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三回 邪镜噬主现凶光 白云观里斗法忙
九月初三，晨。
天刚蒙蒙亮，白云观外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敲，是砸——拳头重重撞在木门上，砰砰作响，惊飞了檐下宿鸟。
值夜的小道童揉着眼去开门，门闩刚拉开，外面的人就一脚踹了进来。小道童被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慌地看着涌进来的人。
不是官兵，也不是衙役，是谢家的护院。二十多人，清一色黑衣短打，腰佩短刀，面色不善。为首的是谢府大管事谢安，他阴沉着脸，扫视着观内：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慢着！”云鹤道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老道士披着道袍，快步走来，拂尘一甩，挡在护院面前，“谢管事，你这是何意？白云观乃清修之地，岂容你们如此放肆！”
谢安拱了拱手，语气却强硬：“道长恕罪，奉我家老爷之命，搜查逃犯。前夜有贼人潜入谢府，劫走了表小姐林水月，还打伤了府中供奉的道长。据查，贼人逃往贵观方向，老爷命我等前来搜捕。”
“逃犯？”云鹤道长冷笑，“贫道这观里只有修道之人，哪来的逃犯？你们可有官府文书？”
“事急从权。”谢安盯着老道士，“道长若心中无鬼，何惧搜查？若真无藏匿，让我们搜一搜又何妨？搜不到，谢家自会赔礼道歉。”
“若贫道不让呢？”
谢安眼神一厉：“那就别怪我们无礼了！”
他一挥手，护院们就要往里冲。
云鹤道长正要阻拦，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让他们搜。”
明镜从后院走了出来。他换回了原来的衣衫，洗净了脸，虽然还有些憔悴，但眼神清澈坚定，与往日那个慵懒的谢家少爷判若两人。
“少爷？”谢安愣了一下，“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养病。”明镜平静地说，“前些日子受了风寒，父亲让我来白云观静养。怎么，谢管事不知道？”
谢安语塞。他当然知道明镜“失踪”了，老爷为此大发雷霆。但他没想到，明镜会如此坦然出现，还说是“老爷让来的”。
“至于表妹……”明镜继续说，“她确实在这儿。但不是被‘劫走’，是我接她来养病的。她身子弱，谢府太吵闹，不适合静养。怎么，父亲没告诉你？”
谢安额头上冒出冷汗。这话滴水不漏，他若强行搜查，就是打少爷的脸；若不搜，回去没法跟老爷交代。
正犹豫间，又一个声音响起：
“谢安，退下。”
谢伯钧从观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打扮得异常隆重，像是要出席什么大典。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眼里的红血丝也太明显，破坏了这份华贵，反而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父亲。”明镜行礼。
谢伯钧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养病？养得可好？”
“托父亲的福，好多了。”
“那就好。”谢伯钧走上前，拍了拍明镜的肩膀，动作很轻，却让明镜感到一股寒意，“既然病好了，就随我回府吧。太后寿诞在即，府里忙得不可开交，正需要你帮忙。”
“父亲，表妹她——”
“水月也一起回去。”谢伯钧打断他，“她的病，府里也能治。白云观虽好，终究是外人。”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今天必须把人带走。
云鹤道长上前一步：“谢施主，林姑娘元气大伤，不宜移动。还是让她在观中静养为好。”
“道长好意，谢某心领。”谢伯钧看都不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明镜脸上，“但谢家的家务事，就不劳道长操心了。明镜，去叫水月出来，我们回去。”
气氛僵住了。
明镜知道，父亲这是铁了心要带人走。硬碰硬，今天肯定带不走——谢家人多势众，白云观只有几个道士，动起手来吃亏。但若是跟他们走，水月就危险了。
怎么办？
他看向云鹤道长。老道士微微摇头，示意不可硬来。
“父亲。”明icon开口，“水月确实需要静养，不如……让她再住几天。等寿诞前一日，我亲自送她回府，如何？”
“不行。”谢伯钧斩钉截铁，“今天必须走。”
他的耐心耗尽了，一挥手：“谢安，去后院请表小姐。谁敢阻拦，以贼人论处！”
“是！”谢安带着护院就要往后闯。
明镜正要阻拦，忽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后院传来。
不是林水月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痛苦和恐惧。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惨叫，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器物摔碎的声音、奔跑的脚步声。
谢伯钧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个护院连滚爬爬从后院跑出来，满脸惊恐：“老爷！后、后院……有鬼！”
“胡说八道！”
“真的！小的亲眼看见……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伸出血手，把进去的兄弟拖进去了！王二、李四他们都……都被拖进去了！”
镜子？血手？
明镜和云鹤道长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
是那面邪镜！
它怎么会出现在白云观？！
谢伯钧的脸色也变了。他快步往后院走，明镜和云鹤道长紧随其后。
后院已经乱成一团。几个先进去的护院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指着静室的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门关着，但从门缝里，透出诡异的血红色光芒。
还有……隐约的哭声、笑声、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像地狱里的百鬼夜行。
“万魂镜……”谢伯钧喃喃，“它怎么会在这儿？”
话音刚落，静室的门“砰”的一声，自己打开了。
门内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静室里没有林水月，也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面巨大的琉璃镜，悬浮在半空中——正是密室里的那面“万魂镜”。
但此刻的镜子，比在密室里更恐怖。
镜面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像凝固的血池。血池中，无数只手在挣扎、挥舞，还有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张大嘴无声地嘶吼。镜框周围，黑色的怨气如触手般蔓延，缠绕着梁柱、墙壁，所过之处，木头焦黑，砖石剥落。
更可怕的是，镜子下方，躺着三具尸体——正是刚才进去的护院。他们的死状极其诡异：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但身上没有伤口，只有胸口位置的衣服焦黑了一片，像被什么腐蚀过。
“魂魄被吸走了。”云鹤道长沉声说，“这镜子……成精了。”
“不可能！”谢伯钧盯着镜子，“它明明在密室里……”
话音未落，镜面忽然荡起涟漪。血池中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美丽、苍白、眼含血泪的女人的脸。
谢宛棠。
或者说，是谢宛棠留在镜中的最后一点执念，被万魂镜吞噬、扭曲后的产物。
她看着谢伯钧，笑了。笑容甜美，却让人毛骨悚然。
“哥哥。”她开口，声音空洞，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你来了。”
“宛棠……”谢伯钧的声音在抖。
“我等你好久了。”谢宛棠的声音变得幽怨，“二十年来，我一个人在镜子里，好冷，好黑。哥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我……”
“不过没关系。”她又笑了，“现在你来了，清风也来了，我们的孩子也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可以团圆了。”
镜中又浮现出两张脸：一张是清风道士，年轻清俊，眼神悲悯；另一张是个婴儿的脸，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会哭会笑。
三张脸在血池中沉浮，纠缠，最后融合在一起，变成一张更加扭曲、更加恐怖的脸——眼睛是谢宛棠的，鼻子是清风的，嘴是婴儿的，却都在哭，都在笑，都在嘶吼。
“来啊，哥哥。”那张融合的脸说，“到镜子里来，和我们在一起。这样，我们就永远不分开了。”
镜面突然射出三道血光，直扑谢伯钧！
谢伯钧来不及躲闪，被血光击中胸口。他闷哼一声，倒退几步，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老爷！”谢安冲上来扶他。
“别过来！”谢伯钧推开他，盯着镜子，眼神从恐惧变成疯狂，“好，好……宛棠，你要我来陪你，我就来！但在这之前——”
他猛地转头，看向明镜：
“我要让整个谢家，整个金陵，都给我们陪葬！”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成一个诡异的符咒，然后“嗖”地一声，射向万魂镜。
镜子吸收了血咒，光芒大盛。镜中的血池剧烈翻滚，那些手、那些人脸，像得到滋养一样，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狂躁。
镜子开始膨胀，变大，镜框向四周延伸，像要吞噬整个静室。
“他在献祭自己，强行催动镜子！”云鹤道长大喝，“快阻止他！”
明镜心念一动，无垢琉璃镜从眉心飞出，金光大盛，罩向万魂镜。
金光照在血池上，那些手和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镜子的膨胀也暂缓了。
“无垢琉璃？”谢伯钧盯着那面小镜子，眼中闪过嫉妒和疯狂，“你竟然炼成了……凭什么？我花了二十年心血都没炼成，你凭什么？！”
他再次喷血，这次喷得更多，整个前襟都被染红了。血雾凝成更复杂的符咒，一个接一个射向万魂镜。
