在琉璃器上嵌出山水、花鸟、人物，栩栩如生。她烧的一套“金陵十二景”琉璃画屏，被金陵知府当作寿礼送进了京，据说连太后都赞不绝口。
如今小雨已经是坊里的“大师姐”，帮着带新来的学徒。
柱子也出息了。他不仅手艺精，还学会了管账、接洽、谈生意，成了明镜的得力助手。三年前，他娶了镇上布庄掌柜的女儿，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石头、阿秀、铁头、小满，也都各有专长。石头烧的动物摆件活灵活现，阿秀设计的花器清雅别致，铁头擅长烧大件，小满则对釉色有独到的研究。
看着这些孩子成长，明镜和林水月心里满是欣慰。
但有一件事，一直悬着——
他们的婚事。
三年前就约定要成亲，可作坊刚起步，学堂刚建立，忙得脚不沾地，婚事一拖再拖。如今一切都走上正轨，是时候了。
这天傍晚，明镜和林水月坐在作坊后的山坡上，看着夕阳西下。
“水月。”明镜开口，“我们……成亲吧。”
林水月转过头，看着他，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明镜握住她的手，“是想了很久。三年前就说要成亲，可一直忙，一直拖。现在坊里稳定了，学堂也走上正轨，该办我们的事了。”
林水月靠在他肩上：“你想怎么办？”
“简单些。”明镜说，“不请太多人，就坊里的师傅、学堂的孩子，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在作坊院子里摆几桌，热闹一下就行。”
“那嫁衣呢？”林水月眨眨眼，“三年前你说，要给我做琉璃凤冠的。”
明镜笑了：“早就准备好了。”
他拉着林水月回到作坊，打开库房最里面的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一整套嫁衣——
不是寻常的红绸，而是用特制的“琉璃纱”织成的。琉璃纱是明镜和小满花了两年时间试验出来的：将琉璃拉成极细的丝，掺进蚕丝里织成布，布面会泛着淡淡的珠光，像月光洒在水面。
嫁衣是阿秀设计的，款式简洁但典雅，裙摆上绣着并蒂莲，用的是“嵌绣”技法——在绣线上串了极小的琉璃珠，光线一照，莲花像活的一样。
最惊艳的是凤冠。
完全用琉璃制成，但不是实心的，是镂空的。冠体是金色的琉璃丝编织成的凤凰，凤尾展开，每一片羽毛都薄如蝉翼，透着光。凤嘴里衔着一颗莲子大的珍珠——是真的南海珍珠，是杨公公听说他们要成亲，特意托人送来的。
“这……”林水月惊呆了，“这得花多少工夫……”
“花了三年。”明镜说，“从答应你那一天起，就开始准备了。凤冠是我亲手烧的，嫁衣是阿秀带着几个师妹绣的。喜欢吗？”
林水月眼泪涌出来：“喜欢……太喜欢了。”
她扑进明镜怀里：“表哥，谢谢你。”
“该我谢你。”明镜搂着她，“这些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两人相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琉璃凤冠照得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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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定在九月初九，重阳。
这个日子是陈墨选的——九月初九，长长久久。
消息传开，坊里上下都忙碌起来。孩子们最兴奋，打扫院子，扎彩绸，写喜字，准备节目。柱子负责采买，刘师傅负责酒席，陈墨则当起了“总管”，指挥着一切。
王慎之早早来了，还带来了王老太爷的贺礼——一对前朝的琉璃鸳鸯，寓意“百年好合”。
“祖父本来想亲自来的，但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王慎之说，“他让我转告：你们成亲，他比谁都高兴。说你们是……琉璃行里的清流，是希望。”
杨公公也派人送了礼——一套宫制的琉璃茶具，还有一封信，信里说太后听说了他们的故事，特意赏了一对玉如意。
连远在江南的客户，也托人送来了贺礼。
九月初九这天，心镜琉璃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院子里摆了十桌，坐满了人：坊里的师傅，学堂的孩子们，镇上的街坊邻居，还有从各地赶来的朋友。
明镜穿着大红的新郎袍，林水月穿着琉璃纱嫁衣，戴着琉璃凤冠，美得不像凡间人。
拜天地，拜高堂（陈墨和刘师傅坐在高堂位上），夫妻对拜。
礼成时，孩子们欢呼着撒花瓣，撒彩纸，热闹非凡。
酒席开始，明镜和林水月一桌桌敬酒。
敬到陈墨和刘师傅那桌时，两位老人眼睛都红了。
“好，好……”陈墨连说两个好字，“看着你们成亲，老夫……算是完成你母亲的托付了。”
刘师傅也说：“少爷……不，明镜，你要好好待水月姑娘。这姑娘……不容易。”
明icon重重点头：“我会的。”
敬到学堂孩子们那桌时，小雨站起来，端着一杯茶：
“师父，师娘，我以茶代酒，敬你们。谢谢你们教我们手艺，教我们做人。我们……永远记得。”
