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回 丹方溯源道士影 夜井独探女儿魂
琉璃作坊后头有间小屋,平日里堆些杂料,少有人至。明镜推门进去时,尘土簌簌落下,在斜射的阳光里舞成金色的雾。
这屋子他小时候常来。那时母亲还在,总喜欢在这里挑拣些边角料,做些小玩意儿——琉璃珠子串成手钏,碎片镶成钗环。她说,残缺的东西也有残缺的美,关键在于你怎么看。
如今母亲不在了,这屋子也就荒了。墙角堆着几口旧木箱,箱盖上的铜锁已锈成绿色。明镜走到最里面那口箱子前,蹲下身。
箱子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篆书,他费了些劲才认出:
“永昌元年 云虚子存”
云虚子。
这个名字在琅嬛阁那些信笺里出现过。谢宛棠最后一封信的角落,有一行几乎淡去的批注:“云虚道长今晨辞行,赠丹方一卷,言可烧通灵琉璃。”
永昌元年……那是二十四年前了。
明镜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小刀,撬开铜锁。锁芯锈死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咔”一声弹开。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堆旧物:几卷竹简,几本线装书,几个陶罐,还有一尊小小的铜香炉。最底下压着一件道袍,青灰色的麻料,已经脆得碰不得。
明镜小心翼翼取出那些书卷。竹简上的字是古篆,他认不全,但能看出是炼丹的术语:“铅汞”“龙虎”“水火既济”。线装书倒是楷体,封面上写着《云笈七签辑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飞扬洒脱,与谢宛棠信上的字有七分相似。
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个云虚子,不仅给了谢家丹方,还在这里住过,读书,批注,炼丹。
明镜继续翻找。在道袍下面,他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没有封面,纸页泛黄得厉害。翻开,第一页上写着:
“余云虚子,少慕道,游四方。至金陵,遇谢氏子伯钧,见其宅有宝光冲霄,知非凡地。伯钧好琉璃,余赠丹方,言可烧通灵之物。然琉璃通灵,必以人心为引,是福是祸,未可料也。今将远行,留此册以记缘法。”
接下来几页,记录的是各种琉璃烧制的秘法。其中一页,标题赫然是:
“通灵琉璃镜烧制法”
明镜屏住呼吸,逐字读下去:
“取辰时露水调砂,午时阳火煅烧,子时阴气淬炼。烧制时需心无杂念,持咒四十九日。成镜之日,以血点睛,可照三生。”
血点睛。
这三个字让他脊背发凉。他想起那面有波纹的琉璃镜——波纹中央,确实有一点极淡的红晕,像一滴血化在了水里。
继续往下看:
“然此镜凶险。若持镜者心有执念,镜易成魔,反噬其主。余生平烧三镜,一碎于火,一裂于寒,唯有一镜成,赠……”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模糊不清。但从残留的笔画看,像是个“谢”字。
赠谢家?
明镜翻到最后一页。这里字迹更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宛棠痴儿,竟对镜生情。余劝之不听,反以血饲镜,欲唤镜中之影。此大忌也!镜若通灵,必索代价。今镜已成妖,非毁不可。然伯钧不肯,谓此镜乃谢家之宝。呜呼,宝耶?祸耶?他日若见此册者,当速毁镜,莫使遗祸人间!”
落款是:“云虚子绝笔,永昌二十三年七月初五。”
永昌二十三年七月初五。
谢宛棠“失足落井”,是在七月廿八。
云虚子写下这段警告时,离宛棠的死,还有二十三天。
明镜合上册子,手在抖。小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具骷髅。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完整的图案:
云虚子赠丹方,谢家烧出了通灵琉璃镜。谢宛棠不知为何,对镜中映出的什么“生情”,甚至“以血饲镜”。镜成妖异,云虚子要毁,谢伯钧不肯。然后……宛棠就死了。
是自杀?还是被灭口?
而那面镜子呢?毁了?还是藏起来了?
明镜想起林水月手里的那面裂痕铜镜,还有自己那面有波纹的琉璃镜。这两面镜子,会不会都和那面“通灵琉璃镜”有关?
他猛地站起,将册子塞进怀里,冲出小屋。夕阳将整个后园染成血色,琉璃窑的火光在暮色里更显诡异,像一只只睁着的、流血的眼睛。
他要去找水月。
必须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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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院子里,林水月正在煎药。
小火炉上坐着陶罐,罐口冒着白气,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她蹲在炉前,手里执着一柄蒲扇,轻轻扇着火。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明镜走进院子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暮色四合,她单薄的身影在药气里显得模糊,像随时会消散的雾。
“表妹。”
林水月转过头,看见他,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平静下来:“表哥来了。坐。”
明镜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还留着白天的余温,但很快就被夜凉浸透。
“在煎什么药?”
“安神茶。”林水月用布垫着手,将陶罐端下炉子,“这几夜睡不安稳,母亲教我的方子。”
药汁倒入白瓷碗,浓黑如墨。她吹了吹,小心啜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表妹。”明镜看着她,“你母亲……我姑母,她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谢家的事?比如……一面镜子?”
林水月的手顿了顿。她放下药碗,抬起眼,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澈:“表哥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明镜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摊开在石桌上,“云虚子的手记。他说,谢家有一面通灵琉璃镜,已成妖异,必须毁掉。”
林水月没有看册子,只是盯着药碗里冒出的热气。良久,她轻声说:“那面镜子……在我这里。”
明镜呼吸一窒。
“不是完整的那面。”她补充道,“是碎片。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说,这是谢家的罪,也是林家的债。要我带着碎片回来,找个机会……埋进谢家祖坟,让姑姑安息。”
“碎片?”明镜想起那面裂痕铜镜,“是那面铜镜?”
“铜镜只是容器。”林水月站起身,“表哥随我来。”
她引他进屋。这是明镜第一次进她的房间,摆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妆台。妆台上摆着那面裂痕铜镜,镜旁供着一小碟点心,三炷线香已经燃尽,只剩灰白的香灰。
林水月走到妆台前,拿起铜镜,手指在镜背的牡丹花纹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镜背竟弹开了。
原来这铜镜是中空的。
镜腔里,垫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丝绒上,嵌着三片琉璃碎片。
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却澄澈得惊人。在烛光下,碎片流转着七彩的光,像凝固的虹。
“这就是通灵琉璃镜的碎片。”林水月的声音很轻,“母亲说,当年姑姑死后,镜子就自己裂了。谢家将碎片收起来,想重熔,可这琉璃邪性,怎么也熔不掉。后来不知怎的,碎片少了几片——母亲出嫁时,偷偷带走了一片。她说,这是姑姑的魂,不能全留在谢家。”
她拈起一片碎片,对着烛光。碎片中,隐约有个女子的身影,穿着白衣,长发飘飘,面容模糊。
“姑姑的魂魄,被拘在镜子里了。”林水月说,“所以井底才有哭声。所以她不得超生。”
明镜看着那些碎片,心里翻江倒海:“为什么要埋进祖坟?”
“因为谢家欠她的。”林水月的眼神冷下来,“表哥,你以为姑姑真是失足落井吗?母亲说,那一夜,她亲眼看见——是舅舅,也就是你父亲,把姑姑逼到井边的。”
“什么?!”