镜子又开始膨胀，这次更快，更猛。镜框已经触到了墙壁，砖石开始碎裂。
“这样下去，镜子会把整个白云观都吞进去！”云鹤道长从褡裢里取出八卦盘和令旗，快速布阵，“明镜，用你的镜子定住它！贫道来封印！”
明镜全力催动无垢琉璃镜。金光如实质般流淌，形成一个金色的牢笼，将万魂镜困在其中。
但万魂镜的力量太强了。血光不断冲击金光牢笼，每一次冲击，明镜都感到胸口像被重锤击中，气血翻涌。
他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丝。
“表哥！”林水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她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不顾身体虚弱跑了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煞白。
“别过来！”明镜大喊，“危险！”
但已经晚了。
万魂镜感应到林水月的血脉气息，镜面突然转向她，射出一道血光！
这道血光比之前的都粗，都亮，像一条血色的巨蟒，直扑林水月！
明icon来不及多想，飞身扑过去，将林水月推开，自己挡在她身前。
血光击中他的后背。
剧痛！像被烧红的铁烙进肉里，又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骨髓。
明镜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表哥！”林水月抱住他，眼泪涌出来。
“我没事……”明镜咬牙站起，但后背的衣服已经焦黑，皮肤上浮现出一个血色的咒印，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向四周蔓延。
那是万魂镜的“噬魂咒”，中了此咒，魂魄会慢慢被镜子吸走，最后成为镜中怨魂的一员。
“哈哈哈哈哈！”谢伯钧狂笑，“好！父子俩一起进来！我们一家，在镜子里团圆！”
他已经彻底疯了，眼里的理智荡然无存，只剩下疯狂的执念。
云鹤道长布阵完成，八卦盘光芒大盛，八道金光射向万魂镜，与明镜的金光牢笼结合，形成一个更坚固的封印。
镜子的膨胀终于停止了。
但危机还没解除。万魂镜还在挣扎，血光还在冲击封印。而明镜身上的噬魂咒，也在不断蔓延。
更糟的是，谢伯钧又开始喷血献祭。他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灰败，嘴唇发紫，显然失血过多，但他浑然不觉，还在疯狂地念咒。
这样下去，就算封印了镜子，他也会死。
“父亲！”明镜大喊，“停手吧！姑姑已经死了，你就算把自己献祭了，她也活不过来！”
“你懂什么！”谢伯钧嘶吼，“她就在镜子里！我能看见她，她在叫我！她说她原谅我了，只要我进去陪她……”
“那是镜子的幻象！”云鹤道长厉喝，“万魂镜能映出人心中最深的执念，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那不是谢宛棠，是你自己的心魔！”
“不……不是……”谢伯钧眼神涣散，“宛棠……我的妹妹……哥哥对不起你……”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气。血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滩。
万魂镜感应到他的虚弱，突然爆发出最后的疯狂。镜面炸开无数裂痕，从裂痕中伸出无数只血手，疯狂抓挠封印。
封印开始松动。
“糟了！”云鹤道长脸色大变，“镜子要自爆！它想把所有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明镜看向怀中的林水月，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父亲。
忽然，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镜儿，你知道吗？琉璃最怕的不是火，是‘执’。执念太深，烧出来的琉璃就会带裂痕。人心也一样——执念太深，心就会碎。”
父亲的心，已经碎了。
被二十年的悔恨、执念、疯狂，彻底撕碎了。
而现在，这面碎心的镜子，要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只有一个办法了。
明镜深吸一口气，将林水月轻轻推开。
“表哥？”林水月不解。
“道长。”明镜看向云鹤道长，“帮我照顾水月。”
“你要做什么？”
明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向万魂镜。
每走一步，身上的噬魂咒就蔓延一分。等走到镜子前时，咒印已经爬满全身，像一张血色的网，将他牢牢捆住。
但他眼神清明，没有恐惧。
“父亲。”他回头，看了谢伯钧最后一眼，“保重。”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万魂镜！
“不——！”林水月的尖叫划破长空。
金光与血光同时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万魂镜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还有瘫倒在地的谢伯钧，以及……跪在坑边、泪流满面的林水月。
云鹤道长冲过去，看着深坑，长叹一声：
“他以身为饵，将无垢琉璃镜与万魂镜同归于尽……这是……玉石俱焚啊。”
林水月忽然站起来，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不，表哥没死。”
“什么？”
“我能感觉到。”她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还有他的气息。他还在……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他。”
她转身，看向昏迷的谢伯钧：
“道长，请您救救我舅舅。然后……带我去找表哥。”
“去哪儿找？”
林水月望向东方，那里，朝阳正冉冉升起。
“镜中世界。”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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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万魂镜内。
明镜漂浮在一片混沌的血色中。
周围是无数游荡的怨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保持着死前的模样：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容扭曲。他们在血色中沉浮，哀嚎，哭泣，却发不出声音。
这里是怨魂的囚牢，是执念的深渊。
明镜感到自己的魂魄在慢慢消散，像盐溶于水。噬魂咒在疯狂吸收他的魂魄，要将他变成这血海中又一个怨魂。
但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面无垢琉璃镜。
镜子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像一盏风中的灯，虽然微弱，却不熄灭。
金光所到之处，怨魂们会暂时安静下来，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仿佛即将忘记什么。
明镜明白了。
无垢琉璃镜能净化怨气，能唤醒怨魂被遗忘的“本心”。
只要镜子还在，这些怨魂就有解脱的希望。
但代价是……他的魂魄，将成为镜子的“燃料”。
用他的纯净魂魄，燃烧，发光，照亮这片黑暗，唤醒这些沉沦的灵魂。
值得吗？
他想起那些被父亲害死的人——被血祭的无辜者，被逼死的姑姑和清风，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想起水月，想起她眼里的泪光，想起她说“等着我”。
想起母亲，想起她说的“坦坦荡荡，明明净净”。
值得。
他抱紧镜子，闭上眼睛。
金光从他体内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像一轮初升的太阳，在这片血色深渊中，缓缓升起。
怨魂们停下哀嚎，抬起头，看向那团光。
光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父母，儿女，爱人，朋友……
是他们生前的羁绊，是他们未了的牵挂，是他们……被怨恨掩盖的爱。
眼泪，从怨魂们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
不是血泪，是清澈的泪。
金光继续扩散，血色开始褪去。
深渊在瓦解，囚牢在崩塌。
而明镜的身影，在金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渐渐清明的空气中。
只有那面无垢琉璃镜，静静悬浮在虚空里。
镜面澄澈，映照着——
一个崭新的世界。
（第十三回 完）
第十四回 镜中世界别有天 因果轮回见真诠
林水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有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壶嘴冒着白气。窗外是青翠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这不是白云观，也不是谢府。
这是哪儿？
她坐起身，感到身体异常轻盈——之前的虚弱感消失了，胸口也不闷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低头看手心，之前因血脉灵气损耗而浮现的青紫色纹路，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醒了。”
门被推开，云鹤道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老道士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脸色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
“道长，这是哪儿？我舅舅呢？表哥他——”
“别急，慢慢说。”云鹤道长将药碗递给她，“先把药喝了，你身子还虚。”
林水月接过药碗，药汁浓黑，气味苦涩，但她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喝完后，她盯着老道士：“现在可以说了吗？”
