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回 谢公子初识风月债 林表妹暗种镜中缘
金陵城的五月,梅雨还未来,空气里已浮着一层黏腻的湿气。谢家老宅的琉璃作坊却不受这天气影响,窑火终年不熄,将半边天映成暧昧的橘红。
谢明镜立在“澄心堂”的月洞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块刚从窑里取出的琉璃胚。胚体还烫着,透出火焰的温度,形状是未定型的,似花非花,似兽非兽。他今年刚满十七,眉眼已长开,却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倦意——那是世家子弟见惯了好东西后才有的淡漠。
“少爷,老爷让您去前厅。”小厮双喜在门外躬身。
“什么事?”
“林家表小姐到了。”
明镜的手指微微一顿。琉璃胚的光映在他瞳仁里,忽明忽暗。
前厅已聚了不少人。谢家当今的家主谢伯钧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几位叔伯,女眷们则在屏风后隐约可见钗环光影。厅中央站着个穿水绿衫子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单薄得像一片新叶。
“明镜来了。”谢伯钧声音浑厚,“这是你姑母家的表妹,林水月。今后就在府里住下。”
少女转过身来。
很多年后,谢明镜回想这一刻,总觉得那天的光格外蹊跷。午后的阳光斜穿过雕花窗棂,正正落在她身上,将她照得几乎透明。她抬眼看他时,眼里没有初来乍到的怯生,反倒有种奇异的清澈——像山涧里从未被人看见过的水。
“表哥。”她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雨打芭蕉。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议论声。明镜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林家家道中落,姑母早逝,这姑娘如今是来投亲的。金陵城的世家里,这种故事并不新鲜。
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今早窑里烧坏的那面琉璃镜。师父说,镜坯里有气泡,照人便失真。可他觉得,失真或许才是真实。
“表妹一路辛苦。”他回了礼,语气是惯常的疏淡。
晚宴很是丰盛。谢家以琉璃器供奉内廷,富甲一方,席面自是极尽讲究。林水月坐在女眷那桌末尾,吃得很安静,每次夹菜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样。
明镜坐在男席这边,隔着屏风的缝隙,能看见她低垂的侧脸。烛光在她睫毛上跳,落下细碎的影。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抬眼,目光穿过屏风的缕空,正正撞上他的。
两人都怔了怔。
她先移开视线,耳根泛出极淡的红。
宴毕,谢伯钧将明镜叫到书房。书房里摆满了各色琉璃珍品,在烛光下流转着诡艳的光。
“水月这丫头,命苦。”谢伯钧摩挲着一尊琉璃貔貅,“你姑母去得早,林家那些旁支又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她既来了,你便要多照应些。”
“父亲放心。”
“不只是照应。”谢伯钧抬眼,目光深得像井,“你今年十七,也该议亲了。水月虽家道中落,终究是正经书香门第出身,与你姑表亲,知根知底。”
明镜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的意思是?”
“先处着看看。若合适,亲上加亲,也是美事。”
从书房出来,夜已深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地上投出动荡的光斑。明镜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经过西厢时,看见临水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那是安排给林水月的住处。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窗纸上映着少女纤瘦的影子,她正在整理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很轻。忽然,她停下动作,从怀里取出一件物事,对着灯看了许久。
明镜认得那轮廓——是面巴掌大的铜镜,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久到明镜以为她成了一尊雕像。然后,她将铜镜贴在胸口,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他在窗外站了片刻,终究没有打扰,转身离开。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很快被夜风吹散。
第二天,明镜照常去琉璃作坊。谢家的作坊占了大半个谢府的后园,大小窑口十二座,工匠百余人。他是谢家独子,自幼便在这里厮混,对每道工序都熟稔于心。
“少爷来得正好。”掌窑的刘师傅迎上来,“今早开窑,出了件奇物。”
窑口还散着余热。刘师傅小心翼翼捧出一面琉璃镜。镜坯只有碗口大,却异样地澄澈,更奇的是,镜面中央天然凝着一道波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这纹路……”明镜接过,镜中映出他的脸,却被那道波纹割裂,眉眼都有些扭曲。
“窑变所致,百年难遇。”刘师傅叹道,“照人不全,本是废品。可老夫烧了一辈子窑,从未见过如此灵性的纹路——像是活水一般。”
明镜对着镜子转动角度。波纹随着光线变化,时而明显,时而隐去。当他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镜中的自己忽然完整了——波纹恰好成了背景,仿佛他站在水中央。
“留下吧。”他说。
“可这镜子……”
“照人不全,方能照心。”明镜淡淡道,将镜子递给双喜,“收好了。”
午后,他在园子里遇见林水月。她正在荷花池边喂鱼,手里捏着一点点心屑,撒得很慢,像在数数。池里的锦鲤聚过来,红白相间,搅碎一池倒影。
“表妹。”他走近。
林水月转过身,手里还沾着点心屑。看见是他,她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又觉得不妥,僵在那里。
明镜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手。”
帕子是素白的,一角绣着极小的琉璃花纹。林水月接过,手指触到帕子时颤了颤。
“住得可还习惯?”他问。
“很好。”她低头擦手,“多谢表哥关心。”
两人一时无话。池边有棵老槐树,正是花期,细碎的白花落下来,有几朵沾在她发间。明镜看见,想伸手拂去,又止住了。
“表妹若闲来无事,可以去书房找些书看。”他说,“或者,来琉璃作坊看看。那里有些新奇玩意儿。”
林水月抬眼:“可以吗?作坊……不是禁地吗?”