“姑姑有了身孕。”林水月一字一顿,“对方是个云游道士,就是云虚子的徒弟,叫清风。姑姑想和他走,可谢家丢不起这个人。舅舅说,要么打掉孩子,嫁去王家;要么……死。”
她转过身,眼里有泪光,也有恨意:“姑姑选了死。可她死后,魂魄却被那面镜子吸走了——因为她用血饲过镜,镜中有她的执念。舅舅怕她怨魂作祟,就把镜子封在祠堂暗格里,以为能镇住。可镜子的碎片还是流出来了,因为姑姑的怨气太深,深到连琉璃都承载不住。”
明镜倒退一步,靠在门框上。门框冰凉,透过薄薄的夏衫,一直凉到心里。
父亲逼死了亲妹妹。
为了家族名誉,为了那该死的“体面”。
而姑姑的魂魄,在镜中囚禁了二十年。
“那……清风呢?”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死了。”林水月说,“姑姑跳井那夜,他在井边跪了一整夜,天亮时……也投井了。尸体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一片琉璃碎片——就是这三片中的一片。”
她将碎片放回铜镜,合上镜背:“母亲说,清风道士的魂,也附在碎片上了。所以这镜子,困着两个人的魂魄,一对苦命鸳鸯。”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噼啪一声,像谁的心碎。
明镜看着那面铜镜。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水月总是捧着它看。她在看什么?看姑姑的魂魄?看清风的魂魄?还是看谢家这血腥的秘密?
“你这次回来……”他艰难地问,“就是为了埋碎片?”
“本来是的。”林水月低下头,“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光是埋了碎片,没用。”她抬起眼,眼神坚定得让明镜陌生,“姑姑要的不是安息,是公道。她要谢家承认犯下的罪,要舅舅在所有人面前说一句:宛棠,哥哥错了。”
“这不可能。”明镜脱口而出,“父亲绝不会——”
“所以我才要留下来。”林水月打断他,“我要查清所有真相,找到所有证据。然后……在谢家最风光的时候,把这一切都揭开。”
“最风光的时候?”
“太后寿诞。”林水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天,金陵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谢家会拿出那八十一尊琉璃药师佛,接受所有人的朝贺。那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明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眼前这个表妹——这个他一直以为柔弱、需要保护的姑娘,心里竟藏着如此深的谋划。
“你会毁了这个家。”他说。
“这个家早就毁了。”林水月的声音很平静,“从二十年前,舅舅逼死亲妹妹那一刻起,谢家就只剩下空壳了。你看那些琉璃,多美啊,流光溢彩。可里头是什么?是血,是泪,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表哥,你可以选择。”她背对着他说,“帮你父亲继续隐瞒,或者……帮我,给姑姑一个公道。”
明镜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
一边是父亲,是家族,是十七年来他所认知的一切。
一边是真相,是公道,是二十年前就被埋葬的冤魂。
他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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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明镜独自一人来到废井边。
井口已经重新封上,那块青石板严丝合缝地盖着,仿佛从未被掀开过。可明镜知道,石板下的黑暗里,藏着什么。
他在井边坐下。夜很静,没有哭声,只有虫鸣,远远近近,像谁的啜泣。
从怀里取出那面有波纹的琉璃镜。月光下,镜中的波纹流动起来,像真的有水在荡漾。他想起云虚子手记里的话:“以血点睛,可照三生。”
鬼使神差地,他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抹在镜面波纹中央那点红晕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镜子忽然烫了一下。
紧接着,镜中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他的脸,也不是波纹,而是一幅画面:
深夜,井边。一个白衣少女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锦衣男子——是年轻时的谢伯钧。两人在争执什么,少女不断摇头,泪流满面。男子暴怒,抬手要打,却又忍住,转身离去。
少女独自跪在井边,哭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面镜子——正是那面通灵琉璃镜,完整时的样子。她对镜说了些什么,又将镜子贴在胸口。
这时,另一个身影出现了。是个年轻道士,穿着青色道袍,面容清俊。他奔过来,扶起少女,两人相拥而泣。
画面一转,还是井边。谢伯钧去而复返,带着几个家丁。他指着道士怒骂,家丁们一拥而上,将道士拖开。少女扑上去,被谢伯钧一把推开。
推搡间,少女手里的琉璃镜脱手飞出,撞在井沿上——
“啪!”
镜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少女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片,忽然笑了。
笑得凄然,绝望。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井中。
“不——!”
道士挣脱家丁,扑到井边。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缕飘起的衣角。他在井边嘶吼,声音像受伤的野兽。
谢伯钧也愣住了。他看着黑漆漆的井口,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换上惊恐,然后是深深的悔恨。
他踉跄后退,转身逃离。
道士在井边跪了一夜。天亮时,他捡起一片琉璃碎片,紧紧攥在手心,攥得碎片割破手掌,血流如注。
然后他也跳了下去。
画面到此结束。
镜中的波纹重新出现,将那血腥的一幕抹去,又恢复成平静的水面。
明镜放下镜子,浑身冰冷。
他看见了。亲眼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悲剧。
姑姑不是失足,是被逼死的。父亲那一推,虽然不是直接推她下井,却彻底断绝了她的生念。
而清风道士……是殉情。
一段不被世俗容的爱情,两个年轻的生命,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还有一面碎了的、困住魂魄的镜子。
夜风更凉了。明镜抱着膝盖,坐在井边,像一尊石像。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父亲他看见了?质问当年的事?可质问有什么用?姑姑已经死了,清风也死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帮水月揭开真相?那谢家就完了。琉璃坊,百十号工匠,几代的声誉,全都会毁于一旦。
还有他自己……他该怎么面对父亲?怎么面对这个沾满鲜血的家族?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从西厢方向来。
他抬头,看见林水月提着灯笼,正朝他走来。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照着她素白的脸。
她在井边停下,看见他,并不惊讶。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
明镜看着她:“你也常来?”
“每晚都来。”林水月在他身边坐下,将灯笼放在地上,“陪姑姑说说话。她一个人在地下,太寂寞了。”
“你……能听见她说话?”
“有时候能。”林水月望着井口,“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她在哭,在喊,在说冷,说黑,说想见清风。”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明镜心里发酸。
“表哥。”林水月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姑姑最后一句说什么吗?母亲听见了,她就在现场。”
明镜摇头。
“她说:哥哥,我恨你。但我更恨这面镜子——它让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爱了不该爱的。若有来世,我宁愿做一块石头,无知无觉,无爱无恨。”
无爱无恨。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明镜心里。
“所以你看。”林水月苦笑,“姑姑最后悔的,不是死,是爱过。是那面通灵琉璃镜,让她看见了清风的前世——据说他们前世就是夫妻,约好今生再续前缘。可她不知道,这一世的他们,隔着身份,隔着伦常,隔着整个世俗的眼光。”
通灵琉璃镜,照见三生。
是恩赐,还是诅咒?
明镜想起自己那面镜子。他用血点睛后,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往事。如果继续看下去,会不会看见更多?看见前世?看见未来?
可他不敢了。
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水月。”他低声说,“一定要在太后寿诞那天吗?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林水月斩钉截铁,“只有那天,谢家所有的荣耀都达到顶点。只有在那时候揭开,才能让所有人看见——这荣耀底下,是多么肮脏的底色。”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表哥,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你可以不参与,甚至可以阻止我。但请你……至少不要告发我。”
明镜看着她。灯笼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是恨的火,也是执念的火。
他忽然明白,水月和她姑姑一样,都是执念很深的人。只不过宛棠的执念是爱,水月的执念是恨。
而恨比爱,更难化解。
“我不会告发你。”最终,他说,“但我也……不能帮你。”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林水月点点头,没有失望,也没有感激,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那就够了。”她说,“表哥,你是个好人。可惜……生错了人家。”
她提起灯笼,起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太后寿诞要烧的八十一尊药师佛,配方里……有朱砂。”
明镜心头一震。
“刘师傅给你的方子,是涂改过的。真正的古方,一直藏在祠堂的暗格里,只有舅舅知道。”林水月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忽,“那方子要用朱砂、雄黄、曾青……都是炼丹的材料。烧出来的琉璃,不是普通的琉璃,是‘法器’。舅舅想用这八十一尊佛,布一个阵——具体是什么阵,我不知道,但肯定和那面通灵琉璃镜有关。”
她说完,转身离去。灯笼的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明镜独自坐在井边,浑身冰凉。
朱砂。雄黄。曾青。
炼丹。法器。布阵。
父亲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起太后寿诞的日子——九月初九,重阳节,阳极之日。
又想起云虚子手记里的话:“琉璃通灵,必以人心为引。”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里成形:
父亲是不是想……用这八十一尊药师佛,做一个更大的“通灵琉璃阵”?