云鹤道长在椅子上坐下，缓缓道：“这里是栖霞山深处的一处草庐，是贫道早年修行的地方，很隐蔽，谢家的人找不到。你舅舅……谢伯钧，在白云观。”
“他怎么样了？”
“性命保住了，但元气大伤，神智也不大清醒。”云鹤道长叹气，“万魂镜反噬，他首当其冲，魂魄受损严重。贫道将他安置在观中静室，让人看着，暂时不会有事。”
林水月沉默片刻：“那表哥呢？”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云鹤道长神色凝重起来：“明镜他……跳进了万魂镜。按常理，魂魄入镜，必被吞噬，永世不得超生。但是——”
他顿了顿：“万魂镜消失了。不是破碎，不是被封印，是凭空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而且，明镜跳进去之前，身上带着无垢琉璃镜。那镜子与他身心合一，能护住他的魂魄不散。所以贫道推测，他可能没死，而是……被镜子带去了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
“镜中世界。”云鹤道长说，“通灵琉璃镜能照见三生，连通阴阳。万魂镜吞噬了无数怨魂，本身就形成了一个‘小世界’。明icon带着无垢琉璃镜跳进去，两镜相冲，可能打开了通往那个世界的通道。”
林水月的眼睛亮起来：“也就是说，表哥还活着，在那个‘镜中世界’里？”
“很有可能。但……”云鹤道长犹豫了一下，“那个世界是怨魂聚集之地，充满怨恨、痛苦、绝望。他在那里，恐怕……不好过。”
“我要去找他。”林水月站起来。
“你去不了。”云鹤道长摇头，“镜中世界不是凡间，没有通道是进不去的。而且就算有通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进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等着？”
“等。”云鹤道长说，“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老道士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
“九月初九，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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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世界。
明镜漂浮在一片虚无中。
说虚无也不准确——这里有光，有影，有颜色，但一切都是流动的、变幻的，像水中的倒影，像梦中的幻象。
他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是无垢琉璃镜的力量，护住了他的魂魄，让他没有像其他怨魂一样迷失。
周围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有一段记忆、一段情感、一个执念。
他伸出手，触碰其中一个光点。
光点炸开，化作一幅画面：
一个年轻的书生，寒窗苦读十年，终于考中进士。放榜那天，他欣喜若狂，跑回家想告诉妻子这个好消息。可推开门，看见的是悬梁自尽的妻子——她不堪债主逼迫，以为丈夫落榜，绝望之下选择了死。
书生抱着妻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第二天，他也投河自尽了。
画面消散，留下一声叹息，还有两个字：
“悔恨”
明icon又触碰另一个光点。
这次是一个富家小姐，爱上了一个穷书生。家族反对，将她许配给门当户对的公子。出嫁前夜，她与书生私奔，却被家人追上。书生被打死，她被强行带回去，嫁给了不爱的人。十年后，她郁郁而终。
画面消散，留下两个字：
“不甘”
一个又一个光点，一段又一段悲剧。
被背叛的妻子，被抛弃的孩子，被陷害的忠臣，被冤死的百姓……
每个人的故事不同，但情感相似：悔恨，不甘，愤怒，绝望。
这些都是被万魂镜吞噬的怨魂，他们生前的执念，化作了这镜中世界的“养料”。
明镜在这片记忆之海中漂流，感受着无数人的痛苦。
起初，他感到窒息，感到沉重，感到自己也快要被这些负面情绪吞噬。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什么。
在每一个痛苦的记忆深处，在最深的绝望之下，都有一点……光。
很微弱，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那个书生的记忆里，光点是妻子生前为他缝补衣服时，抬头对他温柔一笑的瞬间。
那个富家小姐的记忆里，光点是和书生在月下对诗时，他眼里映出的星光。
每个怨魂，在最痛苦的时候，心里都还藏着一点美好的回忆。
只是这美好，被后来的悲剧掩盖了，遗忘了。
而万魂镜，放大了他们的痛苦，却封印了他们的美好。
所以怨魂才会永世沉沦——因为只记得恨，忘记了爱。
明镜忽然明白了无垢琉璃镜的作用。
不是消除怨气，是唤醒被遗忘的爱。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怀中的镜子。
镜子开始发光。
柔和的金光，像春风，像暖阳，缓缓扩散开来。
金光所到之处，那些痛苦的光点开始变化：
书生的记忆里，妻子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小姐的记忆里，书生的诗句越来越动听；
每个怨魂，都找回了被遗忘的美好。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光点开始融合，汇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河流中，无数记忆片段像鱼一样游动，痛苦与美好交织，恨与爱共存，最终达到一种奇妙的平衡。
河流的尽头，浮现出一扇门。
一扇光做的门。
门的那边，是什么？
明镜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走了。
他飘向那扇门。
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记忆之海已经变成了金色的光海，那些怨魂的身影渐渐淡去，脸上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他们要去该去的地方了。
轮回，或者……永恒的安宁。
明镜转身，踏入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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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门后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流动的色彩。色彩像水一样流淌，像云一样变幻，时而凝聚成山川河流，时而散开成星辰宇宙。
更奇妙的是，这里的每一片色彩，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
一片蓝色里，是谢府琉璃作坊，刘师傅正在教小学徒磨料；
一片绿色里，是白云观后山的竹林，云鹤道长在打坐；
一片金色里，是草庐中，林水月正望着窗外发呆，眼里有担忧，也有期盼。
这里……是现实的倒影？
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
明镜正疑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来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水。
他转头，看见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坐在一片流动的银色中。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头。梳子是琉璃的，透明，梳齿间缠着丝丝缕缕的黑发。
这场景，似曾相识。
“姑姑？”明镜试探着问。
女子转过身来。
确实是谢宛棠。
但和之前在万魂镜里看到的那个充满怨恨的“宛棠”不同，眼前的她，眼神清澈，笑容温柔，像一朵洗去尘埃的白莲。
“镜儿。”她微笑，“辛苦你了。”
“姑姑……您这是……”
“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谢宛棠站起身，白衣在流动的色彩中飘荡，“或者说，是我留在世间最后一点‘真灵’。万魂镜吞噬的，是我被执念扭曲的那部分。而这部分纯净的，一直在这里，等着有缘人来。”
她走向明镜，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好孩子，你做得很好。用纯净的心，炼成无垢琉璃镜；用无私的爱，净化了那些怨魂。你让姑姑……终于可以安心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谢宛棠望向远方，“和清风一起，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耽误了二十年，该上路了。”
明镜心里一酸：“姑姑，对不起……如果当年父亲——”
“不提他了。”谢宛棠摇头，“哥哥有哥哥的因果，我有我的。他困在悔恨里二十年，何尝不是一种惩罚？而现在，他也该醒了。”
她顿了顿，看着明镜：“你也是。你为谢家付出了太多，该为自己活了。去吧，回你该回的地方，去找你想找的人。”
“我该怎么回去？”
谢宛棠指向不远处。
那里，悬浮着一面镜子。
不是万魂镜，也不是无垢琉璃镜，而是一面很普通的铜镜，边缘磨得光滑，背面刻着牡丹花纹——正是林水月之前那面裂痕铜镜。
但此刻，镜子是完整的，没有一道裂痕。
“这面镜子，连接着两个世界。”谢宛棠说，“从这里进去，就能回到现实。但是——”
她看着明镜：“镜中一年，外界一日。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明镜一愣。他在这里漂流、感悟，感觉过了很久，但又像只是一瞬。
“我也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谢宛棠微笑，“外界，现在还是九月初三的早晨。你跳进万魂镜，到现在，不过一刻钟。”
一刻钟？！
明镜震惊了。他经历了那么多，感觉像过了好几天，甚至好几年。
“镜中世界，时间流逝不同。”谢宛棠解释，“所以，你还有时间。但在回去之前，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事？”
“关于水月的身世。”谢宛棠眼神变得复杂，“她不是我的女儿。”
明镜呆住了：“什么？可是父亲说——”
