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那场宴席
作者/李晓梅
手机屏幕上,雪片子密密麻麻地往下掉。一桌桌酒席就摆在露天里,男男女女裹着厚衣裳,缩着脖子,却都笑着。一盘盘菜端上来,没等落稳,上面就匀匀地撒了一层雪末子。有人夹起一筷子拌了雪的凉菜,送进嘴里,还大声说笑:“这才叫‘美味冻人’呢!”我看着,不由地笑出声,心里却悠悠地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一幕。
也是这么个搓棉扯絮的雪天。我们学校电教上的刘老师,他给儿子娶媳妇,就在城中老家属院里办喜事。那时候还不太兴去大酒店,只要有办喜事之类,都是在院子里支起油布棚,请大师傅来,砌灶生火,热气蒸腾地做菜。城中家属院离我们一小特别近,放学以后老师们作为同事都过去坐席。
院子里的雪早已被踩得结实实、亮晶晶。几十张红色的大圆桌,就散放在雪地上,也没个遮挡。我们学校老师被安排坐在一进家属院大门那一道。天是铅灰色的,雪不急不慌,打着旋儿落下来,钻进脖领里,一丝沁心的凉。
菜开始上了。先是几个凉盘,猪耳朵、拌三丝什么的,倒也应景。热菜一来,就显出了这雪地的厉害。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酥肉汤,刚从厨房端出来,走过十几步的雪路,放到桌上时,那滚滚的白汽已然弱了,表面很快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再一转眼,就有细雪悄悄落在汤里,倏地不见了。红烧肘子,那亮晶晶的酱汁上,星星点点,全是雪花,像撒了层糖霜。平日里最讲究“趁热吃”的老师们,此刻也都顾不上了,一边说着“快吃快吃,一会儿更凉了”,一边笑着伸筷子。
最有趣的是酒。教语文的郝老师,教数学的周老师等,平时滴酒不沾的,那天不知怎么,竟也倒了小半杯白酒。他用筷子蘸了点盘沿的雪,举着杯对邻座说:“老张,你看,这有天然的冰镇。”说罢,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头,呼出的白气老长,逗得一桌人哄笑。酒似乎真能御寒,几杯下肚,话匣子全打开了,说学生,侃家常,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笑声撞在四周的砖墙上,又弹回来,清亮亮的。
雪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也落在酒杯里,菜盘里。热菜早成了凉菜,凉菜更是透心凉。可那份欢腾劲儿,却像被这雪擦亮了似的,格外鲜明。手是冷的,鼻子是红的,可心里却有一股子难得的、野气的热闹。仿佛这场大雪,不是麻烦,倒成了宴席最别致的一道帷幕,让普普通通的一场喜酒,变得像少年时代某次不顾一切的逃课,带着冒险的、叛逆的快乐。
手机的视频早播完了。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我忽然全明白了那些坐在雪地里吃饭的人的笑脸。那不止是为了吃一顿饭,也许是为了在规规矩矩的人生里,偷来一点撒野的趣味;在越来越暖和的世间,重新尝尝那点真实的凛冽。日子过着过着,常常就温吞了。而那一场雪地里的宴,就像岁月里一颗冰凉的薄荷糖,总在某个相似的雪天,悄然化开,提醒你——
你看,生活原来也可以这样,带着寒意,却又热气腾腾地过。
写于2026年1月21日下午2:11
本文作者李晓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