而那面碎了的镜子,是不是这阵法的……阵眼?
夜更深了。
井底,隐约又传来哭声。
这次明镜听清了,真的是女子的声音,细细的,凄凄的,在喊:
“镜儿……镜儿……”
是在叫他。
姑姑在叫他。
(第五回 完)
第六回 古窑异火现真容 暗室秘阵藏祸心
琉璃作坊的窑火,烧了三天三夜。
这是烧制那八十一尊药师佛的第一窑。按照古方,每尊佛都要单独烧制,不能混窑——说是怕“气场相冲”。可谢伯钧等不及了,离太后寿诞只剩两个多月,八十一尊佛,就算日夜不停,一窑烧三尊,也要近三十窑。
所以他改了规矩:一窑烧九尊。
“九九八十一,这才应了重阳之数。”谢伯钧站在窑前,对刘师傅说,“放心,古方我仔细推敲过,九尊同烧,只会让佛性更纯。”
刘师傅愁眉苦脸:“老爷,这……这不合规矩啊。历来烧佛像,都是一尊一窑,心诚则灵。九尊同烧,万一有什么闪失……”
“我说行就行。”谢伯钧语气不容置疑,“点火。”
窑工们不敢违逆,将九尊泥坯佛像小心放入窑内。这些泥坯是请了金陵最好的塑像师傅做的,每尊都有一尺二寸高,盘膝趺坐,左手托琉璃药丸,右手结与愿印,眉眼慈悲,宝相庄严。
泥坯入窑,封窑门,点火。
松木柴在窑膛里噼啪燃烧,火焰从橘红渐渐变成炽白。窑温一点点升高,透过观测孔,能看见里面的泥坯从灰白变成暗红,再变成橙黄。
按照工序,要烧整整一天一夜,让泥坯完全瓷化。然后停火,自然冷却三天,才能开窑。
明镜也在窑前守着。他不是监工,只是看着——父亲不让他插手,说这是大事,不能有半点差错。但他必须看着,因为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朱砂。雄黄。曾青。
这些炼丹的材料,真的能烧出更好的琉璃吗?还是说……另有用途?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午后,窑温达到最高点。刘师傅透过观测孔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老爷……不太对劲。”
“怎么?”
“佛像……佛像在动。”
谢伯钧一把推开他,自己凑到观测孔前。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也变了。
明镜也凑过去看。
窑膛内,炽白的火焰中,那九尊泥坯佛像竟然真的在……微微颤动。
不是火焰气流造成的晃动,而是像活物一样,有节奏地、缓慢地起伏。仿佛它们在呼吸。
更诡异的是,佛像表面的颜色在变化——从橙黄渐渐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绿色,像青铜器上的锈,又像……尸体的颜色。
“加柴!”谢伯钧下令,“把温度再提高!”
“老爷,不能再高了!”刘师傅急道,“再高,泥坯会炸的!”
“我说,加柴!”
窑工们只得往窑膛里猛添松木。火焰轰然窜起,观测孔里喷出一股热浪,逼得人倒退几步。
窑内的颤动更剧烈了。九尊佛像像是在挣扎,想要从火焰中挣脱出来。它们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停火!快停火!”刘师傅大喊。
但已经晚了。
“轰——!”
一声闷响,从窑内传来。不是爆炸,更像是……什么东西破壳而出的声音。
观测孔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琉璃质的眼睛,透过观测孔,向外张望。
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流动的色彩。它转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定格在谢伯钧脸上。
然后,眼睛消失了。
窑内恢复了平静。火焰依旧在燃烧,佛像不再颤动,那些裂纹和暗红色液体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幻觉。
窑工们吓得瘫坐在地。刘师傅浑身发抖,嘴里喃喃念着佛号。只有谢伯钧,还死死盯着窑门,脸上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成了……”他低声说,“终于成了……”
明镜看着他,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这个父亲,他好像从来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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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窑那天,是个阴天。
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窑工们战战兢兢撬开封泥,窑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混合着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寻常琉璃冷却后的矿物味,而是一种甜腻的、带着腥气的香,像庙里供奉的香火,又像……腐烂的花朵。
窑内,九尊药师佛静静立着。
它们已经不再是泥坯,而是通体澄澈的琉璃。光线透过窑口照进去,在佛身上流转,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不似人间物。
可仔细看,就能看出不对劲。
每尊佛的眉心,都有一点暗红色的印记——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琉璃内部透出来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佛的眼睛也不是完全闭着的,而是微微睁开一条缝。从某些角度看,那缝里似乎有光,像真的有眼珠在转动。
最诡异的是佛的手。左手托着的琉璃药丸,里面隐约有个影子在动——细细的,蜷曲的,像……胎儿。
“请佛出窑!”谢伯钧下令,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窑工们用特制的棉垫裹住手,小心翼翼将佛像一尊尊请出。佛像触手冰凉,不像刚出窑的琉璃该有的温度。而且重量也不对——太轻了,轻得像空心。
九尊佛整齐排列在铺着红绸的案上。阴天的光线下,它们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像九盏青灯。
谢府上下都来围观。女眷们啧啧称奇,说从未见过如此通透的琉璃。下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却藏着恐惧——那天窑里的异象,早就传遍了。
林水月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那些佛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佛眉心那点红印上时,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明镜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看出了什么?”
“血祭。”林水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每尊佛,都用血祭过。不是一般的血,是……心头血。”
“什么?!”
“你看那红印的位置,正好是眉心轮,对应松果体,道家称为‘天眼’。用心头血点在这里,可以连通阴阳。”她顿了顿,“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血。”
明镜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
“九尊佛,九个人的心头血。”林水月抬起眼,看着远处的谢伯钧,“舅舅从哪里找来的这九个人,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这九个人,都死了。”
她说得平静,明镜却听得毛骨悚然。
用活人祭琉璃?
这已经不是工艺,是邪术!
“他到底想做什么?”明镜喃喃。
“布阵。”林水月说,“八十一尊药师佛,对应九九八十一难。每尊佛镇一难,布成一个‘琉璃净秽大阵’。阵成之日,可净化一方天地,也可……召唤什么东西。”
“召唤什么?”
林水月摇头:“母亲只说到这儿。她也是偷听到的,不完整。但肯定和姑姑那面镜子有关。”
两人正说着,谢伯钧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拍拍明镜的肩:“如何?我谢家的琉璃工艺,可称得上天下无双?”
明镜勉强挤出一个笑:“父亲英明。”
“这还只是开始。”谢伯钧看向那九尊佛,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等八十一尊全部烧成,在太后寿诞那日呈上去……我谢家,必将名垂青史!”
他说完,又去指挥窑工准备下一窑了。
明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满脑子荣华富贵、名垂青史的男人,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个严厉却慈爱的父亲吗?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自己从未看清?