“哥哥弄错了。”谢宛棠叹息，“当年那个怀孕的丫鬟，确实生了个女儿，但那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水月……是清风从外面抱回来的弃婴。他说，这孩子命格特殊，能化解谢家的劫数，就托姐姐抚养，当作我的女儿。”
她看着明镜：“水月的真实身份，连我姐姐都不知道。清风只说，这孩子与谢家有缘，将来会了结一段因果。现在看，这因果……应在了你身上。”
明镜心里翻江倒海。
水月不是姑姑的女儿，那她和谢家就没有血缘关系。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表兄妹。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一直压抑的地方，突然松开了。
“还有。”谢宛棠又说，“水月的命格确实特殊。她身具‘净灵体’，天生能净化怨气，调和阴阳。这也是为什么，哥哥想用她做阵眼——净灵体的血脉灵气，能最大程度激发阵法的威力。”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但净灵体也有弊端。如果过度使用，会损耗本源，折损寿命。水月这些年为谢家的事奔波，又差点被用作阵眼，身体已经伤了根本。如果不及时调理，恐怕……活不过二十五岁。”
明镜的心狠狠一揪。
二十五岁？
水月今年十六，只剩九年？！
“有办法救吗？”他急问。
“有。”谢宛棠点头，“净灵体的损伤，需要用‘同心琉璃’来修补。同心琉璃，需要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各自取一滴心头血，融入同一块琉璃中，炼成一对‘同心镜’。两人各持一面，日日相伴，以情养镜，以镜养身，三年可愈。”
同心琉璃……
心意相通……
明镜想起水月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等着我”。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救她。”
“好孩子。”谢宛棠欣慰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走向那片流动的银色。银光渐渐包裹住她，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姑姑！”明镜喊道。
谢宛棠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告诉哥哥……我不恨他了。让他……好好活着。”
话音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银光中。
银光汇成一条光带，向着远方的天际流去。
那里，隐约有两个身影在等她：一个青衫磊落，一个婴孩天真。
一家三口，终于团圆。
明镜跪倒在地，对着光带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
送别了姑姑，他站起身，走向那面铜镜。
镜子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他身后流动的色彩世界。
他将手贴在镜面上。
镜面荡起涟漪，像水波。
然后，他一步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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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庐中，林水月正坐在窗前发呆。
云鹤道长去采药了，让她好好休息。可她哪里静得下来？满脑子都是明镜跳进万魂镜的那一幕，还有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表哥……”她轻声唤，眼泪又要掉下来。
忽然，桌上的铜镜——那面原本裂痕累累、被她带在身边的铜镜——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的阳光，是镜子自己在发光，柔和的金色，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林水月愣住了，走到桌前。
镜面不再是映照屋内的景象，而是一片流动的色彩，像彩虹融化在水中。色彩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半透明的，散发着金光的身影。
“表哥？！”林水月惊呼。
镜中的明镜看着她，笑了。然后，他伸出手，穿过镜面——
真的穿了过来！
一只半透明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真实。
“水月。”明镜的声音从镜中传来，“我回来了。”
林水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抱住他，却扑了个空——明镜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光凝成的人形。
“别哭。”明镜用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只是暂时这样。等找到合适的‘容器’，就能恢复肉身。”
“容器？什么容器？”
“这个以后再说。”明镜从镜中完全走出来，虽然身体透明，但五官清晰，眼神温柔，“现在重要的是你。姑姑告诉我，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心疼说明了一切。
林水月明白了：“你都知道了？”
“嗯。”明icon点头，“但别担心，有办法治。我们需要炼一对‘同心镜’，用我们的心头血。你愿意吗？”
同心镜……
林水月的脸红了。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意相通，以情养镜，这几乎是……定情之物。
“我愿意。”她轻声说，但很坚定。
明镜笑了，笑容如阳光般温暖。
他转头看向窗外：“道长回来了。”
话音刚落，云鹤道长推门而入，手里提着药篮。看见屋内的明镜，老道士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你……你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明镜行礼，“多谢道长这些日子的照顾。”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云鹤道长连说两遍，上下打量他，“你这是……魂魄状态？”
“暂时是。姑姑说，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容器’附身，才能恢复肉身。”
云鹤道长沉吟：“容器……最好是刚死不久、魂魄已散的肉身，而且要与你的魂魄契合。这不好找。”
“不急。”明镜说，“现在更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阻止九月初九的阵法；第二，为水月炼制同心镜。”
他将镜中世界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谢宛棠的解脱，怨魂的净化，还有同心镜的炼制方法。
云鹤道长听完，长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谢宛棠终于解脱了，谢伯钧也该醒了。只是……”
他看向明镜：“九月初九的阵法，虽然没了万魂镜作为核心，但八十一尊药师佛还在，谢伯钧的执念还在。他可能还会强行发动，哪怕效果大打折扣。我们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
“毁掉那些佛像。”云鹤道长说，“佛像里封存着怨气，虽然被你的无垢琉璃镜净化了一部分，但根基还在。只要佛像在，阵法就能运转。”
“可佛像在谢府，看守森严……”
“九月初九当天，太后寿诞，谢府会大宴宾客，所有人都会集中在祠堂前的广场，观看揭晓佛像的仪式。”云鹤道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时候，府里其他地方反而空虚。我们可以趁机潜入，毁掉佛像。”
“但佛像那么多，怎么毁？”
“用这个。”云鹤道长从药篮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化金水’，能腐蚀琉璃。只要滴在佛像上，琉璃就会从内部瓦解，碎成粉末。一瓶够用，但需要时间——每尊佛像滴一滴，要挨个滴。”
明镜想了想：“我去。我现在是魂魄状态，能穿墙，能隐身，最适合做这个。”
“不行。”林水月立刻反对，“你魂魄不稳，万一被佛像里的怨气反噬怎么办？”
“我有无垢琉璃镜护身，不怕怨气。”明镜看着她，“而且，这是我必须做的事。为了谢家，为了那些冤魂，也为了……我们。”
他握住她的手——虽然只是光的接触，但两人都能感觉到那份坚定。
林水月看着他，终于点头：“好。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身体——”
“我没事。”林水月打断他，“净灵体虽然受损，但感应能力还在。我能感觉到佛像的位置，能帮你避开危险。而且……”
她顿了顿，脸又红了：“同心镜的炼制，需要我们一起。万一你出事，我也……活不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明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我们一起。”
云鹤道长看着这对年轻人，捋须微笑。
也许，这就是清风道士说的“了结因果”。
用爱，化解恨；用新生，终结旧怨。
“那就这么定了。”老道士说，“九月初九，我们分头行动：贫道去祠堂前牵制谢伯钧，你们去毁佛像。事成之后，在这里汇合，炼制同心镜。”
三人击掌为誓。
窗外，夕阳西下，将竹林染成金色。
九月初九，越来越近了。
最后的对决，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有了新的希望。
爱的希望。
（第十四回 完）
第十五回 寿诞日暗潮汹涌 琉璃佛终化飞灰
九月初九，重阳。
天还没亮，金陵城就已经醒了。不，是沸腾了。
太后六十圣寿，普天同庆。宫里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灯结彩，今日更是卯时正就开了宫门，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各国使节，车马络绎不绝，将通往皇宫的御街堵得水泄不通。
