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上的年韵
腊月的风,带着南海的湿润,吹过北海银滩。棕榈叶沙沙作响,三角梅开得正艳,北方的候鸟们身着“夏装”在海滨栈道上散步,温馨惬意。可我却常在这样温暖的午后,仿佛听见另一种声音——那是钢轨与车轮摩擦的铿锵,是汽笛穿越雪域高原的长鸣,是四十多年铁路生涯刻进骨子里的节奏。
年越近,这声音就越清楚。
我曾经以铁路融媒体记者身份,长驻拉萨站区数年,也有过连续三个春节没有回家过年的经历。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都说“铁路人过年,永远在路上”,这话一点不假。宏大的春运场面,给每个铁路人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进入春运,每天都是运输高峰,运能紧张,节奏快。节日期间,我一头扎进各生产单位采访报道,用镜头记录春运中的安全运输生产、职工及家属生活与文化体育活动的开展。春运的繁忙、岗位过年的滋味,我体会很深。
自从退休,我就把大红退休证,放在抽屉最显眼的地方。只要一看到它,往事就会涌上心头,其中最难忘的,是在列车上度过的除夕。无论是旅客还是乘务员,只要年三十在车上,就能吃到特别的“年夜饭”,看到欢快热闹的“春节晚会”。车厢里挂满灯笼和中国结,红火又热闹。餐车师傅备好丰富的菜品和饺子,列车长邀请旅客一起吃年夜饭、看节目。几十名旅客和十多名乘务员,载歌载舞,以水代酒,欢声笑语。旅客们忘了不能回家的遗憾,感受着铁路带来的温暖。在这个临时的大家庭里,大家一起跨过零点,走过千山万水。
年关临近,我去市场买年货,看见店家挂起红灯笼,就忽然想起青藏线上的那些边远小站。这时候的高原,应该是另一番景象:站台边还有未化的雪,信号灯在凛冽的寒风里格外明亮,每个车站职工在紧张工作之余,不忘给车站环境披红挂绿,营造节日氛围。许多铁路人的年,是在孤独寂寞中度过的,在守望与奔跑之间,在团圆与离别之时。
大寒节气,我给在拉萨的徒弟扎西打电话。他曾是我得意的徒弟,也是位藏族记者,正在去沿线采访的路上。“师傅,现在列车奔驰在昆仑山顶,虽然窗外全是雪,但时不时能看到有藏野驴、藏羚羊跑过去”。他在这条线上跑了这么多年,还是兴奋地向我描述眼前的风景。“师傅您保重身体,春节我会在拉萨向您拜年啊”,电话里同时传来熟悉的背景音——车轮压过钢轨有节奏的哐当声,那是铁路人最亲切的摇篮曲。
我也开始准备自己的“年货”。其中春联是必不可少的。红纸金字、对仗工整的春联,也勾起了我的回忆。铁路上过年时,公司退管办还会组织书法协会的人员,在站段活动点、车站候车厅铺开纸笔,现场书写春联送给职工和旅客。墨香飘在大家笑容之间,写出的却是高原的辽阔:“千里轨枕连星月,万家灯火共春秋”。这妙句,说的正是铁路人的情怀——我们连接的是千山万水,守护的是万家团圆。
太阳将在海边落下时,北海铁路最后一班动车驶过。银白色的车身划过海岸,像一道流动的光。不论在南海边还是雪山下,铁路永远在讲述关于团圆和出发的故事。那些赶着回家的脚步,那些守在岗位的身影,在年关时分,交织成中国大地上最动人的画面。
打开手机浏览春节记忆,铁路工作群里热闹非凡;西宁站的职工发了挂灯笼的照片,格尔木工务段举行先进表彰会文艺汇演,拉萨站的藏族姑娘们穿着节日衣服正在排练。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隔着屏幕都能感到那股热闹劲儿。年轻技术员小关发了个视频:深夜的检修库里,焊花四溅,几个小伙子正在修机车,工作服上沾着油,脸上却挂着朴实的笑。视频配了一句话:“让每趟车都平安到家,就是咱铁路人最好的年夜饭”。
我作为铁路退休人员,一直关注铁路的发展进步,岁数越大,铁路情怀愈加浓厚。我明白,铁路人的春节就在奔跑的车厢里,在蜿蜒的轨道上,在焊花飞溅的车间里,也在调度室不灭的灯光下。年味,是柴油和钢铁的味道,是时刻表和信号灯的颜色,是千万旅客平安到达时,我们心里那一瞬间的踏实。
北海的腊月,依然阳光泼洒,鲜花娇艳,绿植葱茏。而此刻的青藏高原,应当还是冰雪覆盖,旷野萧瑟。但我知道,不管南方北方,所有铁路线上都流淌着同一种温暖——那是无数个“他”和“他们”,用坚守捂热的年。从南到北,由东到西,铁轨延伸到哪儿,铁路人就守在哪儿。伴随车轮和钢轨敲出的节奏,迎接又一个春天的到来
这就是铁路上的年韵,一首经久不衰的序曲,一段永远不会停的守护,一份融进骨子里的担当。它不张扬,却深沉;不华丽,却厚重。每当春节临近,这韵律便越发清晰,回荡在青藏千里铁道线上,回荡在每个高原铁路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