“表哥。”林水月轻声说,“我今晚要去祠堂。”
“祠堂?”明镜一惊,“那里日夜有人把守,你去做什么?”
“找古方原本。”她说,“涂改过的那份我看过了,缺了几味关键药材。我猜,真正的古方,一定藏在祠堂的暗格里——和姑姑那面镜子的碎片在一起。”
“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要去。”林水月眼神坚定,“如果不弄清完整的阵法,我们永远不知道舅舅想干什么。万一……他是想用整个金陵城做祭品呢?”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明镜透心凉。
用一座城做祭品?
可能吗?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前朝有个皇帝,为了长生不老,用三千童男童女炼丹。谢家虽只是商贾,但若真被什么邪术蛊惑……
“我跟你去。”他说。
林水月愣了愣:“你不必……”
“我必须去。”明镜打断她,“如果父亲真的在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管。而且……我是谢家少主,进祠堂名正言顺。”
林水月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好。子时三刻,祠堂后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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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谢府,静得像座坟墓。
祠堂在府邸最深处,单独一个院落,古柏森森,即使在盛夏夜里也透着阴冷。平日里除了祭祀和洒扫,少有人来,但谢伯钧最近加强了看守——明面上说是怕有人偷盗供奉的琉璃器,实际上防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镜借口睡不着,要在园子里散步,支开了双喜。他绕到祠堂后墙,那里有扇常年不开的小窗,窗棂已经腐朽。
林水月已经到了。她一身黑衣,几乎融在夜色里。
“看守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她低声说,“我们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
“我这几天每晚都来踩点。”林水月从袖中取出一根铁丝,插入窗缝,轻轻一拨——窗闩开了。
两人翻窗而入。祠堂内一片漆黑,只有长明灯的一点微光,照着一排排漆黑的牌位。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阴森森的。
林水月显然已经摸清了布局。她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里供着谢家始祖的牌位。牌位后面是一整面墙的祖宗画像,从第一代到谢伯钧的父亲,十几幅,在昏暗的光线下,画中人的眼睛都像在盯着你看。
“在这里。”林水月摸索着第三幅画像的边框。那幅画画的是谢家第三代家主,据说是将琉璃工艺发扬光大的人。
她用力一推——画像竟然向内旋转,露出后面一个狭小的暗室。
暗室很小,只容一人站立。墙上嵌着几个木格,格子里放着一些卷轴、册子,还有几个锦盒。
林水月点燃随身带的小蜡烛。烛光跳动,照亮了暗室。
最显眼的是一个紫檀木盒,盒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林水月打开,里面正是那面通灵琉璃镜的碎片——不止三片,而是几十片,大大小小,铺满了盒底。
碎片在烛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每一片里都隐约有个影子在动。
“姑姑……”林水月轻唤一声,手指抚过碎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明镜则去看那些卷轴。他打开一卷,是族谱的补充——上面记载了一些不见于正册的事:哪一代家主纳了妾,哪一房出了败家子,哪个人死得蹊跷……
其中一卷,标题是《永昌二十三年事略》。
他展开,心跳如鼓。
这卷不是官样文章,而是私密的记录,笔迹是谢伯钧的。开头还是平常事:春,琉璃坊接了多少订单;夏,女儿宛棠许配王家;秋……
秋七月廿八,下面只有一行字:
“妹宛棠,夜游失足,殁于井。痛哉!然家门不幸,出此丑事,不可声张。速葬之,对外言急病暴卒。”
再往下,笔迹变得潦草:
“清风妖道,诱吾妹失身,竟使其有孕。此奇耻大辱!本欲杀之,然其言有秘法,可炼通灵琉璃,光耀门楣。姑且留之。今妹既死,妖道亦投井,秘法已得,可徐徐图之。”
明镜的手在抖。
所以父亲留清风道士,不是因为心软,是为了套取秘法。而姑姑的死,在他眼里只是“丑事”,需要掩盖的“耻辱”。
亲情,人命,在家族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记载的是如何用清风的秘法烧制琉璃,如何用“心头血”点睛,如何布“琉璃净秽大阵”。
阵法的目的,终于揭晓:
“……八十一尊药师佛,对应九九重阳。阵成之日,以谢家血脉为引,可开启通灵琉璃镜之全部威能。镜中封存之前世记忆、未竟之愿,皆可重现。吾欲借此阵,见宛棠之魂,问其悔否;亦可见谢家先祖,问琉璃工艺之极致……”
原来如此。
父亲布这个阵,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害人。
他是想……见鬼。
见死去的妹妹,问她后不后悔。
见谢家先祖,问工艺的极致。
他想用邪术,打开阴阳之门,与死者对话。
疯子。
明镜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为了见一个被他逼死的妹妹,为了问一些虚无缥缈的问题,他要布下这么大的阵,要用活人祭,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不是野心,是执念。
是二十年来,压在心头,终于扭曲变形的、名为“悔恨”的执念。
“表哥,你看这个。”林水月的声音传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画着复杂的阵图,标注着各种符号和咒文。
阵图中央,画着一面完整的琉璃镜。镜周围,八十一尊药师佛按特定的方位排列,形成一个巨大的莲花图案。
莲花中心,镜子的位置,写着一行小字:
“阵眼需谢家嫡系血脉,心甘情愿持镜入阵,以血饲镜,方可开启轮回之眼,照见三世因果。”
心甘情愿。
谢家嫡系血脉。
明镜忽然明白了。
父亲为什么最近对他格外严厉,又格外期待。为什么非要他参与太后寿诞的准备。
因为阵眼需要他。
需要他这个谢家独子,心甘情愿地,持着那面碎了的镜子,走进阵中,用自己的血……开启什么“轮回之眼”。
“他要用你祭阵。”林水月的声音在颤抖,“用你的命,换他见姑姑一面。”
明镜瘫坐在地。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像两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鬼魂。
暗室外,祠堂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巡逻的家丁来了。
林水月迅速吹灭蜡烛,两人屏息躲在暗室里。脚步声在画像前停下,停留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林水月才低声说:“我们得走了。”
“走?”明镜苦笑,“走到哪里去?他是谢家家主,整个金陵城都有他的眼线。而且……太后寿诞在即,我若逃走,谢家就完了。”
“那你就甘心被他用来祭阵?”
“不甘心。”明镜抬起头,在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所以我要留下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而且……我要救姑姑。”
“救姑姑?”
“她的魂魄还困在镜子里。”明镜说,“如果阵法真的能开启轮回之眼,也许……我能把她救出来,让她和清风道士的魂魄一起去该去的地方。”
林水月愣住了。许久,她才轻声说:“你疯了吗?那阵法是邪术,进去了你可能就出不来了!”