谢府虽然不在御街上，但热闹程度不遑多让。从辰时开始，宾客就陆续登门——有琉璃行的同业，有生意上的伙伴，有官场上的关系，还有闻讯来看热闹的文人墨客。府门前车马排成长龙，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在门口迎客，嗓子都喊哑了。
祠堂前的广场上，八十一尊琉璃药师佛已经揭去红绸，整齐排列在九层高的琉璃台上。每尊佛都有一尺二寸高，通体澄澈，在晨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美得让人窒息。佛像的排列也暗合九九之数，从空中俯瞰，正好是一个巨大的莲花图案。
宾客们围在琉璃台周围，啧啧称奇：
“了不得！了不得！谢家这手艺，真是鬼斧神工！”
“听说烧了整整三个月，一窑只烧一尊，废了不知多少料才成。”
“太后见了，必定龙颜大悦。谢家这次，要一飞冲天了！”
谢伯钧站在琉璃台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他今天穿了一身朱红色锦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打扮得比过年还隆重。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即使扑了粉也盖不住那股病气。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异常，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他身边站着四个黑袍道士——正是之前在密室看守林水月的那四个。他们今天没戴鬼面具，露出了真容：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容阴鸷，眼神冰冷。他们站在谢伯钧身后，像四尊守护神，又像四只随时会扑出去的鹰犬。
“老爷，吉时快到了。”谢安凑过来低声说。
谢伯钧抬头看了看天。日上三竿，辰时三刻，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
“开始吧。”他说。
谢安点头，走到琉璃台前，敲响一面铜锣：
“吉时已到——请佛入宫！”
八个壮汉抬着一顶特制的琉璃轿辇走过来。轿辇也是琉璃所制，通体透明，雕龙画凤，阳光下璀璨夺目。他们将最中间那尊药师佛——也是最大、最澄澈的一尊——小心请上轿辇，用软绸固定好。
这尊佛是献给太后的主礼，要由谢伯钧亲自护送进宫。
其余八十尊，则用特制的木箱装好，由谢家的车队随后运往宫中。
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没有人注意到，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或者说，一个半透明的人，和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
明镜和林水月。
明镜还是魂魄状态，身体半透明，只有林水月能看见他。她换了一身丫鬟的衣裳，混在人群里，低头垂目，尽量不引人注意。
“佛像里的怨气……比我想象的还重。”林水月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哭，在喊，在挣扎……”
明镜握住她的手——虽然碰不到实体，但能传递温暖的气息：“别怕，今天就让它们解脱。”
他看向那八十一尊佛像。在他的“眼”中，每尊佛像的眉心都有一团黑气在翻涌，像一只只被囚禁的恶鬼。这些黑气通过看不见的线，连接着谢伯钧的心口——他在用自己的生机，喂养这些怨魂，让它们保持“活力”，以便在阵法发动时，能最大程度地吸收周围的生气。
这是在饮鸩止渴。
谢伯钧的寿命，恐怕……不多了。
“开始行动。”明icon说，“我去毁佛像，你在这里接应。记住，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用遁地符离开，不要管我。”
云鹤道长给了他们三张遁地符，关键时刻能瞬移出三里外。
林水月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净灵体对怨气敏感，能帮你避开最危险的地方。”
明镜还想劝，但看见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那好，跟紧我。”
两人悄悄退出人群，绕到祠堂后面。这里果然如云鹤道长所料，看守松懈——所有人都去前院看热闹了，后院空空荡荡。
他们来到祠堂地下密室的入口。入口已经重新封上，还加了一道铁门，上了锁。
但这难不倒明镜。他现在是魂魄状态，能穿墙。他让林水月在门外等着，自己穿门而入。
密室里和上次来时大不相同。万魂镜不见了，石台也拆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空间。但墙壁上那些佛龛还在，八十尊小佛像也还在——就是林水月之前用血脉灵气滋养过的那批。
明镜能感觉到，这些小佛像和外面那些大佛之间有某种联系。毁掉它们，应该能削弱大佛的力量。
他从怀里取出云鹤道长给的“化金水”——装在一个特制的琉璃瓶里，瓶口有细长的滴管。
开始吧。
他飘到第一个佛龛前，小心地滴了一滴化金水在佛像眉心。
“嗤——”
白烟冒起，佛像表面迅速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从眉心蔓延到全身，然后“啪”的一声轻响，佛像碎成了一堆白色粉末。
有效！
明镜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一尊，两尊，三尊……
就在他毁到第二十尊时，异变突生！
那些还没被毁的佛像，突然齐齐震动起来！佛像的眼睛——原本微闭的——猛然睁开！
八十双眼睛，同时射出暗红色的光，聚焦在明镜身上！
明镜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将他拉进某个佛像里！
是陷阱！
谢伯钧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来毁佛像，在佛像里设置了禁制！
明镜咬牙催动无垢琉璃镜。金光从他体内涌出，与红光对抗。
但红光的数量太多了，八十道红光汇聚在一起，像一张血色的巨网，将金光牢牢罩住。
明镜感到魂魄在颤抖，在松动，像要被撕碎。
“表哥！”林水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感应到了里面的异常，不顾一切冲了进来——她有钥匙，是云鹤道长给的。
看见明镜被困，她脸色一变，立刻咬破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血符。
“以我之血，净尔之秽——破！”
血符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那些佛像。
净灵体的血脉，对怨气有天生的克制作用。金光所到之处，红光纷纷退散。
明镜趁机挣脱束缚，但消耗太大，魂魄更加透明了。
“快走！”林水月拉着他往外跑。
但已经晚了。
密室的门“轰”的一声关上。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关闭的。
然后，墙上那些没被毁的佛像，开始“活”过来。
它们从佛龛里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眼睛全部睁开，死死盯着两人。嘴巴也张开了，发出无声的嘶吼。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形——手脚拉长，面容扭曲，最后变成一个个狰狞的鬼影！
这些不是普通的怨魂，是被强行炼制成“佛傀”的厉鬼！
它们生前都是被谢伯钧血祭的无辜者，死后魂魄被拘，炼成傀儡，成了阵法的“燃料”。现在，它们被激活了，要撕碎所有闯入者！
“退后！”明镜将林水月护在身后，全力催动无垢琉璃镜。
金光大盛，形成一个保护罩，将两人罩住。
佛傀们扑上来，撞在金光罩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它们被金光灼伤，身上冒起黑烟，但数量太多，前赴后继，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保护罩。
保护罩开始出现裂痕。
明镜的魂魄更加透明了，几乎要消散。
这样下去不行……
他看向林水月，忽然有了主意。
“水月，借我一点血。”
“什么？”
“你的血有净化作用，和无垢琉璃镜结合，威力倍增。”明镜快速解释，“将血滴在镜面上，我们一起催动！”
林水月毫不犹豫，再次咬破手指，将血滴在明镜掌心——那里是无垢琉璃镜的“投影”。
血滴融入金光，金光顿时变成了金红色，更加炽烈，更加纯净。
佛傀们碰到金红光芒，像雪遇烈日，迅速融化、消散。
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密室里的动静，肯定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
必须速战速决！
明镜看向那些还没被毁的佛像。只要毁掉佛像，佛傀就会失去凭依，自然消散。
“水月，你维持保护罩，我去毁佛像！”
“可是你——”
“相信我！”
明镜说完，冲出保护罩。
佛傀们立刻扑向他。但他身形灵活，在鬼影中穿梭，同时不断滴下化金水。
一尊，两尊，三尊……
每毁一尊，佛傀就少一批。
当他毁到第五十尊时，密室的铁门被撞开了。
谢伯钧带着四个黑袍道士冲了进来。
看见满室狼藉——碎掉的佛像粉末，消散的佛傀残影，还有站在中央、浑身是血的林水月和半透明的明镜——谢伯钧的眼睛红了。
“逆子！”他嘶吼，“你非要毁了我才甘心吗？！”
“父亲，收手吧！”明镜看着他，“你看看这些佛傀，它们生前都是活生生的人！被你害死，死后还要被你奴役！你造的孽还不够多吗？！”
“你懂什么！”谢伯钧狂笑，“这是他们的荣幸！能为谢家的荣耀献身，是他们的福分！等我连通阴阳，见到宛棠，问出琉璃工艺的极致，谢家就能千秋万代，永世不朽！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感谢我！”
他已经彻底疯了。
“布阵！”他一挥手，“抓住他们！用他们的血，完成最后的献祭！”
四个黑袍道士立刻散开，各站一方，开始念咒。
密室的地面、墙壁上，浮现出复杂的阵纹——正是“琉璃净秽大阵”的阵图。
原来密室本身就是阵法的核心！
阵纹亮起血光，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明镜和林水月困在其中。
牢笼在不断收缩，血光像无数根针，刺向两人。
林水月咬牙维持保护罩，但血光太强了，保护罩开始崩碎。
明镜看着父亲疯狂的脸，又看看怀中奄奄一息的林水月。
忽然，他想起谢宛棠的话：
“哥哥困在悔恨里二十年，何尝不是一种惩罚？而现在，他也该醒了。”