“对别人是,对表妹不是。”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这话太直白,直白得不合礼数。
林水月的耳根又红了。她捏紧帕子,声音更轻:“那我……改日去看看。”
这时,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唤:“表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试衣裳——”
林水月应了一声,朝明镜匆匆一礼,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将帕子举了举:“这个,我洗净了还表哥。”
“不必还了。”
她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点了点头,消失在假山后面。
明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池水里的鱼还没散,仍在等着投喂。他俯身看去,水中倒影被涟漪搅乱,看不清面容。
忽然想起那面有波纹的琉璃镜。
照人不全,方能照心。
他伸手入水,搅乱了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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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谢伯钧在书房大发雷霆。一只前朝的琉璃盏被摔在地上,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出他铁青的脸。
“查!给我彻查!”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几个管事,“贡品单子怎会流到外面去?还偏偏是‘九霄环佩’的图样!”
“九霄环佩”是谢家今年要为太后寿辰特制的琉璃摆件,图样是请当世大家绘的,尚未公开。可今日竟有人在黑市上售卖仿图,虽细节有差,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源头。
“老爷息怒。”大管事磕头,“接触过图样的,除了几位老师傅,就只有……”
他不敢说下去。
谢伯钧冷笑:“就只有我,和明镜。”
书房里死寂。
明镜站在父亲身后,面无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那些碎片尖锐,锋利,映着烛光像无数只眼睛。
“父亲怀疑我?”他开口,声音平静。
“我不是怀疑你。”谢伯钧转身看他,“我是要你知道,谢家这棵大树,多少人等着它倒。一片叶子落错了地方,都可能被人捡去,做成刺向树根的刀。”
这话说得重。明镜垂下眼:“孩儿明白。”
“你不明白。”谢伯钧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水月那孩子刚来,就出了这样的事。我不是说她有什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与她走动,要有分寸。”
明镜猛地抬眼。
父子对视。烛火在谢伯钧眼中跳动,那里面有明镜看不懂的东西——不只是愤怒,还有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潭底多年未动的淤泥。
“孩儿知道了。”最终,明镜这样说。
从书房退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湿透。廊下灯笼的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狰狞。
他往自己院子走,经过西厢时,不由自主停下。
林水月的屋子已熄了灯。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月光洒在窗纸上,泛着冷白的青。
忽然,窗内传来极轻的啜泣声。
断断续续的,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又拼命压抑着,生怕被人听见。
明镜站在窗外,听着那哭声。他想抬手敲窗,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那哭声那么细,那么真,真得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揪紧。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那影子随着他的步伐变幻形状,时而像人,时而像兽。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西厢的窗子依然黑着,哭声已经止了。只有满院的月光,白得像霜,冷得像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世时,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有一种琉璃,必须在极寒的夜里烧制,烧成后,镜面会凝着永不消融的霜花。对着它照,能照见前世最伤心的事。
那时他问:为什么要照见伤心事?
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因为只有看破了,才能放下。
后来母亲病逝,那面传说中的琉璃镜,他再也没见过。
如今站在这月光里,他忽然想:若真有那样一面镜子,此刻照见的,会是怎样的伤心?
他不知道。
夜风吹过,满树的槐花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第一回 完)
第二回 琉璃火夜窥前世影 胭脂痕晓印今生缘
“九霄环佩”图样泄露的事,最终以处置了两个低级管事草草收场。谢伯钧不再提起,府里上下也默契地不再议论,仿佛那日的雷霆震怒只是一场夏日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明镜再去琉璃作坊时,刘师傅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欲言又止。工匠们干活时也格外安静,敲打声、吹制声都收敛着,像是在忌惮什么。连窑火似乎都不如往日旺了,吞吐的火舌带着犹豫。
“少爷。”刘师傅趁无人时凑过来,手里捧着那面有波纹的琉璃镜,“这镜子……您还要留吗?”
明镜接过镜子。镜中映出他的脸,被中央那道波纹一分为二,左眼在波纹这边,右眼在波纹那边,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为什么不留?”
刘师傅搓着手,压低声音:“府里有些传言……说这镜子不祥。那天开窑时,有人听见窑里有哭声。”
“哭声?”
“像女子的哭声,细细的,从火里传出来。”刘师傅的声音更低了,“开窑后,就出了这面镜子。少爷,窑变之物本就带着灵气,这镜子又生得这样怪……老朽怕它……”
“怕它照出不该照的东西?”明镜打断他。
刘师傅一哆嗦,不敢接话。
明镜将镜子翻转,看着背面。背面是平整的琉璃,烧制时偶然凝出几道流云纹,乍看寻常,细看却发现那云纹走势诡异,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我偏要留。”他说,“不仅留,还要随身带着。”
刘师傅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从作坊出来,明镜没回自己院子,而是绕道去了后园最僻静的“听雨轩”。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待的地方,临着一片竹林,风过时飒飒如雨。母亲去世后,这里便少有人来,只有他偶尔会坐一坐。
今日却有人先到了。
林水月坐在轩内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在看。她望着竹林出神,侧脸在竹影里明明暗暗,像一幅淡墨的画。
明镜脚步顿了顿。按理说,他该转身离开——孤男寡女,独处僻静处,传出去于她名声有损。可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
还是林水月先发现了他。她转过脸,眼里掠过一丝惊慌,随即起身:“表哥。”
“表妹怎么在这里?”