“那也要试试。”明镜站起身,“父亲欠姑姑的,谢家欠姑姑的。我是谢家子孙,该还这个债。”
他说得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水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带着三分倦意的表哥,此刻像变了个人。
也许困境真的能让人成长。
也许血统里的某些东西,终究会苏醒。
“好。”她说,“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危险,立刻退出。姑姑已经死了,不能再搭上你。”
明镜点头。
两人将暗室恢复原状,翻窗离开。夜色深沉,祠堂的轮廓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会醒来,将一切吞没。
回到各自院子前,林水月叫住明镜。
她从怀里取出那面裂痕铜镜,递给他:“这个你拿着。里面有姑姑的魂魄碎片,也许……关键时刻能帮到你。”
明镜接过。铜镜冰凉,但在掌心捂了一会儿,竟渐渐有了温度,像活过来一样。
“水月。”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出不来,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把所有的真相都揭开。”明镜看着她,“在太后寿诞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天下谢家做了什么。不要留情,不要顾忌我。该还的债,总要还。”
林水月的眼圈红了。她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在夜色里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明镜回到房间,关上门,点亮灯。
他将那面裂痕铜镜放在桌上,又取出那面有波纹的琉璃镜。两面镜子并排摆着,在烛光下静静对视。
一面困着二十年前的冤魂。
一面能照见三生因果。
而他,即将持着这两面镜子,走进一个疯狂的阵法。
为了救一个从未谋面的姑姑。
为了还一段血色的债。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
凄厉,悠长,像送葬的号角。
(第六回 完)
第七回 心魔渐起幻象生 情丝暗系危局现
自那夜祠堂暗室之后,明镜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不是实打实的视线,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粘稠的注视。无论他在作坊看料,在书房读书,甚至夜里躺在床上,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起初他以为是心理作用——知道了那么多秘密,难免疑神疑鬼。可渐渐地,他发现了规律:每当月光照进房间,桌上的两面镜子开始泛光时,那种感觉就格外强烈。
尤其是那面裂痕铜镜。
镜背的牡丹花纹,在月光下会浮现出淡淡的荧光,花纹的走势似乎也在变化。明镜连续观察了三个晚上,终于确定:那不是错觉。那些花纹真的在缓慢地、几乎肉眼不可察地流动,像水中的藻荇,像……活着的血管。
第四夜,他做了个决定。
子时,月正中天。他将两面镜子并排放在窗前月光下,自己盘膝坐在对面。咬破食指,将血分别抹在两镜的镜面上。
琉璃镜的波纹吸收了血,变得更加鲜红,像一道流血的伤口。铜镜的裂纹也渗入了血色,在月光下显得狰狞。
然后他闭上眼睛,静心凝神。
这是云虚子手记里记载的方法:“以血为媒,以月为引,心念纯净,可观镜中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心念纯净”。他心里有太多杂念:对父亲的恐惧,对姑姑的同情,对水月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但他必须试一试——他想和姑姑的魂魄对话,想问她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问她……恨不恨。
呼吸渐渐平缓。窗外的虫鸣,远处的更鼓,都渐渐远去。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嗡鸣。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那是一口井。不是谢府的废井,而是一口荒山野岭中的古井,井沿长满青苔,井水黑得像墨。
井边坐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头。梳子是琉璃的,透明,梳齿间缠着丝丝缕缕的黑发。
她梳得很慢,很仔细,嘴里哼着歌。调子哀婉,是江南的哭嫁调,但词句含糊,听不真切。
“姑姑?”明镜在心里呼唤。
梳头的动作停了。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是谢宛棠。和族谱画像上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轻,更美,美得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只是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暗。
“镜儿。”她开口,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
“姑姑……真的是你?”
“是我,也不是我。”谢宛棠笑了,笑容凄楚,“我只是她的一缕执念,困在镜中二十年的一缕残魂。真正的宛棠……早就死了,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为什么?”明镜心里一痛。
“因为恨。”谢宛棠站起身,白衣在夜风里飘荡,“恨太深,深到连魂魄都承载不住,就碎了。就像这面镜子。”
她举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完整的琉璃镜——正是那面通灵琉璃镜。镜子澄澈美丽,可镜面中央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将镜中的世界一分为二。
“你看。”谢宛棠将镜子转向明镜,“左边是你父亲,右边是清风。我在中间,被他们撕裂。”
镜中果然映出两个画面:左边是谢伯钧,年轻时的模样,锦衣华服,眼神冷酷;右边是清风道士,青衫磊落,眉目清俊。两人中间,谢宛棠的身影被裂痕割开,一半在左,一半在右。
“我恨哥哥,他逼我去死。”谢宛棠的声音冷下来,“可我也恨清风……他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他?如果从来没有遇见他,我就能乖乖嫁去王家,做个贤妻良母,平平淡淡过一生。虽然无趣,但至少……能活着。”
她的眼泪流下来,是血泪,鲜红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白衣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可现在呢?我死了,清风也死了,我们的孩子……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一尸两命,魂飞魄散。这就是爱情的下场。”
明镜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劝解?在这样深重的悲剧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姑姑……”他艰难地开口,“我能为你做什么?”
谢宛棠抬起头,血泪未干的眼睛盯着他:“毁掉那面镜子。把所有碎片都熔了,熔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这样我的残魂才能解脱,才能……彻底消失。”
“可是父亲他——”
“不要提他!”谢宛棠突然尖叫,声音刺耳,“他不是我哥哥!他是魔鬼!为了什么狗屁家族荣耀,连亲妹妹都可以逼死!镜儿,你若还认我是你姑姑,就帮我……帮我报仇!”
“报仇?”
“对,报仇。”谢宛棠的身影开始扭曲,白衣像燃烧的纸一样卷曲,“在阵法开启那天,毁掉阵眼。让他的心血白费,让他的美梦破碎!让他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铜镜里。
镜面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鸣响。那些裂纹像活了一样,向四周蔓延,几乎要将镜子彻底裂开。
明镜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衣衫。窗外月光依旧,两面镜子静静躺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铜镜的镜面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纹——细细的,从中心辐射出去,像蛛网又多了一根丝。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充满恨意的情绪顺着指尖窜上来,直冲脑门。
那是姑姑的恨。
二十年来,在镜中发酵、变质、腐烂的恨。
他缩回手,大口喘气。
原来这就是被恨意吞噬的感觉。冰冷,尖锐,像无数根针扎进心里,让你也想恨,想报复,想毁掉一切。
他忽然理解了父亲。
也许父亲当年,也是被某种情绪吞噬了——不是恨,是恐惧。恐惧家族名誉受损,恐惧成为笑柄,恐惧失去现有的一切。所以他才做出那么极端的事。
恐惧和恨,原来是一体两面。都能让人变成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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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明镜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精神上的——他整日昏昏沉沉,看见什么都觉得恍惚。吃饭时,觉得碗里的米饭像蛆虫在蠕动;喝水时,觉得水里有血的味道;甚至看见父亲,都觉得那张脸在扭曲变形,时而像谢伯钧,时而像镜中那个冷酷的年轻家主。
谢伯钧来看他,摸了他的额头:“没发热。许是这些天太累了,好好休息。太后寿诞的事,有刘师傅他们盯着。”
明镜躺在床上,看着父亲关切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逼死了亲妹妹,却又能对儿子如此温柔。
人性到底有多复杂?
谢伯钧走后,林水月来了。她端着一碗药,说是安神汤。看见明镜苍白的脸色,她皱了皱眉。
“你又用血祭镜了?”
明镜默认。
“你疯了?”林水月压低声音,“云虚子手记里明明警告过,血祭会污染心神,轻则产生幻觉,重则……走火入魔!”
“可我看见了姑姑。”明镜低声说,“她想让我报仇,在阵法开启那天毁掉一切。”
林水月的手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打翻。
“你……答应了?”
“我不知道。”明镜闭上眼,“她说父亲是魔鬼,该受到惩罚。可那是我父亲……养育我十七年的父亲。”
屋子里沉默下来。
窗外有蝉在鸣叫,一声接一声,嘶哑,单调,像在催促什么。
“表哥。”林水月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姑姑的魂魄……可能已经变了。”
“什么意思?”
“魂魄困在镜中二十年,被恨意侵蚀,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温柔的谢宛棠了。”林水月的声音很轻,“母亲说过,执念太深,魂会成魔。姑姑现在想要的,可能不只是公道,而是……拉所有人陪葬。”
明镜猛地睁开眼。
“你看那面铜镜。”林水月指着桌上的镜子,“裂纹越来越多了。每次你血祭,裂纹就增加。这不是好兆头——镜子的封印在松动,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明镜看向铜镜。果然,一夜之间,裂纹又多了几道。现在整面镜子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随时会彻底崩碎。
“那怎么办?”