怎么醒？
用痛。
用失去。
用……最后的真相。
明icon做了决定。
他收起无垢琉璃镜的金光，任由血光刺穿他的魂魄。
“表哥！”林水月惊呼。
但明镜没有停。他飘向谢伯钧，在血光的灼烧中，身体越来越淡，几乎要消散。
“父亲。”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谢伯钧耳中，“姑姑让我带句话给你。”
谢伯钧愣住了：“什……什么？”
“她说：哥哥，我不恨你了。让你……好好活着。”
谢伯钧如遭雷击。
“她还说，水月不是她的女儿。当年那个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水月是清风抱回来的弃婴，与谢家没有血缘关系。”
“不……不可能……”谢伯钧喃喃，“清风明明说……”
“清风骗了你。”明镜继续说，“他说水月能化解谢家的劫数，是真的。但不是用她做阵眼，而是……用她的‘净灵体’，净化谢家的罪孽。”
他指向那些还没被毁的佛像：“这些佛像里的怨气，只有净灵体才能彻底净化。而水月为了谢家，已经损耗了太多元气，活不过二十五岁。父亲，你还要用她献祭吗？用这个无辜的、救了谢家的姑娘？”
谢伯钧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他看看明镜——儿子魂魄将散，却还在努力唤醒他。
看看林水月——那个他以为的“外甥女”，脸色苍白，眼里有泪，却没有恨。
看看满室的狼藉——他二十年心血的结晶，他通往“不朽”的阶梯，正在崩塌。
再看看自己的手——沾满了血，无辜者的血，亲人的血。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二十年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四个黑袍道士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互相对视一眼，悄悄退走。
阵纹的光芒渐渐暗淡，血光牢笼消失了。
明镜的魂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飘回林水月身边，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她的手：
“水月……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不……不要……”林水月泪如雨下，“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走的……你说过要炼同心镜的……”
“我会……等你的。”明icon微笑，“在下一个轮回……等你。”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那面无垢琉璃镜的虚影，还悬浮在原处，然后“啪”的一声，碎成无数光点。
林水月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谢伯钧跪在那里，看着儿子消失的地方，看着痛哭的林水月，看着满室的废墟。
忽然，他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释然。
“报应……这就是报应……”
他站起身，走到琉璃台前——那里还供奉着最后一尊、最大的药师佛。
他抱起那尊佛，用尽全身力气，砸在地上。
“啪——！”
琉璃碎成千万片。
每一片都映出他苍老、悔恨的脸。
“结束了……”他喃喃，“都结束了……”
他转身，看向林水月：
“水月，舅舅……对不起你。”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出密室，走出祠堂，走到广场上。
宾客们还等在那里，等着看谢家献佛入宫的盛况。
却看见谢伯钧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像个疯子一样走出来。
他走到琉璃台前，看着那八十尊即将运往宫中的药师佛，忽然大笑：
“假的！都是假的！这些佛，是用人命换来的！是用血和罪铸成的！”
他抓起一尊佛，狠狠砸在地上。
又抓起一尊，再砸。
宾客们惊呆了，家丁们吓傻了，没人敢上前。
谢伯钧砸了一尊又一尊，直到所有佛像都变成碎片。
然后，他跪在碎片中，仰天长啸：
“谢家有罪——！谢伯钧有罪——！”
声音凄厉，传得很远，很远。
天空中，不知何时聚集了乌云。
雷声隆隆，像天的震怒。
然后，雨落了下来。
很大很大的雨，像要把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血污，都冲刷干净。
宾客们四散奔逃。
谢府乱成一团。
只有林水月，还坐在密室里，抱着明镜消失的地方，无声地流泪。
雨声很大，大得盖过了所有的哭声，所有的忏悔。
九月初九，重阳。
谢家的荣耀，在这一天，彻底崩塌。
像那些琉璃佛像一样，碎成粉末，被雨水冲走，不留痕迹。
---
三天后，白云观。
林水月坐在静室里，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无垢琉璃镜的碎片——明镜消失后，镜子就碎了，但她收集了所有碎片，装在一个锦囊里。
另一样是一封信，是谢伯钧留下的。
信很短：
“水月侄女（请允许我最后这样叫你）：
我走了。去该去的地方，赎该赎的罪。
谢家的一切，都留给你。不是补偿，是责任——那些被我害死的人，他们的家人需要抚恤；那些被我蒙蔽的工匠，需要安顿；谢家欠的债，需要还。
我知道这很难，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托付给谁。
明镜的事……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他，告诉他：父亲知道错了。
如果找不到……那就好好活着。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着。
谢伯钧绝笔”
信纸上有泪痕，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林水月收起信，拿起锦囊。
碎片在手中微微发热，像还有生命。
云鹤道长走进来，看见她这样，叹了口气：
“还在想他？”
“嗯。”林水月点头，“道长，魂魄散了……真的就什么都没了吗？”
“一般来说，是的。”云鹤道长在她对面坐下，“但明镜的情况特殊。他有无垢琉璃镜护身，魂魄可能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去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什么地方？”
“可能是轮回，可能是某个小世界，也可能是……停滞在时空的夹缝里。”云鹤道长说，“要找到他，很难，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一辈子。”
林水月握紧锦囊：“一辈子就一辈子。我会找他，一年找不到就十年，十年找不到就一辈子。”
云鹤道长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知道劝不动。
“那谢家的事……”
“我会处理。”林水月站起来，“该抚恤的抚恤，该安顿的安顿，该还的债，一分都不会少。这是表哥的家，也是……我的责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
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像镜子碎了，但光还在。
“道长。”她轻声说，“我想学道。”
“学道？”
“嗯。学怎么招魂，怎么通灵，怎么……找到想去的地方。”林水月转身，眼神清澈坚定，“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能穿越阴阳，强到能把他带回来。”
云鹤道长看了她许久，终于点头：
“好。贫道教你。”
从那天起，林水月留在白云观，开始学道。
白天，她处理谢家的善后事宜：抚恤死者家属，安顿工匠，变卖家产还债。谢家的琉璃作坊关了，但手艺不能失传，她将工艺整理成册，托付给可靠的老师傅，让他们另起炉灶。
晚上，她跟着云鹤道长学道术：画符，念咒，打坐，观想。她很刻苦，进步很快，连老道士都惊讶于她的天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天赋的背后，是怎样的执念。
每天晚上，她都会对着无垢琉璃镜的碎片打坐。碎片会微微发光，像在回应她。
有一天，云鹤道长对她说：
“你的净灵体，正在慢慢恢复。照这个速度，不用三年，就能痊愈。”
林水月问：“那我能活到二十五岁之后了吗？”
“何止。”云鹤道长微笑，“净灵体一旦恢复，寿数比常人还长。你至少能活到八十岁。”
林水月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能活那么久啊……
那就有更多时间，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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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重阳。
林水月站在谢府废墟前。
谢家倒了，府邸也被查封、变卖，如今只剩一片残垣断壁。只有后园那口井还在，井边的槐树也还在，秋天了，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她走到井边，坐下。
从怀里取出锦囊，倒出碎片。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的碎片。
“表哥。”她轻声说，“一年了。你还好吗？”
风吹过，碎片微微震动，像在回应。
忽然，一片碎片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开始发光。
然后，第二片，第三片……
所有碎片都飘起来，在空中旋转，组合，最后——
拼成了一面完整的镜子！
不是无垢琉璃镜，也不是万魂镜，而是一面全新的镜子。
镜面澄澈，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她身后——
一个淡淡的身影。
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熟悉的身影。
“表哥……？”林水月不敢回头，怕又是幻觉。
“水月。”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回来了。”
她猛地转身。
明镜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