“我……随便走走,看见这里清静,就坐下了。”她手指绞着衣角,“我这就走。”
“不必。”明镜走进去,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这地方我也常来。”
两人一时无话。竹林的风穿过,带来沙沙的响声,还有隐约的泥土和竹叶的清香。轩外有口小池塘,池面漂着几片睡莲叶子,叶子下偶尔有鱼影掠过。
“表哥。”林水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来过我窗外?”
明镜心头一震。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听见脚步声了。很轻,但我醒着,听得见。”
“我……”
“我不是怪表哥。”她抬起眼,眼圈微微发红,“我只是……那晚我梦见我娘了。她跟我说,在别人家,要处处小心,一步都不能走错。我醒来就哭,又怕被人听见,憋得难受。”
明镜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心里某个地方软下去,塌下去。
“想哭就哭,不必憋着。”他说,“谢家再大,也总有个地方能容你掉眼泪。”
林水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
明镜从袖中取出那面琉璃镜,递过去。
“这是什么?”
“一面镜子。”他说,“照人不全,但或许能照见真心。”
林水月接过,对着自己的脸。镜中的她被波纹割裂,泪水在波纹两侧各自流淌,看起来有些怪异,又有些悲凉。
“真奇怪。”她轻声说,“明明是一张脸,却像两个人。”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两个人。”明镜说,“一个想笑,一个想哭;一个想留,一个想走。”
林水月抬起泪眼看他:“表哥心里也住着两个人吗?”
明镜没回答。他看向轩外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碎金。
“我母亲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缓缓道,“她说,人心就像这竹林,看着清清爽爽,其实底下盘根错节,自己都理不清。”
“那怎么办?”
“不用理。”明镜转回头,看着她,“让它们长着就是了。该见光的时候,自然会见光;该埋在地下的时候,就让它埋着。”
林水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低头又看了看镜子,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镜子……”她将镜子转向某个角度,“从这个方向看,波纹不见了。”
明镜凑过去看。果然,当镜子与光线呈一个特定角度时,那道诡异的波纹消失了,镜面澄澈如常,完整映出林水月的脸——哭过的眼还红着,鼻尖也红,却有种脆弱的美。
“真有意思。”她破涕为笑,“像变戏法似的。”
那笑容很浅,却像一缕阳光,忽然照进了这间清冷的轩。明镜看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竟也散了些。
“表妹若喜欢,这镜子送你。”
“这怎么行?”林水月慌忙推辞,“这是表哥的东西,我……”
“镜子本来就是照人的。”明镜说,“它在谁手里,就照谁的心。如今它照见了你的眼泪,便是与你有缘。”
林水月犹豫片刻,终于收下了。她用袖子细细擦拭镜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那我……我该回赠表哥什么?”她有些窘,“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必回赠。”明镜站起身,“若真要回赠,就多笑笑。你笑起来,比哭好看。”
这话又逾矩了。林水月的脸腾地红透,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她抱着镜子,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离去,脚步有些乱,在青石路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明镜看着她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才收回目光。石凳上还放着她刚才看的那本书,他拿起来一看,是本《陶庵梦忆》。
翻开的这一页,正好是《湖心亭看雪》。边上有一行娟秀小字批注:“天地一白,人如芥子,悲欢何足道哉?”
字迹未干,墨香犹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将书合上,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开时,风吹起书页,哗啦啦翻过许多页,最后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的边角,有一滴已经干涸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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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谢府出了件怪事。
子时三刻,守夜的家丁听见西厢那边传来女子的哭声。那哭声时断时续,飘飘忽忽,不像是从哪个屋子里传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或者半空中。
几个胆大的家丁提着灯笼去查,却什么也没发现。西厢几间屋子都黑着灯,静悄悄的。只有林水月住的那间,窗纸上映着微弱的烛光——她还没睡。
家丁们不敢打扰,退了回来。可刚走远,那哭声又起了。
这次更清晰,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哭得凄凄切切,嘴里还含糊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消息传到谢伯钧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看账本。听完管事的禀报,他眉头皱起:“确定是西厢?”
“千真万确。好几个家丁都听见了。”
谢伯钧沉默片刻:“水月那丫头呢?”
“表小姐屋里有烛光,但没听见动静。许是……许是睡熟了没听见?”
“睡熟了还点着灯?”谢伯钧冷笑一声,“去,请表小姐过来。就说我找她说话。”
管事领命而去。约莫一盏茶工夫,林水月来了。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舅舅。”她福身,“这么晚叫水月来,有什么事吗?”
谢伯钧打量着她。烛光下,这丫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清亮,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府里今晚不太平,你可听见什么动静?”
林水月茫然摇头:“没有啊。我一直在屋里看书,后来困了,就熄灯睡了——方才管事来叫,我才醒。”
“看书?看的什么书?”
“《陶庵梦忆》。”她答得自然,“从书房借的,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谢伯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就好。许是野猫叫春,下人们听岔了。你回去歇着吧,夜里关好门窗。”
“是。”林水月又福了福,转身退下。
她走后,谢伯钧脸上的笑慢慢敛去。他走到窗前,看着西厢的方向,眼神深沉。
管事小心翼翼问:“老爷,还要查吗?”