“在阵法开启前,找到所有碎片,重新熔炼。”林水月说,“云虚子手记里提到过,通灵琉璃镜虽然邪性,但若用正确的方法重熔,可以净化其中的怨气,让魂魄安息。”
“可碎片散落在各处……”明镜想起祠堂暗室里的几十片,还有林水月手里的三片,自己那面琉璃镜可能也有一片,“而且父亲看管得那么严,我们怎么熔?”
“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林水月压低声音,“刘师傅。”
“刘师傅?”
“他是谢家最老的工匠,当年宛棠姑姑的事,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我观察过他,每次烧那些药师佛时,他眼神里都有不忍。”林水月说,“也许,我们可以争取他。”
明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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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明镜强打精神去了作坊。刘师傅正在调配下一窑的原料,看见他,忙放下手里的活:“少爷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明镜走近,状似随意地问,“刘师傅,您烧琉璃多少年了?”
“四十年啦。”刘师傅感慨,“从十三岁学徒,到现在头发都白了。”
“那您一定见过不少奇事。”
刘师傅笑容僵了僵:“少爷想听什么?”
“比如……”明镜压低声音,“通灵琉璃镜。”
老工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才颤声说:“少爷……您怎么知道这个?”
“我看见了。”明镜直视他的眼睛,“在镜子里,看见了二十年前的事。刘师傅,您当时在场,对不对?”
刘师傅的嘴唇哆嗦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秤,双手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许久,才长叹一声:
“是……老朽在场。那一夜,老朽就在井边不远处的作坊里,赶一批急活。听见动静出来看,就看见……看见宛棠小姐跳井。”
“那清风道士呢?”
“清风道长……”刘师傅的眼圈红了,“是个好人。他冲过来要救,可井太深,捞不上来。他就跪在井边哭,哭了一整夜。天亮时,老爷带人来了,要抓他。他看了老爷一眼,那眼神……老朽一辈子忘不了。不是恨,是悲悯,悲悯老爷被执念所困,早晚害人害己。然后他就跳下去了,跟着宛棠小姐去了。”
明镜心里发酸:“那镜子……”
“镜子是清风道长送给宛棠小姐的定情信物。”刘师傅说,“他说,这镜子能照见三生,他们前世就是夫妻。宛棠小姐信了,天天对着镜子说话,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出事?”
“镜子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刘师傅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一次老朽去送料,看见宛棠小姐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说镜子里有个孩子在叫她娘。老朽当时吓坏了,因为宛棠小姐……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胎儿。镜中的胎儿。
明镜想起那些药师佛手里的琉璃药丸,里面的胎儿影子。
难道……
“那胎儿……”他艰难地问,“后来怎么样了?”
“打掉了。”刘师傅老泪纵横,“老爷逼着宛棠小姐喝药,硬生生打下来的。是个成形的男胎,手脚都长全了。宛棠小姐抱着那团血肉,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她就……不太正常了。总说孩子没死,在镜子里,叫她娘。”
所以姑姑的执念,不止是对清风的爱,还有对那个未出生孩子的愧。
双重打击之下,她才选择了死。
“镜子碎了之后呢?”明镜追问。
“碎片被老爷收起来了。但奇怪的是,碎片会自己移动。”刘师傅说,“今天放在东边,明天就跑到西边。有时候还能听见碎片里传出哭声。老爷请了和尚道士来镇,都没用。最后是云虚道长留下的一个法子,将碎片分开放置,才消停了。”
分开放置。
所以碎片才会散落在各处:祠堂暗室,林水月手里,还有……自己那面琉璃镜?
明镜忽然想起,他那面琉璃镜烧制时,刘师傅说过“窑变所致,百年难遇”。会不会是……有一片通灵镜的碎片,混进了原料里?
“刘师傅。”他盯着老工匠,“我那面有波纹的琉璃镜,是不是……”
刘师傅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是。烧那窑时,老朽偷偷放进去一片。想着……宛棠小姐的魂魄,也许想看看她的侄儿。是老朽糊涂,做了这等蠢事,害少爷被缠上……”
原来如此。
所以那面镜子才那么邪性。所以它才能照见二十年前的往事。
因为里面,本就封着姑姑的魂魄碎片。
“刘师傅。”明镜握住老人颤抖的手,“我想重熔那面镜子,净化姑姑的魂魄。您能帮我吗?”
刘师傅瞪大眼睛:“少爷,您……您不怪老朽?”
“不怪。您也是好心。”明镜说,“但现在镜子里的怨气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姑姑的魂魄真要成魔了。而且父亲布的那个阵……也需要镜子做阵眼。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镜子熔了。”
刘师傅犹豫了。他看看周围忙碌的工匠,看看那些烧得通红的窑口,最后看向明镜坚定的眼神。
“好。”他咬牙,“老朽帮您。但是……得偷偷做。不能被老爷发现。”
“需要什么?”
“一个单独的小窑,不能在大作坊里。还有……需要至亲之血,作为熔炼的引子。”刘师傅说,“宛棠小姐的至亲,现在只剩老爷和您。老爷的血不行,他心不纯。只能用您的。”
明镜点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三天后。”刘师傅说,“初三,月晦之日,阴气最重,最适合熔炼阴物。老朽在东郊有个废弃的土窑,年轻时自己搭的,没人知道。我们夜里去,天亮前回来。”
“好。”
约定达成,明镜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他没有想到,这场秘密的熔炼,会引出更大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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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谢府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哭声,是笑声。
女子的笑声,清脆,欢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笑声从西厢传来,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屋顶,一会儿在树梢,一会儿又像在耳边。
家丁们提着灯笼去查,什么也没发现。可笑声就是不停,嘻嘻哈哈,像在玩捉迷藏。
谢伯钧被惊动了。他披衣来到西厢院子,脸色铁青。
“水月呢?”他问守夜的丫鬟。
“表小姐……表小姐在屋里,没出来。”丫鬟吓得直哆嗦。
谢伯钧走到林水月房前,敲门:“水月,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水月!”
还是没声音。
谢伯钧示意家丁撞门。门闩并不结实,两下就撞开了。
屋里,林水月躺在床上,闭着眼,似乎在熟睡。可她的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太灿烂,太快乐,和外面飘忽的笑声,如出一辙。
“水月?”谢伯钧走近,伸手探她的鼻息——呼吸平稳,体温正常,就是叫不醒。
像是在……梦游。
或者说,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笑声还在继续,从窗外传来。谢伯钧猛地推开窗,只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是半透明的。长发披散,手里拿着一把琉璃梳子,正对着槐树梳头。一边梳,一边笑。
“宛……宛棠?”谢伯钧的声音在抖。
女子转过头来。
正是谢宛棠。二十年前,十六岁的谢宛棠,容颜未改,青春正好。只是她的眼睛是血红的,嘴角的笑,甜得发腻。
“哥哥。”她开口,声音清脆如少女,“你来看我了?”
“你……你不是……”
“我回来了。”谢宛棠一步一步走过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哥哥,我好想你啊。这二十年,我在井底好冷,好黑。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谢伯钧倒退一步,撞在桌角上。桌上的油灯晃了晃,险些熄灭。
“我……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谢宛棠笑了,笑声里却带着哭腔,“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我的命吗?能换回清风的命吗?能换回……我们孩子的命吗?”