其他孩子也站起来，齐声说：“祝师父师娘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明镜和林水月眼睛都湿了。
这一路走来，苦过，累过，绝望过。
但看着这些孩子的笑脸，看着这热热闹闹的院子，看着彼此眼里的光……
一切都值得。
酒席一直热闹到深夜。
送走客人，明镜和林水月回到新房。
新房是作坊后院新盖的，不大，但温馨。窗上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琉璃鸳鸯，床上铺着大红锦被。
林水月取下凤冠，小心放好。明镜帮她卸下钗环，长发披散下来，在烛光下像黑色的瀑布。
“累了？”他问。
“不累。”林水月摇头，“就是……像做梦。”
明镜握住她的手：“不是梦，是真的。我们成亲了，以后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林水月靠在他怀里：“嗯。夫妻……”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窗外的虫鸣，远处的狗吠。
许久，林水月轻声说：“表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们……要个孩子吧。”
明镜愣了愣：“怎么突然想这个？”
“不是突然。”林水月抬头看他，“你看学堂里那些孩子，多可爱。我想……有个我们自己的孩子，教他手艺，教他做人，让他继承‘心镜琉璃’。”
她顿了顿：“而且……我也想体验一下，当母亲是什么感觉。”
明icon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心里一软：“好。但要等你身体完全恢复。陈师傅说，你的净灵体虽然好了，但生产会比常人辛苦。我们再调养一年，好吗？”
林水月点头：“听你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雨前几天跟我说，她想去京城。”
“京城？”
“嗯。她说想去见识见识，看看宫里的琉璃是什么样，也看看……更大的世界。”林水月说，“我答应了。孩子大了，该出去闯闯。”
明镜沉吟：“京城路远，她一个女孩子……”
“不是一个人。”林水月笑，“杨公公来信了，说宫里缺个懂琉璃的女官，问我们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我想……让小雨去。”
女官？
明镜有些意外，但想了想，点头：“也好。小雨有天分，也该有更大的舞台。只是……宫里复杂，她性子单纯，我怕……”
“所以要靠她自己了。”林水月说，“我们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明镜想想也是。孩子总要长大，总要飞走。
就像他们，当年不也是从谢家那个牢笼里飞出来的吗？
“那就让她去吧。”他说，“我们给她准备些盘缠，再写封信给杨公公，请他多照应。”
“嗯。”
烛火噼啪，夜更深了。
两人躺在床上，说着话，说着未来的打算。
“等小雨走了，我们再招些新学生。”
“作坊可以扩建，再建两个窑。”
“学堂的房子该修了，屋顶有些漏雨。”
“明年开春，我们在院子里种些花……”
说着说着，林水月睡着了。
明镜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了很多画面——
看见母亲在烧窑，父亲在旁边帮忙，虽然沉默，但眼神温柔。
看见姑姑和清风道士手牵手，走向远方。
看见水月抱着一个孩子，在院子里教他认料。
看见小雨在宫里，对着太后讲解琉璃工艺。
看见很多很多孩子，在不同的地方，烧着琉璃，过着踏实的生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琉璃凤冠上，流光溢彩。
林水月也醒了，看着他，笑：
“早。”
“早。”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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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小雨启程去京城。
坊里上下都来送行。柱子给她准备了干粮，石头送了她一套自己烧的小动物摆件，阿秀做了件新衣裳，铁头打了把防身的小刀，小满则塞给她一本自己记的釉色心得。
陈墨和刘师傅也来了，一人给了她一个红包。
“京城路远，照顾好自己。”陈墨说。
“遇到难处，就写信回来。”刘师傅叮嘱。
小雨一一应下，眼睛红红的。
明icon和林水月送她到镇口。
“师父，师娘，我走了。”小雨跪下，磕了三个头。
林水月扶起她，帮她理了理头发：“记住，无论走到哪里，心要正，手要稳。琉璃如人，人如琉璃。”
“我记住了。”
明镜递给她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同心镜’的阴面，你带着。遇到难处，对着镜子想想我们，想想学堂，想想……琉璃的本心。”
小雨接过，重重点头。
马车来了，她上车，回头挥手。