“查什么?”谢伯钧淡淡道,“既然表小姐说没听见,那就是没有。传我的话下去,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再提。若让我听见半句闲言碎语,绝不轻饶。”
“是。”
管事退下后,书房里只剩谢伯钧一人。他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
镜子很旧了,边缘的鎏金已经剥落,镜面也有几道细小的裂痕。但依旧澄澈,映出他日益苍老的脸。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是你吗?二十年了,你还是不肯走?”
镜中没有回应。只有烛火在镜面上跳动,像一只挣扎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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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明镜在自己的院子里,也听见了那哭声。
他本就睡得浅,那哭声一起,他就醒了。推开窗,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从西厢方向传来的,飘飘忽忽,像风里的游丝。
他想起了白天林水月说的话:那晚我梦见我娘了。
心里莫名一紧。
他披衣出门,也没提灯笼,借着月色往西厢去。夜很深了,府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空洞地响。
快到西厢时,哭声忽然停了。
停得突兀,像被人掐断了喉咙。
明镜停下脚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着。他屏息听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又往前走了几步,转过月洞门,就是西厢的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
林水月屋子的窗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白衣,长发披散,背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看见后面的窗纸。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明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想往前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却苍白得不似活人。她的眼睛很大,很空,像两口深井,里面什么也没有。
明镜认出了这张脸。
是他母亲。
去世已经十年的母亲。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林水月的屋子。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示意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滴入水,一点点化开,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院子里又空了。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明镜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母亲……”
窗内,烛光忽然熄灭了。
一片漆黑。
(第二回 完)
第三回 鬼影摇灯夜话秘 佛光破晓晨露稀
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泛着一线鱼肚白。谢府上下却已忙乱起来——大管事谢安带着十几个家丁,将后园那口废置多年的枯井团团围住。
井口盖着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生满墨绿的苔藓,边沿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刮擦过。谢安盯着那石板,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砸开。”他简短地命令。
两个壮实的家丁抡起铁锤。沉闷的撞击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出一片黑云。
明镜赶到时,石板刚被撬开一道缝。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气的冷风从井底涌上来,吹得人脊背发寒。
“少爷怎么来了?”谢安看见他,忙迎上来,“这里污秽,您还是……”
“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等消息。”谢安压低声音,“昨夜那哭声……老爷怀疑源头在这井里。”
明镜的心往下沉。他想起昨夜看见的那个幻影——母亲的白衣,空洞的眼睛,指向林水月屋子的手。
“这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为什么封起来?”
谢安眼神闪烁:“老奴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少爷还没出生呢。”
二十年前。
明镜盯着那幽深的井口。井壁长满暗绿的藓类,往下三四丈就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却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开了!”
家丁们终于将石板完全移开。井口完全暴露出来,有磨盘大小,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谢安递过来一个火把:“放下去看看。”
火焰顺着井壁缓缓下降,昏黄的光照亮一圈圈斑驳的砖石。下到约莫五丈深时,火光忽然晃了晃——井底有积水,水面反射着破碎的光。
“好像……有东西。”举着火把的家丁声音发颤。
“捞上来!”
绳索放下,铁钩沉入水中。搅动的声音在井壁间回荡,闷闷的,像呜咽。过了好一会儿,绳索绷紧,井上的人一齐用力,慢慢往上拉。
先露出水面的是一只绣鞋。
褪色的红缎面,绣着并蒂莲,鞋尖缀着的小珍珠已经发黑。鞋很旧了,却还保持着穿在脚上的形状,仿佛它的主人刚刚脱下。
接着是衣裙的碎片,藕荷色的绸料,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一碰就烂。碎片间裹着一缕长发,黑得像夜,长得缠住了铁钩。
最后被捞上来的,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背面的鎏金牡丹纹还算完整。镜面却裂了,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辐射开去,将镜中映出的天空割裂成无数碎片。
家丁们将这些东西摆在井边的青石地上。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绣鞋和碎布,那缕长发在风里微微飘动,像还活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谢安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拈起那面铜镜,对着晨光仔细看。镜背的牡丹纹下,似乎刻着极小的字。他眯起眼辨认,忽然脸色大变。
“这……这是……”
“是什么?”明镜问。
谢安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将铜镜递过来,手指抖得厉害。
明镜接过。镜背的牡丹纹中央,确实刻着两个字,字迹娟秀,却因年月久远而模糊:
宛棠
他认得这个名字。谢家的族谱里,在父亲谢伯钧那一辈,有个早夭的妹妹,就叫谢宛棠。死于二十年前,那时才十六岁。
死因是失足落井。
族谱上只有这寥寥几笔。明镜从未见过这位姑姑的画像,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她像一道被刻意抹去的影子,只在族谱的角落留下一个名字。
可如今,她的遗物从井底被打捞上来。绣鞋,碎衣,长发,还有这面裂了的铜镜。
“重新封井。”明镜听见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这些东西……先收起来,我去禀报父亲。”
“少爷!”谢安抓住他的衣袖,老眼里满是恐惧,“这井……这井不能封啊!昨夜那哭声,分明是……分明是宛棠小姐的冤魂不散!得请道士来做场法事,超度……”
“我说,封井。”明镜一字一顿,“父亲问起,就说井里除了淤泥,什么都没有。”
“可是——”
“谢安。”明镜盯着他,“你在谢家三十年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比我清楚。”
老管事被他眼里的寒意慑住,慢慢松了手。
明镜不再看他,转身往书房走去。手里还攥着那面裂了的铜镜,铜镜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晨光渐亮,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那影子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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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伯钧在书房里等着。他没看账本,也没喝茶,只是坐在太师椅里,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听见明镜进来,他也没回头。
“井里有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明镜将铜镜放在书桌上。
谢伯钧的目光落在镜子上。有那么一瞬间,明镜看见父亲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很轻微,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就这个?”谢伯钧问。
“还有一只绣鞋,一些碎布,一缕头发。”明镜顿了顿,“绣鞋上绣的是并蒂莲。”
书房里死寂。
窗外的光一点点移进来,照在书桌上,将那面裂镜照得格外清晰。裂纹像一张网,将镜中的世界割裂。
“你姑姑……”谢伯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个苦命人。”
“族谱上说,她是失足落井。”
“是失足。”谢伯钧转过脸,看着儿子,“那年她才十六岁,许了金陵王家的亲事。出嫁前一个月,夜里去井边打水,脚下一滑……就没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那这镜子怎么会掉进井里?”明镜问。
“她生前最爱这面镜子,总是随身带着。”谢伯钧站起身,走到窗前,“落井时,大概也带在身上吧。”
明镜看着父亲的背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谢伯钧的身影镶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身前的阴影。那阴影浓得化不开。
“昨夜那哭声……”明镜缓缓道,“家丁们都说,是从西厢传来的。”
谢伯钧的肩膀僵了一下。
“西厢现在住的是水月表妹。”明镜继续说,“姑姑生前……也住西厢吧?”