她越走越近,几乎要贴到窗前。月光穿过她透明的身体,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摇曳的影子。
“哥哥,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们的孩子,他在镜子里长大了。二十年了,他长成一个英俊的少年,和清风一模一样。他叫我娘,问我为什么不要他。我该怎么回答?说他的外公,逼着他娘打掉他?”
谢伯钧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不过没关系。”谢宛棠的笑容又灿烂起来,“很快,我们就能团圆了。等阵法开启,镜中世界和现实世界连通,我就能从镜子里出来,清风也能出来,我们的孩子也能出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几乎要触到谢伯钧的脸:
“哥哥,你高兴吗?你要当舅公了。”
谢伯钧终于崩溃了。他大吼一声,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
茶壶穿过谢宛棠的身体,砸在院墙上,碎裂。
而谢宛棠的身影,也随着这声碎裂,化作青烟消散。
笑声停了。
夜恢复了死寂。
只有床上的林水月,还在沉睡,嘴角的笑容慢慢褪去,恢复平静。
谢伯钧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在烛光下闪着湿冷的光。
他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井的方向。
忽然,他笑了。
笑得疯狂,笑得绝望。
“好,好……”他喃喃自语,“你想出来,我就让你出来。你想团圆,我就让你们团圆。不过宛棠……你别后悔。”
他站起身,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冷酷。
“传我的话。”他对门外吓傻的家丁说,“从今天起,西厢加派双倍人手看守。表小姐病了,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探望——包括少爷。”
“是……是。”
“还有。”谢伯钧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林水月,“去请张天师来。就说……府里有妖邪作祟,需要做法事镇压。”
家丁领命而去。
谢伯钧独自站在屋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像一头随时会扑出来的野兽。
他看着林水月的睡颜,轻声说:
“水月,别怪舅舅。要怪,就怪你长得太像你姑姑了。”
“你注定……要成为阵法的,最后一块拼图。”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第七回 完)
第八回 东郊秘炼险环生 西厢禁脔祸暗藏
初三,月晦。
天黑得早,刚过酉时,暮色就已沉沉压下来。云层厚重,不见星月,是个适合做隐秘事的好天气——或者,坏天气。
明镜借口头疼早早歇下,等双喜睡熟后,悄悄起身。他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将两面镜子用布包好系在腰间,又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刀鞘上镶着琉璃,刀身细长,泛着冷冷的青光。
推开后窗,翻出去。落地时踩到一片落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屏息听了片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林水月被软禁在西厢,他三天没能见到她了。看守的家丁轮班倒,日夜不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谢伯钧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她彻底控制住。
明镜不知道父亲想对水月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绝不是什么好事。必须尽快熔炼镜子,净化姑姑的魂魄,然后想办法救出水月。
他绕到后园角门,那里平时少有人走,门闩已经锈蚀。轻轻一拉,门开了——刘师傅果然已经打点好了。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刘师傅坐在车辕上,看见他,点头示意。明镜跳上车,马车立刻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车厢里堆着些杂物:几袋石英砂,几捆松木柴,还有一个小型的鼓风皮囊。刘师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少爷,坐稳了。东郊路不好走,得一个时辰。”
“刘师傅,辛苦您了。”
“应该的。”刘师傅叹了口气,“宛棠小姐……是个苦命人。老朽无能,当年救不了她。现在能为她做点事,心里也好受些。”
马车穿过沉睡的金陵城。宵禁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像在为谁送葬。明镜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屋舍轮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座城,看上去平静安详。可谁知道,有多少秘密埋在地下,有多少冤魂在黑暗中哭泣?
就像谢家。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已腐烂生蛆。
马车出了东门,上了土路。路面坑洼不平,车厢颠簸得厉害。明镜抓紧车壁,腰间的镜子随着颠簸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
他解开布包,取出两面镜子。黑暗中,琉璃镜的波纹泛着微弱的荧光,铜镜的裂纹则隐隐透出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姑姑……”他低声唤,“再等等,很快你就能解脱了。”
镜面似乎闪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下。
这是东郊一片废弃的砖窑区。前朝这里曾烧制御用的金砖,后来矿脉枯竭,窑口废弃,只剩下一座座坍塌的土窑,在夜色里像巨大的坟冢。
刘师傅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四周的黑暗浓得像墨,随时会吞噬这点微光。风声穿过废弃的窑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哭。
“就在前面。”刘师傅指着一座还算完整的土窑。
这座窑比谢家的小得多,窑口只容一人进出。刘师傅扒开窑口的杂草,露出黑黢黢的洞口:“老朽年轻时常来这儿烧些私活,后来不用了,但一直留着。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两人钻进窑内。里面空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有土炕,有石桌,墙角堆着些柴火和陶罐。窑顶有通风口,隐约透进一点天光。
刘师傅点燃窑内的油灯,又从马车上搬下鼓风皮囊和木柴。他动作麻利,很快在窑膛里架好柴,又将一个小型的陶制熔炉安置在窑膛中央。
“少爷,把镜子给我。”
明镜将两面镜子递过去。刘师傅接过,仔细端详片刻,叹了口气:“真是造孽……好好的一面宝镜,硬是被折腾成这样。”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片琉璃碎片——正是林水月之前藏的那三片。
“表小姐昨天偷偷托丫鬟送出来的。”刘师傅说,“她说,万一她出不来,这些碎片就交给少爷,务必熔炼干净。”
明镜心头一紧。水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开始吧。”刘师傅将所有的碎片——铜镜里的三片,琉璃镜可能含有的一片,加上这三片——都放进熔炉。又从陶罐里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覆盖在碎片上。
“这是骨粉。”他解释,“云虚道长手记里写的,用百年老坟的坟头土烧制的骨粉,能中和阴气。”
一切准备就绪。刘师傅看向明镜:“少爷,血。”
明镜拔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进熔炉,落在那些碎片上。血渗进去的瞬间,碎片齐齐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点火!”
刘师傅点燃柴火,开始鼓风。火焰窜起,包裹住熔炉。窑内温度迅速升高,热浪扑面而来。
明镜退到窑口,看着炉中的碎片在火焰里渐渐变红,变软,开始熔化。那些裂纹和波纹在高温下扭曲、流动,像活物在挣扎。
熔化的琉璃液里,隐约有影子在浮动。他看见了姑姑的脸,看见清风道士的脸,还看见一个婴儿的轮廓……三个影子纠缠在一起,痛苦地扭曲着。
“姑姑……”明镜喃喃。
忽然,熔炉剧烈震动起来。炉中的琉璃液像煮沸了一样翻滚,冒出一个又一个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男声,有女声,有婴儿的啼哭。
是困在镜中的魂魄,在经历熔炼的痛苦。
“稳住!”刘师傅加大鼓风,火焰更旺了,“现在是关键时候,不能停!一停,魂魄就散了,永世不得超生!”
明镜咬牙看着。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不破不立,不经历这烈火焚烧的痛苦,就无法净化怨气,无法让魂魄重获自由。
可是……太残忍了。
眼睁睁看着亲人的魂魄在火中挣扎,听着他们凄厉的惨叫,这种折磨,比用刀割自己的肉还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窑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透出一线灰白。快天亮了。
熔炉里的琉璃液渐渐平静下来,颜色从暗红变成橙黄,又变成澄澈的金色。那些影子消失了,惨叫声也停了,只剩下液体静静流动的光泽。
“成了。”刘师傅松了一口气,停止鼓风,“再冷却半个时辰,就能开炉了。”
明镜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这一夜,像过了一辈子。
他看着渐渐熄灭的火焰,看着熔炉里那团金色的液体,心里空落落的。
姑姑……真的解脱了吗?
清风道士呢?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呢?