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水月靠在明镜肩上，轻声说：
“孩子长大了。”
“嗯。”明镜搂紧她，“我们也是。”
他们转身回坊。
路上，遇见一个陌生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拄着拐杖。他站在坊门口，仰头看着“心镜琉璃坊”的匾额，看了很久很久。
明镜觉得眼熟，走近一看，愣住了。
“父亲……？”
是谢伯钧。
三年不见，他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背也佝偻了，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但没有了当年的疯狂，只剩下平静，甚至……慈祥。
“明镜。”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明镜看向林水月。林水月点点头。
“请进。”
谢伯钧跟着他们走进作坊。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看着那些烧窑的孩子，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眼里有泪光。
“真好……”他喃喃，“比谢家……好多了。”
他们引他到后院，在石桌旁坐下。
林水月沏了茶。
谢伯钧捧着茶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这三年……去了很多地方。去了终南山，去了峨眉山，去了五台山……见了和尚，见了道士，见了尼姑。我想找答案——我这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看着山，看着水，看着日升月落，慢慢想明白的。”
“琉璃没有错，错的是我的心。我把琉璃当成了工具，当成了阶梯，当成了……满足欲望的手段。我忘了，琉璃本身是干净的，是人心脏了，才把琉璃也弄脏了。”
他看向明镜：“你比我强。你记得你母亲的话——琉璃是火里生的清净。你守住了这份清净。”
明镜心里一酸：“父亲……”
“别叫我父亲。”谢伯钧摇头，“我不配。我今天来，不是来认亲的，是来……赎罪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琉璃心得’，当年我藏起来了。现在……该还给你了。”
明镜接过，翻开。熟悉的字迹，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母亲的温度。
“还有这个。”谢伯钧又掏出一张地契，“这是谢家老宅的地契。谢家倒了，宅子充公了，但我托人又买了回来。现在……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卖掉，或者……改成学堂。”
明镜看着地契，心情复杂。
谢家老宅，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
“我不要。”他说，“您留着吧。”
“我留着没用。”谢伯钧笑，“我准备出家了，去终南山，找个道观，清清静静地过完下半生。这宅子，该给需要的人。”
他看向林水月：“水月，对不起。当年……我差点害死你。”
林水月摇头：“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谢伯钧起身，“我该走了。”
“不留一晚？”
“不留了。”他说，“看见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镜，记住——琉璃会碎，但光不会。人心会脏，但本心不会。守住你的本心，守住这份‘心镜’。”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佝偻，但步伐坚定。
明镜和林水月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
像琉璃碎了，融成了光。
像人走了，留下了念想。
“他……会好吗？”林水月轻声问。
“会的。”明镜握住她的手，“就像我们一样——走错了路，但只要回头，只要往前走，总会走到有光的地方。”
他们转身回坊。
院子里，孩子们在玩闹，匠人们在烧窑，琉璃在阳光下闪光。
生活还在继续。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书写。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些故事写下来。
写一面镜子，照见人心。
写一门手艺，传承不绝。
写一群人，在尘世中，守住本心。
写一个道理：琉璃会碎，但光永在。
（第二十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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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