“你问这些做什么?”谢伯钧猛地转身,眼里有明镜从未见过的厉色,“陈年旧事,与你何干?与水月何干?”
“我只是觉得蹊跷。”明镜迎上父亲的目光,“姑姑去世二十年,从未有过异象。为何水月表妹一来,就……”
“就怎样?”谢伯钧打断他,“就闹鬼了?明镜,你是读书人,该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井里的东西是真的。”明镜举起那面铜镜,“姑姑的冤魂也是真的。父亲,您当真相信,她是失足落井吗?”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明镜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倒退两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谢伯钧的手还举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看着儿子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眼里掠过一丝懊悔,但很快被更深的情绪淹没。
“出去。”他说,声音低哑,“今天的事,不许再提。井重新封好,那些东西……找个地方埋了。你若敢对外透露半个字,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明镜慢慢站直身体。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一片冰凉。他弯腰捡起那面铜镜,紧紧攥在手里,铜镜的裂纹硌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父亲。”他最后一次问,“姑姑到底是怎么死的?”
谢伯钧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明镜不再追问,转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关上了一口棺材。
廊下的晨光很好,鸟在叫,花在开,一切都生机勃勃。可明镜却觉得,这偌大的谢府,忽然变得陌生而阴森。每一道回廊,每一扇门后,都藏着看不见的秘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裂纹将镜面割裂,也割裂了镜中他自己的脸——左眼在碎片里,右眼在另一片碎片里,眼神都是冷的。
走到西厢附近时,他看见林水月站在院子门口,正朝这边张望。看见他,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表哥,我听说后园出事了?他们说什么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见了他脸上的掌痕,还有他手里那面裂了的铜镜。
“这镜子……”她睁大眼睛,“怎么裂成这样?”
明镜将铜镜递给她:“认识吗?”
林水月接过,翻到背面。当看到“宛棠”两个字时,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宛棠姑姑的?”
“你知道她?”
“听母亲提起过。”林水月轻声说,“母亲说,宛棠姑姑是金陵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也美。可惜……红颜薄命。”
“你母亲还说了什么?”
林水月犹豫了一下:“她说……宛棠姑姑死得蹊跷。出嫁前突然落井,谢家却草草下葬,连场像样的法事都没做。王家那边来问,也被搪塞过去了。”
她抬起眼,看着明镜:“表哥,今早那井里……是不是挖出了姑姑的遗物?”
明镜默认了。
林水月的脸色白了白。她低头看着铜镜,手指抚过那些裂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伤口。
“这镜子裂了,但还能照人。”她忽然说,“表哥你看——”
她将镜子举到明镜面前。镜中,两人的脸被裂纹分割,却又在碎片里奇异地拼合在一起。他的左眼挨着她的右眼,她的唇边映着他的下颌。
裂纹成了纽带,而不是阻隔。
“裂了也有裂了的好。”林水月轻声说,“完整的东西太完美,反而让人不敢碰。裂了,碎了,倒显得真实。”
明镜怔怔看着镜中的影像。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母亲当年为什么喜欢有瑕疵的琉璃——完美的东西易碎,有裂痕的,反而能承载更多真实。
“这镜子……”他开口,“送你吧。”
“又送我?”林水月苦笑,“表哥怎么总送我镜子?”
“因为这面镜子该跟着你。”明镜说,“它从井底出来,第一个照见的人是你。这是缘。”
林水月没有再推辞。她将铜镜小心收进袖中,然后从怀里取出另一面镜子——正是明镜送她的那面有波纹的琉璃镜。
“那我也送表哥一样东西。”她说,“这镜子我昨晚对着月光看,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她将琉璃镜递过来,“表哥自己看吧。但要记住——镜中一切,皆为幻影。看破了,就放下;看不破,就暂且记着,等将来再看。”
明镜接过镜子。琉璃的触感温润,那道波纹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幻影——母亲的手指,指向林水月屋子的手。
一下,两下,三下。
是在指什么呢?警告?提示?还是……指引?