他们能一起去该去的地方吗?
忽然,窑外传来马蹄声。
急促,杂乱,不止一匹马。
刘师傅脸色大变:“不好!有人来了!”
两人冲到窑口,只见远处火把通明,十几骑正朝这边奔来。马上的人穿着谢家护院的衣服,为首的那个,赫然是谢府大管事谢安。
“少爷!刘师傅!”谢安在马上大喊,“老爷有令,请二位即刻回府!”
明镜的心沉到谷底。
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他们明明做得那么隐秘……
除非……府里有内奸。
或者……父亲早就派人盯着他们了。
“少爷,快走!”刘师傅推他,“从后面那条小路走,能绕回城里!”
“那你呢?”
“老朽留下,拖住他们。”刘师傅从墙角抄起一根烧火棍,“少爷,记住——熔炼好的琉璃液,必须倒入流动的活水,才能彻底净化。城西有条秦淮河的支流,人迹罕至,快去!”
“可是——”
“别可是了!”刘师傅将他推出窑口,“走!”
明镜咬了咬牙,转身冲进窑后的草丛。那里果然有一条被杂草掩蔽的小路,蜿蜒通向远处的树林。
他刚钻进树林,就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怒喝声。回头望去,只见刘师傅挥舞着烧火棍,挡在窑口,那些护院一时竟冲不进去。
“刘师傅……”明镜眼眶发热。
但他不能回头。怀里还揣着那瓶熔炼好的琉璃液,这是姑姑最后的希望。
他拼命奔跑,树枝刮破了衣服,荆棘划伤了皮肤,都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秦淮河,把琉璃液倒进活水。
天色越来越亮。当他终于看见那条蜿蜒的小河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河水清澈,在晨光里闪着粼粼的光。岸边芦苇丛生,野鸭被他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走。
明镜喘着粗气,从怀里取出那个陶瓶。瓶身还温热,里面的琉璃液像融化的黄金,缓缓流动。
他拔开瓶塞,走到河边。
“姑姑……”他低声说,“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琉璃液倒入河水。
金色的液体在水中散开,像一缕缕金色的丝线,随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在晨光的照耀下,那些丝线发出璀璨的光,美得惊心动魄。
明镜仿佛看见,丝线中有三个淡淡的身影——一个白衣女子,一个青衫道士,还有一个牵着他们手的小小婴孩。三个身影相视而笑,然后随着水流,渐渐淡去,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他跪在河边,泪流满面。
结束了。
二十年的囚禁,二十年的怨恨,终于在这一刻,随着流水远去。
姑姑,走好。
清风道长,走好。
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走好。
愿你们来世,生在平凡人家,有平凡的爱情,平凡的幸福。
不要再被什么通灵琉璃镜,什么三世因果所困。
就做最普通的夫妻,最普通的父母,过最普通的一生。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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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明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谢府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府门大开着,气氛异常凝重。家丁们看见他,都低下头,不敢直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谢伯钧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父亲。”明镜开口,声音沙哑。
谢伯钧缓缓转过身来。
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疲惫。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东郊。”明镜不打算隐瞒,“去熔炼姑姑的镜子。”
“熔炼?”谢伯钧笑了,笑声干涩,“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明镜直视父亲,“姑姑的魂魄困在镜中二十年,不得超生。我作为谢家子孙,有责任让她解脱。”
“解脱?”谢伯钧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具跳起来,摔在地上,碎裂,“你懂什么解脱!你姑姑的魂魄,是我留着有用的!是我计划了二十年,最重要的棋子!”
棋子。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进明镜心里。
“所以……在您心里,姑姑从来就不是妹妹,只是一枚棋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是又怎样?”谢伯钧眼神冷酷,“她不自爱,与道士私通,怀了野种,让谢家蒙羞!我没当场打死她,已经是仁慈!留她的魂魄,是为了谢家的大业——等阵法开启,她的魂魄就是最好的引子,能连通阴阳,让我见到谢家先祖,问出琉璃工艺的极致奥秘!”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倒好,把我二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间毁了!明镜啊明镜,我养你十七年,就是为了让你来坏我的事吗?”
明镜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一个被执念吞噬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父亲。”他缓缓说,“您醒醒吧。没有什么琉璃工艺的极致,没有什么先祖的奥秘。就算有,用这种邪术换来的,也不是荣耀,是诅咒。您看看现在的谢家——表面光鲜,内里已经烂透了。姑姑的冤魂,那些被您用来血祭的无辜者,还有……水月表妹,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您实现野心的工具!”
“住口!”谢伯钧怒吼,“你懂什么!谢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里!我必须让谢家更上一层楼,必须!”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至于水月……她长得太像宛棠了,这就是她的命。阵法需要宛棠的血脉至亲做阵眼,宛棠死了,就用水月。谁让她是她女儿呢?”
明镜如遭雷击。
女儿?
水月是……姑姑的女儿?
“不可能……”他喃喃,“姑姑的孩子不是打掉了吗?”
“是打掉了。”谢伯钧冷笑,“但宛棠死后,我发现她贴身丫鬟也怀孕了——是清风的种。那丫鬟跪着求我,说这是小姐唯一的骨血,求我留下。我心一软,就让她生下来了。生下来是个女孩,我送到林家,让宛棠的姐姐抚养,就当是她的女儿。这就是林水月。”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疯狂:“本来我没打算用她。可你毁了宛棠的魂魄,我就只能用她了。用她这个宛棠的亲生女儿,来做阵眼,效果……应该更好。”
明镜浑身冰冷。
所以水月才那么执着于真相,那么恨谢家。
因为她本就是这场悲剧的一部分,是姑姑留下的、活着的证据。
而父亲,竟然连她也不放过。
“你不能动她。”明镜一字一顿,“否则,我就把一切都说出去。在太后寿诞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谢家的真面目。”
谢伯钧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绝望。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他拍了拍手。
书房门被推开,四个护院冲进来,将明镜按住。
“把少爷关进西厢隔壁的屋子。”谢伯钧冷冷道,“好生‘照看’,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至于水月……移到后园密室,加派三倍人手看守。太后寿诞之前,谁也不许见他们。”
“父亲!”明镜挣扎,“你疯了吗?那是你亲外甥女!是你妹妹唯一的骨血!”
“正因如此,她才最适合做阵眼。”谢伯钧转过身,不再看他,“带下去。”
护院们将明镜拖出书房。经过院子时,他看见东边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风吹过,满树的槐花被吹落,像下了一场苍白的雪。
他被扔进西厢隔壁的屋子。门从外面锁上,窗户也被钉死,只留下一个小口送饭。
屋子很暗,弥漫着霉味。他瘫坐在墙角,脑子里一片混乱。
水月是姑姑的女儿。
父亲要用水月做阵眼。
而自己,被囚禁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办?
他看向腰间——匕首还在,镜子已经熔炼了,只剩下一个空布包。
不,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陶瓶。瓶子里已经空了,但瓶底还残留着一滴琉璃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他想起刘师傅的话:熔炼好的琉璃液,倒入活水,能净化魂魄。
但如果……不倒入活水呢?
如果留着这最后一滴,会怎样?
云虚子手记里好像提过:通灵琉璃镜虽邪,但若以纯净之心催动,亦可达成正果。所谓“镜由心生,魔由念起”。
也许……这最后一滴琉璃液,能成为最后的希望。
他将陶瓶小心收好,贴身藏好。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终于落下。
雨点敲打着屋顶,噼啪作响,像无数人在哭泣。
明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必须逃出去。
必须救出水月。
必须……阻止这场疯狂的献祭。
哪怕赌上一切。
(第八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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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