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比一年前凝实了许多。他的手里，也拿着一面镜子——和无垢琉璃镜很像，但更小，更精致。
“这是……”林水月声音颤抖。
“同心镜。”明镜将镜子递给她，“我花了一年时间，在时空夹缝里炼成的。用我的魂魄为火，用对你的思念为料。”
林水月接过镜子。镜面温暖，像有生命。
“那你的身体……”
“还需要时间。”明镜说，“但有了同心镜，我们就能慢慢温养。三年，五年，或者更久……总有一天，我能完全恢复。”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你愿意……等我吗？”
林水月泪流满面，却笑得灿烂：
“等。一年，十年，一辈子，都等。”
她扑进他怀里——虽然碰不到实体，但能感觉到那份温暖。
阳光正好，秋风温柔。
井边的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
叶子飘啊飘，最后落在井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像镜子碎了，又拼好了。
像人走了，又回来了。
像故事结束了，又开始了。
（第十五回 完）
第十六回 三年守得云开日 一朝炼成同心镜
三年，弹指一挥间。
栖霞山深处的草庐还在，只是扩建了些——多了两间厢房，一间丹室，还有一个小小的琉璃窑。窑不大，一次只能烧一件东西，但足够用了。
林水月坐在窑前，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胚。镜胚已经塑形完毕，澄澈透明，只等入窑烧制最后一道工序。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是“同心镜”的阳面。
三年前，明镜以魂魄状态归来，带回了他炼制的阴面。但阴阳两面需要同时温养，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所以这三年来，林水月一直在准备炼阳面。
材料是云鹤道长帮着收集的：雪山之巅的水晶砂，月华凝结的月华粉，还有她自己的三滴心头血——不是指尖血，是真正的心头血，取的时候痛得她几乎昏厥，但为了明镜，她咬牙忍了。
今天是最后一步：点睛开光。
云鹤道长在一旁护法。老道士这三年来苍老了不少，但精神矍铄，眼里常有欣慰的笑意——他看着这对年轻人从绝境中走出，一步步走向新生，就像看着自己栽下的树终于开花。
“时辰到了。”云鹤道长看看天色，“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最适合点睛。”
林水月点头，将镜胚小心放入窑中，封窑，点火。
松木在窑膛里噼啪燃烧，火焰从橘红变成炽白。她盘膝坐在窑前，闭目凝神，心中观想着明镜的样子——不是那个半透明的魂魄，而是她记忆中十七岁的谢明镜，眉眼俊朗，眼神清澈，笑起来有点懒洋洋的。
这三年来，明镜的魂魄凝实了不少，已经能短暂地显形，与人交谈，甚至触碰实物。但离真正的“复活”，还有很长的路。
同心镜就是关键。
阴阳两面镜子，两人各持一面，日夜温养，以情为引，以念为桥，慢慢修复明镜受损的魂魄，最终让他重获肉身。
这是古籍中记载的“情证道”之法，理论上可行，但从未有人真正成功过。因为条件太苛刻：需要两人心意绝对相通，感情绝对纯粹，而且要有大机缘、大毅力。
林水月不知道自己和明镜算不算“绝对纯粹”，但她知道，她会用尽一切努力，去达成这个“可能”。
窑烧了整整三个时辰。日落时分，停火，自然冷却。
等待冷却的时间最是难熬。林水月在窑前踱步，一会儿看看天色，一会儿听听窑里的动静，像等待孩子出生的母亲。
云鹤道长看得好笑：“别急，该成的自然会成。”
“道长，您说……能成吗？”
“贫道卜过一卦，上上大吉。”老道士捋须微笑，“放心，你们吃了那么多苦，该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了。”
月上中天时，窑温终于降到可以开窑了。
林水月深吸一口气，亲手撬开封泥。
窑门打开的瞬间，一道柔和的金光从里面涌出来，照亮了半个院子。
金光中，一面镜子缓缓飘出，悬浮在半空中。
镜面澄澈如秋水，镜背雕着并蒂莲的纹路，莲花中心嵌着一颗小小的、血色的珠子——那是她的心头血凝结而成的“镜心”。
成了！
林水月伸手，镜子落入掌心，温润如玉，微微发热，像有生命在跳动。
她立刻取出另一面镜子——明镜带回的阴面。两镜相对，阴阳呼应，同时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交汇的河流。
“快去。”云鹤道长说，“他在等你。”
林水月点头，捧着两面镜子，快步走向后山的山洞。
那是明镜这三年“栖身”的地方。山洞被云鹤道长布了聚灵阵，能汇聚天地灵气，温养魂魄。明icon大部分时间都在里面沉睡，只有每月月圆之夜才会醒来，与她相见。
今天不是月圆，但她感应到了——同心镜炼成的瞬间，她感应到了明镜的苏醒。
走进山洞，果然看见明镜已经等在那里。
他的魂魄比三年前凝实太多了，几乎和真人无异，只是身体还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后面的石壁。他穿着简单的青衫，长发用木簪绾起，眉眼温润，笑容清澈。
“水月。”他迎上来，“辛苦了。”
“不辛苦。”林水月将阳镜递给他，“看看，喜欢吗？”
明镜接过，两镜在手，阴阳合一。金光大盛，将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金光中，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色，再变成正常的肤色。
等金光散去，站在林水月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有血有肉、真实可触的“人”了。
“表哥……”林水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暖的，柔软的，真实的。
眼泪瞬间涌出。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无数次的失望与希望，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明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真的。我回来了。”
他将她拥入怀中。
真实的拥抱，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心跳。
林水月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三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全都哭出来。
明镜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许久，林水月才止住哭声，抬起头，看着他：“现在……你完全好了吗？”
“魂魄已经稳固，肉身也重铸了。”明镜说，“但元气还有亏损，需要慢慢调养。不过没关系，有同心镜在，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这三年，苦了你了。”
“不苦。”林水月摇头，“只要能等到你，再苦也值得。”
两人相视而笑。
山洞外，月光如水。
云鹤道长站在洞口，看着相拥的两人，捋须微笑，悄悄退开。
年轻人的世界，该留给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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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明镜正式“出关”。
虽然还需要静养，但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他在草庐前的小院里散步，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看着满山的青翠，恍如隔世。
三年了。
谢家倒了，金陵城还是那个金陵城，繁华依旧，只是少了一个琉璃谢家。
他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谢伯钧留下那封信后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出家了，有人说他云游去了，也有人说他找地方自尽了。云鹤道长卜过卦，说他还在人世，只是不愿再见故人。
明镜不恨他，也不怨他。就像姑姑说的，父亲有父亲的因果，他有他的。那段恩怨，该放下了。
现在重要的是眼前，是未来。
“表哥。”林水月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该喝药了。”
明镜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明镜活动了一下手脚，“再休养半个月，应该就能完全恢复。”
“那之后呢？”林水月看着他，“有什么打算？”
明镜想了想：“我想重开琉璃窑。”
林水月一愣：“还烧琉璃？”
“嗯。”明镜点头，“但不是谢家那种。我想烧些简单的东西——碗啊，瓶啊，小摆件啊。不追求华丽，不追求贵重，就烧些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看着开心的东西。”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琉璃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心。我想用这双手，烧出真正干净的琉璃，让这门手艺回归它本来的样子——给人带来美的享受，而不是……沉重的负担。”
林水月眼睛亮了：“我帮你。”
“你？”明镜笑，“你会烧窑？”
“不会可以学啊。”林水月说，“这三年，我跟道长学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控火之术。烧琉璃，控火是关键吧？”
“是倒是……”明镜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一暖，“好，我们一起。”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有人相伴，就不怕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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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明镜完全恢复了。