“表妹。”他忽然问,“你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吗?”
林水月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在她脸侧飘拂,像黑色的水草。
“我听见了。”最终,她低声说,“但我不能说。表哥,在这府里,有些事看见了要当没看见,听见了要当没听见。这是……我娘教我的保命之道。”
她抬起眼,眼里有泪光,也有某种决绝:“但表哥对我好,我不想骗你。我只能说——那哭声,我也听见了。而且我知道,它是在叫我。”
“叫你?”
“叫我的名字。”林水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水月……水月……一声一声,从井底传上来。”
她说完,不再看明镜,转身快步走回西厢院子。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哽咽。
明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面镜子——一面裂了的铜镜,一面有波纹的琉璃镜。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谢府照得通透。可他却觉得,这光明之下,阴影更深了。
井底的秘密,姑姑的死,父亲的隐瞒,水月的欲言又止……
还有昨夜那个幻影。
一切都像这琉璃镜中的波纹,看似有形,伸手去触,却只是一片虚无。
他举起琉璃镜,对着晨光。镜中,那道波纹忽然流动起来,像水一样荡漾。波纹中心,隐约映出一个女子的面容——
不是林水月。
也不是母亲。
那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美丽,苍白,眼里有化不开的哀愁。
她看着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快走
然后影像消散,又只剩下那道永恒的波纹。
明镜放下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间的空气清凉,带着花香,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快走。
走去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面镜子,照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他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
身后,西厢的窗子悄悄开了一条缝。
林水月站在窗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里攥着那面裂了的铜镜。
镜中,她的脸被裂纹割裂,眼神却异常清醒。
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镜中人说:
“我会查清楚的,姑姑。”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窗外的槐花,又落了一地。
(第三回 完)
第四回 秘阁焚香惊暗格 古窑淬火见真形
谢府的藏书楼名为“琅嬛阁”,三层木构,飞檐斗拱,据说藏有孤本古籍三千余卷。平素除了洒扫的仆役,少有人来——谢家以商立家,子弟多习经营之道,对故纸堆里的学问兴致寥寥。
明镜却是个例外。
母亲在世时,常带他来此消磨午后时光。那时他还小,够不着高处的书架,就坐在母亲膝上,听她念那些泛黄书页上的句子。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翻动书页,念的多是些禅诗佛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名字里的“明镜”二字,便由此而来。母亲说,愿他心如明镜,照见万物而不染尘埃。
可如今他站在琅嬛阁顶层的窗前,看着手中那面琉璃镜,镜中的自己眉宇间却已染上尘埃——是困惑,是疑虑,是隐隐的不安。
昨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口井。井水黑得像墨,水面却映着满月。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坐在井沿上,一下一下梳着长发。梳子是琉璃的,透明,梳齿间缠着缕缕青丝。
她梳得很慢,很仔细,嘴里哼着听不清词句的歌谣。调子哀婉,像江南的哭嫁调。
然后她回过头来——是母亲的脸,却又不像。眼神更冷,更空,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
她说:“镜儿,你来看我了。”
明镜想应,却发不出声。
她站起身,白衣在风里飘荡,像一面招魂幡。她一步步走近,伸出苍白的手,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脸——
“你看,我们多像。”
话音落,她的脸忽然变了。变成了一张陌生的、却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脸。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如画,唇如点朱,眼里却蓄满泪水。
“我是宛棠。”她说,“记住我。”
然后她纵身一跃,投入井中。水花溅起,打湿了明镜的衣襟,冰凉刺骨。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此刻站在琅嬛阁里,那梦境的余悸仍未散尽。窗外的日头很好,阁内却阴凉,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和樟木的混合气味,像时间的味道。
他来这里,是为了查族谱——二十年前那卷。
族谱收在顶层最里间的紫檀木柜里,按年份排列,用黄绫包裹。明镜找到“永昌二十三年”那一卷,解开系带,缓缓展开。
纸质已脆,墨色却依然清晰。谢家族人的生卒嫁娶,一一列于其上,工整,冰冷,不带丝毫情感。
他找到了“谢宛棠”那一行:
宛棠,伯钧之妹,永昌七年生,二十三年殁,年十六。许金陵王氏,未嫁而卒,葬于祖茔东侧。
就这么几句。生年,卒年,许了谁家,葬在何处。像一个被匆匆写就的注脚,潦草得近乎敷衍。
明镜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迹渗透纸背,在反面凸起细微的痕迹。他忽然注意到,“殁”字下面的纸,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
像是……曾经被水渍浸过,又干了。
他凑近细看。果然,那一小片纸面微微起皱,墨迹也有细微的晕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水渍?泪渍?
他不敢确定。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将族谱重新卷好,放回原处。明镜转身欲走,目光却扫过柜子最底层——那里堆着几卷没有标签的册子,蒙着厚厚的灰。
鬼使神差地,他抽出一卷。
不是族谱,是账册。封面上写着“永昌二十三年 琉璃坊出入细目”。翻开,一页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某月某日,进料多少,出货多少,损耗多少……
枯燥,琐碎。
明镜正要放回去,忽然瞥见最后一页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不同,像是后来添上的:
七月初三,废镜坯三件,入窖重熔。其一有异,留。
字迹有些熟悉。明镜仔细辨认——是父亲的笔迹。年轻时更飞扬些,但骨架未变。
七月初三。
他迅速往前翻。永昌二十三年的七月初三,在账目上平平无奇:进了两车石英砂,出了一批琉璃盏,碎了三个花瓶。
唯有这行批注,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废镜坯?有异?留?
