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一抹难得的人性温度与理想光亮》
文/雁滨
这村子平凡得几乎要被蓟北的朔风吹散在风里了,只那株五丈余高的桑树,亭亭如车盖,成了唯一的标记。树下那个贩履织席的少年,便叫刘备。父亲早逝,像被乱世随手抹去的一笔淡墨;母亲刘氏,用一双日夜操劳的手,在经纬交错的草席纹路里,编织着孤儿寡母全部的指望。所谓的“中山靖王之后”,这过于辽远而稀薄的贵族基因,在漏雨的屋檐与粗粝的饭食面前,不比一张厚实的草席更有温度。他最初的意志,或许仅仅是让母亲肩头的扁担轻一些,让锅里的粥稠一点。若无隔壁叔父刘元起那份朴素的善念,让儿子刘德然上学时捎带上这个寡言的堂侄,刘备的人生,怕真要永远钉在楼桑村的土地上了。
第一个大的转折,是环境的馈赠,带着些偶然的机缘。名儒卢植,九江太守任上因病告归,竟回到这涿县乡间开馆授徒。于是,刘备与刘德然被刘元起送到了卢植的门下。那不再是乡塾的简单开蒙,而是经史子集的世界,是天下大势的图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条路径第一次如此清晰而高贵地铺展在一个织席少年的面前。在这里,他遇到了早早锋芒毕露的同窗公孙瓒。这便是环境的魔力:它不直接给你才能,却为你打开一扇门,门里站着能引领你、甚至在未来提携你的人。后来刘备蹉跎半生,辗转四方,终究是公孙瓒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的起点——平原县令;又是公孙瓒,带他走进了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那波澜壮阔的历史剧场,得以与袁绍、曹操这些时代的主角同列一席,纵使只是末座。
我常常想,若无涿县那方水土,无叔父的接济,无名师的指引,无同窗的提携,任他体内流淌着怎样“高祖之风”的基因,任他个人有何等坚韧不拔的意志,恐怕也难挣脱那“织席贩履”的命数。环境大于基因和意志力。环境,有时是温床,有时是熔炉,有时是一阵不由分说便将你吹向未知的风。它塑造你的视野,限定你的舞台,提供你的机遇,也预设你的磨难。刘备的基因与意志,是在“逐鹿中原”这个由汉末大环境所提供的、最残酷也最辉煌的舞台上,才被点燃,被淬炼,被赋予意义的。
他的成功,是环境的际遇与个人特质交互的果实。他前半生颠沛,像一叶无根的浮萍,从平原到徐州,从豫州到荆州,屡起屡仆。这颠沛是环境施加的磨砺,却也给了他“天下仁义”的名声,与那副“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的脾性。他能让关羽、张飞这般万人敌的豪杰,在草莽初遇时便生死相随,结下超越君臣、近似骨肉的恩义;又能三顾茅庐,打动心高气傲的诸葛亮,将“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的信任,毫无保留地托付。这不是权术,而是一种在逆境中愈加醇厚的人格感召力,是环境压榨出的、属于刘备特有的韧性光辉。他的优点,在于能于绝境中不失其志,败亡之际不堕其信,总能在破碎的山河间,一次次重新聚拢人心。他能哭,会逃,常败,但追随者却越来越多,这本身便是乱世中的奇迹。
然而,环境也刻写了他的局限与遗憾。半生漂泊,铸就了他对“根本之地”的极度渴望,对“宗族基业”的执着看重。这促使他毅然入川,成就鼎足之势,却也间接导致了荆州之失、关羽之殁。为全桃园之义,他举国东征,那被儒家伦理与兄弟情谊燃烧的意志,最终在夷陵的熊熊火光里化为灰烬。他的性格里,有因早年孤微而生出的深沉与机敏,也有因屡屡依附于人而积淀的隐忍,更有因身负“汉室宗亲”之名而自觉扛起的、过于沉重的道义旗帜。这些,无不是他与所处环境碰撞、摩擦、融合后,留下的独特印记。他的贡献与价值,在于在“人相食”的黑暗年代,高举着一面“仁德”的旗帜,哪怕这旗帜有时显得迂阔,却为那段血腥的历史,保留了一抹难得的人性温度与理想光亮。他建立的季汉,成了一个悲剧性的理想国,成了后世文人心中“正统”与“忠义”不灭的象征。
白帝城的永安宫,该是何等凄清。他六十三岁的生命即将燃尽,窗外是蜀地湿重的雾霭,他一手缔造的事业,与他的肉体一样,正不可挽回地走向衰微。他握着诸葛亮的手,托付江山,也托付孤儿。那一刻,他是否会想起楼桑村那株华盖亭亭的大桑树?从树下的孩童,到一国之君,这其间浩荡的路径,究竟是那“王侯”的基因使然,是他“欲伸大义于天下”的意志推动,还是一连串身不由己又阴差阳错的环境际遇,一步步将他推到了这里?
也许,三者皆有。但基因是沉睡的种子,意志是生长的欲望,而环境,才是那广袤无垠、风雨莫测的天地。种子是何品类,或许注定了一棵树的潜在形态;生长的欲望有多强,或许决定了它能否破土。但最终,是脚下的土壤是贫瘠还是肥沃,是身旁有巨木遮荫还是独自承受狂风,是恰逢甘霖还是久遇旱魃,决定了这棵树是夭折于蒿莱,是长成一株平凡的栋梁,还是,成为一棵能被远远望见、冠如华盖的“楼桑”。
风吹过历史莽莽的原野,无数种子曾怀抱参天的意志。唯有那些落在恰当地点的,才被我们看见,并被我们赋予传奇的名字,比如,刘备。他的故事仿佛在说:人啊,莫要过分矜夸血脉的高贵,也莫要一味迷信意志的万能。在很多时候,我们不过是时代长河里一粒微尘,被风的流向决定了大半的航程。认清这环境的伟力,并非教人消极认命,而是懂得在顺风中扬帆,在逆风时蛰伏,在每一寸可供扎根的土壤里,奋力生长出属于自己的、不屈的绿色。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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