他和林水月在草庐旁搭了一个小窑，开始试验烧制简单的琉璃器。材料是从附近山上采的石英砂，虽然纯度不如谢家用的，但烧出来的东西有一种质朴的美。
第一窑烧的是一对琉璃碗。碗壁很薄，透着光，碗身有天然的流纹，像山间的溪水。虽然不够完美，但两人都很喜欢。
“以后就用这个吃饭。”林水月捧着碗说。
“好。”明镜笑着点头。
慢慢地，他们烧的东西越来越多：花瓶，笔洗，镇纸，小动物摆件……每样都不大，但很用心。烧坏了也不气馁，总结经验，下次再来。
云鹤道长有时会来看他们，带些米面油盐，顺便指点一二。老道士虽然不懂琉璃工艺，但对“道法自然”的理解很深，常常能给他们启发。
“琉璃啊，就像人心。”有一次，他看着窑火说，“太急了会裂，太慢了会僵。要恰到好处，顺应它的本性，它才会呈现出最美的样子。”
明镜深以为然。
烧琉璃，其实是在炼心。
三个月后，他们烧出了一批像样的东西。林水月提议：“拿到山下镇上去卖吧，换些钱，也好添置些材料。”
明icon想了想，同意了。
他们挑了几件最满意的，用软布包好，下山去了最近的镇子——栖霞镇。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逢三逢八有集市。今天是初八，正好赶集。
两人在街边支了个小摊，把琉璃器摆出来。阳光一照，琉璃流光溢彩，立刻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这碗真漂亮！多少钱？”
“这花瓶插花肯定好看！”
“这小兔子摆件，给我家闺女买一个！”
生意比想象中好。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东西就卖了一大半。
林水月数着铜钱，笑逐颜开：“没想到这么受欢迎。”
“是你手艺好。”明镜也笑。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琉璃……是谢家的工艺？”
明icon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摊前，正仔细端详一个琉璃笔洗。男人穿着朴素，但气质儒雅，像个读书人。
“不是谢家。”明镜回答，“是我们自己烧的。”
“自己烧的？”男人惊讶，“这工艺……和谢家很像啊。尤其是这流纹的处理，简直是谢家独门手法。”
明镜心里一动，仔细打量男人。忽然，他想起来了：
“您是……王掌柜？‘墨韵斋’的王掌柜？”
男人也愣住了：“你是……谢少爷？”
果然是熟人。王掌柜是金陵城“墨韵斋”的东家，专卖文房四宝，以前常从谢家订购琉璃笔洗、镇纸。谢家倒后，他就断了货源。
“真是谢少爷！”王掌柜又惊又喜，“听说您……唉，没想到在这儿遇见。这位是……”
“这是我表妹，林水月。”明镜介绍。
王掌柜看着林水月，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恢复如常：“林姑娘好。你们这是……”
“重操旧业。”明镜坦然道，“但和谢家不同，我们只烧些小东西，自食其力。”
王掌柜点头：“挺好，挺好。谢少爷……不，该叫谢公子了。谢公子，您这些琉璃器，工艺确实不错。如果愿意，可以放在我店里寄卖，价格肯定比摆摊高。”
明镜和林水月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但明镜想了想，还是摇头：“多谢王掌柜好意。但我们想慢慢来，先把手艺练扎实了再说。”
王掌柜也不强求：“那行。这样，这对笔洗我买了，多少钱？”
“您看着给就行。”
王掌柜放下二两银子——远超市价：“值这个价。以后有什么好货，随时来找我。”
他拿起笔洗，又看了明镜一眼：“谢公子，保重。”
“您也是。”
王掌柜走后，林水月低声问：“他是……”
“以前谢家的客户，人不错。”明icon说，“谢家倒后，他没落井下石，反而帮过一些被牵连的工匠。”
林水月点头：“那以后可以多来往。”
“嗯。”
太阳西斜时，东西全卖完了。两人收拾摊子，准备回山。
走到镇口时，忽然听见有人喊：
“抓贼啊——！”
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窜出来，手里抓着个钱袋，后面一个胖妇人边追边喊。
那身影跑得飞快，眼看就要冲出镇子。
明镜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路中间。贼人没刹住，一头撞在他身上，“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钱袋脱手飞出，被林水月接住。
贼人爬起来想跑，但已经被围住了。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惊恐。
胖妇人追上来，一把夺过钱袋，指着少年骂：“小兔崽子，敢偷我的钱！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就要动手。
“等等。”明镜拦住她，“他还小，教训一下就算了。”
“算了？”胖妇人瞪眼，“他偷钱还有理了？谁知道是不是惯犯！送官！必须送官！”
少年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大娘饶命，大娘饶命！我……我是第一次，真的！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我实在没办法……”
他说着哭了，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林水月心软了，从怀里掏出刚才卖琉璃的钱，数了五十文递给胖妇人：“大娘，这些钱赔给您，多的算压惊。这孩子……就饶他一次吧？”
胖妇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少年，哼了一声：“算你走运！下次再让我看见，打断你的腿！”
她拿了钱，骂骂咧咧走了。
围观的人也散了。
少年还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起来吧。”明镜扶起他，“你娘真病了？”
“真的……”少年抽泣，“在城隍庙躺着，发烧三天了……”
明镜看向林水月。林水月点头：“去看看。”
他们跟着少年来到镇外的城隍庙。庙很破，到处漏风，角落里铺着些干草，一个妇人躺在上面，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确实病得不轻。
林水月蹲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得看大夫。”
“可……可没钱……”少年又要哭。
明镜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大概还有一两多：“这些够吗？”
少年瞪大眼睛：“够……够了！可是恩人，这……”
“拿着。”明镜把钱塞给他，“先带你娘去看病，剩下的买点吃的。”
少年“扑通”又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恩人大德，柱子这辈子都不会忘！等我娘好了，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别说这些。”明镜扶起他，“快去吧。”
少年背起母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水月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说：“这世道……苦命人真多。”
“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明镜握了握她的手。
两人走出城隍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山上时，天已经黑了。草庐里亮着灯，云鹤道长正在熬粥，看见他们，笑道：“回来了？生意如何？”
“全卖完了。”林水月把钱袋放在桌上，“还做了件好事。”
她把救少年的事说了。云鹤道长点头：“善有善报。那孩子面相不错，将来会有出息。”
晚饭后，明镜和林水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山里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表哥。”林水月忽然说，“今天我们救了那个孩子，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清风道长抱我回来时，是不是也像这样……救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明icon沉默片刻：“可能吧。道长慈悲。”
“那你说……我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不要我？”
明镜搂住她的肩：“也许他们有苦衷，也许……是缘分尽了。但没关系，你现在有我了。”
林水月靠在他肩上：“嗯。”
两人静静看着星空。
许久，林水月轻声说：“表哥，等我们再攒些钱，开个正式的琉璃作坊吧。不用大，小小的就行。招几个学徒，教他们手艺，让他们也能靠这个吃饭。好不好？”
“好。”明镜微笑，“都听你的。”
“还有……等作坊稳定了，我们成亲吧。”
明镜愣住了。
林水月抬头看他，眼里有星光：“不愿意？”
“不……不是。”明icon握紧她的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先说。”
“我等不及了。”林水月脸红红的，“三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明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
“好。等作坊开了，我们就成亲。”
“我要穿最漂亮的嫁衣。”
“我给你做琉璃凤冠，用最纯净的琉璃，雕成凤凰的样子，阳光下会发光。”
“真的？”
“真的。”
两人相拥着，笑了。
夜风吹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未来，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他们会一起过。
（第十六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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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