留到哪里去了?
他合上账册,心跳如鼓。阁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遥远的市井喧嚣,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走下楼梯时,他在二层拐角处停下。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檀木佛龛,龛里是一尊琉璃药师佛——谢家祖传的手艺,佛像通体澄澈,眉眼慈悲,掌心托着一枚琉璃药丸。
母亲在世时,常在此焚香。她说,琉璃是火中生的清净,佛是苦中生的觉悟。两者合一,可照见三世因果。
明镜从袖中取出一小截线香——是今早从自己院里带来的。点燃,插进佛龛前的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琉璃佛身上缠绕,像无形的丝线。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
不是求什么,只是需要一点安宁。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太乱,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头,每个线头都连着看不见的深渊。
烟雾在鼻端萦绕,是檀香混合着龙涎的沉静气息。渐渐地,心跳平复下来,那些纷乱的念头也暂歇了。
就在他准备睁眼时,忽然听见极轻的“咔哒”一声。
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明镜睁开眼。佛龛前的香炉,竟然微微转动了一小格——方才他插香时用力稍重,香炉底座陷下去半分,触发了什么。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香炉是青铜所铸,莲花造型,本来牢牢固定在佛龛前的供桌上。可此刻,供桌的桌面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
他试探着推动桌面。沉重的水楠木桌面,竟然缓缓滑开了——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不深,只容一臂。里面放着一只扁平的锦盒,绛紫色,边缘已经褪色。
明镜的心又狂跳起来。他伸手取出锦盒,盒上没有锁,只用一个简单的玉扣扣着。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笺。
纸已泛黄,墨迹也淡了。但字迹娟秀灵动,他一眼就认出——和姑姑铜镜背后“宛棠”二字的笔迹,如出一辙。
是谢宛棠的亲笔信。
最上面一封,日期是“永昌二十三年六月初八”。离她“失足落井”,还有一个多月。
“兄长钧鉴:见字如面。妹近日心神不宁,每至深夜,辄闻井畔有呜咽声。遣丫鬟察看,却言并无异状。然妹亲耳所闻,绝非幻听。府中老人私语,言那口井不净,昔年曾有婢女投井自尽,怨魂不散。妹本不信怪力乱神,然连宵惊梦,形容憔悴。恳请兄长做主,或请僧道禳解,或填井另凿,以安人心……”
信到此中断。下面还有撕扯的痕迹,像是被人强行撕去了后半部分。
明镜手指发颤,抽出第二封。日期是六月十五。
“……王氏婚期渐近,妹却无半分喜色。非嫌王家门第,实乃心有所属,难违本心。那日园中偶遇,惊鸿一瞥,此生已矣。然此情天地不容,伦常不许,唯藏于心,腐于骨。近日呕吐频仍,恐已铸成大错。每思及此,如坠冰窟。兄长若见此信,妹或已不在人世。勿悲勿念,皆是妹自作孽……”
这封也没有写完。“自作孽”三个字墨迹极重,几乎划破纸背。
第三封,六月廿二。
只有一行字:
“他来了。今夜三更,井边相见。生死由命。”
然后就是空白。
明镜瘫坐在地上,信笺散落膝头。阁内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上,照在那些绝望的字句上。
心神不宁。井边呜咽。心有所属。铸成大错。生死由命。
所有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拼出一个被时光掩埋的悲剧。
姑姑不是失足落井。
她是自己跳下去的。或者……是被逼跳下去的。
因为一段“天地不容,伦常不许”的私情。因为“恐已铸成大错”的身孕。
而那个“他”是谁?信中未提,但明镜几乎能猜到——能让谢家大小姐倾心,却又让谢家视若仇寇,甚至不惜将她逼死的,绝不会是寻常人。
王家?许婚的对象?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父亲昨夜的眼神,那深潭般的、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神。
想起那口井,井底捞上来的绣鞋、碎衣、长发。
想起林水月说:那哭声在叫我的名字。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来,冷得像井底的水:
水月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她踏进谢府的那一刻,就知道这府里藏着什么秘密。
所以她收下那面裂了的铜镜。所以她听见井底的哭声。所以她欲言又止,眼里总有化不开的哀愁。
她不是来投亲的。
她是来……讨债的?
明镜猛地站起身,将信笺按原样叠好,放回锦盒,塞回暗格,推回桌面。香炉转回原位,一切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跌跌撞撞走下楼梯,推开琅嬛阁沉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该去哪里?该问谁?
父亲?不,他绝不会说。
水月?也许……但她会说实话吗?
或者,去问问府里的老人?那些二十年前就在谢家伺候的?
正思忖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夹杂着马蹄声、车轮声,还有管事的吆喝。
明镜快步走过去。只见府门大开,几辆马车正驶进来,车上堆着高高的木箱,箱上贴着封条,盖着官印。
谢伯钧站在阶前,亲自指挥卸货。他今日穿着簇新的藏青长衫,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那是生意人看见大买卖时才有的神情。
“父亲。”明镜上前,“这是……”
“宫里的订单。”谢伯钧拍拍儿子的肩,声音洪亮,“太后六十圣寿,内务府定了八十一尊琉璃药师佛,每尊都要一尺二寸高,通体澄澈,不能有半点瑕疵。工期三个月——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家丁们小心翼翼抬下木箱。开箱,里面是上等的琉璃原料:石英砂纯白如雪,长石晶莹剔透,还有各种颜色的矿物颜料,装在琉璃罐里,像凝固的彩虹。
“这批料子,是直接从西山官矿运来的。”谢伯钧捻起一撮石英砂,任其在指间流泻,“皇上亲口说了,太后的寿礼,务必尽善尽美。咱们谢家这次,可是把全副身家都押上了。”
明镜看着那些原料,忽然想起琅嬛阁暗格里的信。二十年前的悲剧,和眼前这堆象征荣华富贵的琉璃料,在阳光下形成诡异的对比。
一个家族的秘密,和它的荣光,总是如影随形。
“父亲。”他忽然问,“姑姑若还在世,看见这场面,会高兴吗?”
谢伯钧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儿子,眼里的暖意一点点褪去,换上冰一样的冷。
“你今日话很多。”他说,“去作坊帮忙吧。刘师傅那边缺人手。”
“我只是——”
“去。”谢伯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事,不该你问的,别问。有些话,不该你说的,别说。记住,你是谢家未来的家主,肩上担着几百口人的生计。个人的悲喜,在家族面前,微不足道。”
说完,他转身去指挥卸货,不再看明镜。
明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阳光将那个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他脚边。可他忽然觉得,父亲离他很远,远得像隔着二十年的时光。
他默默转身,往后园作坊走去。
琉璃窑的火永远不熄。十二座窑口,六座在烧制,三座在预热,三座在冷却。工匠们赤裸着上身,在高温里穿梭,汗水刚流出来就被烤干,在皮肤上结成白色的盐霜。
刘师傅看见他来,忙迎上来:“少爷怎么来了?这里热,您……”
“父亲让我来帮忙。”明镜挽起袖子,“有什么我能做的?”
刘师傅犹豫了一下:“那……少爷帮忙分料吧。按方子称重,不能有差错。”
分料是个精细活。琉璃的成色、透明度、韧性,全看配料的比例。多一钱少一钱,烧出来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明镜在长案前坐下,面前摆着天平、铜秤、一堆小碟。方子写在宣纸上,字迹工整,每种原料后面都标着精确的重量。
他舀起一勺石英砂,倒入天平左盘。右盘放砝码,细细调整,直到横杆水平。
砂粒在碟中堆成小小的山丘,纯白,干净,像雪。
可他却总想起别的东西——井底的淤泥。信笺上的泪渍。铜镜的裂纹。
还有水月那双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
“少爷,小心!”
一声惊呼将他拉回现实。他手一抖,石英砂撒了出来,落在案上,也落在那张配料方子上。
“对不起。”他忙去掸。
砂粒沾了墨迹,在“长石:三两四钱”那行字上,印出几个模糊的白点。明镜用手指去拂,却把墨迹擦花了,字迹更加模糊。
他忽然愣住。
被擦花的墨迹下,似乎露出了另一层字迹——更淡,更旧,像是原本写在下面,后来被覆盖了。
他凑近细看。在“长石:三两四钱”这行新字下面,隐约能辨认出旧的字迹:
“辰砂:一钱二分”
辰砂?
明镜的心猛地一跳。辰砂即朱砂,是炼丹的原料,也可入药,但从未听说用来烧制琉璃。朱砂含汞,遇高温会挥发,有毒。
为什么方子里会有朱砂?又被谁涂改覆盖了?
他迅速扫视整张方子。在其他的原料后面,也发现了类似的涂改痕迹——都是在新字下面,藏着旧的字迹,标注着一些奇怪的添加物:雄黄、曾青、矾石……
都是炼丹用的矿物。
这张琉璃配料方,原本是一张……丹方?
“少爷?”刘师傅走过来,“怎么了?”
明镜不动声色地将方子折起:“没什么,砂子撒了。这方子脏了,我再抄一份。”
“不用不用,老朽这儿有备份。”刘师傅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宣纸,展开,和脏了的那张一模一样——包括那些涂改痕迹。
明镜接过,假装随意地问:“刘师傅,这方子……是祖传的?”
“是啊。谢家琉璃的秘方,传了五代了。”刘师傅压低声音,“听说最早是一位云游道士所赠,说按此方烧制,可得‘通灵琉璃’,能照见前世今生。不过那都是传说啦,咱们按方子做,烧出来的琉璃就是比别家的通透、结实。”
道士。丹方。通灵琉璃。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姑姑信里说的“心有所属”——会不会就是那个赠方子的道士?
井底的哭声——是不是姑姑的冤魂,被禁锢在某种“通灵琉璃”里?
还有水月……她母亲是谢家的女儿,她会不会知道更多?
“刘师傅。”明镜压低声音,“二十年前……我姑姑宛棠去世前,有没有来过作坊?”
老工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来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深夜来,找老爷……说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刘师傅的声音发抖,“她求老爷,把‘那面镜子’给她。老爷不给,她就哭,跪在地上哭……后来,后来她就……”
就不在了。
后面的话没说,但明镜已经明白。
他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张配料方。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照在满案的琉璃原料上,那些石英砂、长石、颜料,都闪着诡异的光。
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走进一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核心,是一面镜子。
一面能照见前世今生、能禁锢灵魂、能让谢家不惜逼死亲生女儿也要隐藏的——
通灵琉璃镜。
(第四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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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