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乡村记忆——竹哨,嘟、嘟
文/肖福祥
前面一头大野猪不要命地逃命,后面一大群猎人,猎狗疯狂地追赶,“嘟、嘟嘟。嘟、嘟嘟。”“砰。”“大哥,打着了吗?”“打着了。”“多大?”“三百来斤。”
大哥原本是一个木匠。他的父亲是一个老木匠。他师出家门,学会了木工活。他的兄弟几个人都是木匠。他的全家,男的都会木工活,都是我们那里有名的木匠。
他同时又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待人极好,为人处世公道。从很年轻的时候起一直到人民公社解散,一直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是我们村子里最受尊敬的一个人。
他打猎源于我们那里是山区。野兽多,为了保护庄稼,很小他就学会了打猎。
但高峰时期是上世纪过苦日子那一个时期。那阵子,农村苦,很少肉食,为了弥补肉食的不足,每天下工后,他那一帮子猎人们总是要点上马灯,带上猎狗,到我们村子周边的那些大山上去走走,打点野味,改善一下生活。
他有一支非常神奇的竹哨。
湖南的斑竹材质好,质地坚硬。
大拇指大小,两寸来长,哨声洪亮,穿透力极强。
他们那一帮子猎人们每人都有一支这样的竹哨。
只是大哥的那支竹哨,声音更加洪亮、更加辽阔、更加悠长,更加具有穿透力。
每当他站在我们村子后面的那个山头上吹响他这支竹哨的时候,他的那一帮子猎人们都会带着自家的猎狗来到他家的家门前集合,然后浩浩荡荡走向村庄周边的大山上。
每当他在山上的那些树林里吹响他这支竹哨的时候,我就会知道,他们又有收获了。
他家喂有许多猎狗。谁到我们村子里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他家的那些猎狗。这些猎狗们非常凶猛,一条狗吠,所有的猎狗都会围上来狂吠。
它们既是大哥他们打猎的好帮手,同时也保护着我们村子的安全。
大哥为人热忱,粗犷,豪爽。他的那一大帮子猎手,都是我们老家村里村外,十里八村的猎人们。
他们打大动物时,都在他家集中。出发时,每次都像部队出征那样,几十个人,几十条枪,上百只猎狗,雄赳赳,气昂昂,浩浩荡荡。
他们打猎从来不吃独食,见者有份,来者都是客。
有一天,我看到他们打了一头几百斤重的大野猪,几个人抬下山来,抬到他家,宰杀后,大家在他家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然后猪头给了枪手,其它都平分了。
他和我家很要好。
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好朋友。
解放后,我们两家同分在一个大院子里居住。他家住大院子正房里面最里头的那个厅,我家住在大院子正房最外面的那个厅。
我父母病故后,他对我和我的老奶奶仍然很好。
记得那年他满30岁办生日酒。
那时候他已经搬到另外的一个院子里去居住了。
那时候我还小,大约十来岁左右。
他事前跟我们打招呼,要我和我奶奶一起去他家吃生日酒。那时候我父母刚过世不久,家里一贫如水,拿不出丁点儿礼品送他。我和我的祖母不好意思去他家白吃白喝他的生日酒,没有去。
吃饭的时候他来我家了。说:“你们怎么不来呢?”我们说:“谢谢了。”他说:“不要你们任何礼品,不要不好意思。伯伯、伯母在与不在我们都一样。我过生日,你们来就是了。”
他每次打到猎物后,总要他的爱人给我们祖孙俩送上一小碗,改善一下我家的生活。
当然,我和我的祖母对他们一家也很好。
那时候我的祖母70多岁了,小脚女人,不能去生产队参加劳动,就在村子里给他和另外的几个社员带小孩。
他家的那几个小孩和另外几个社员的小孩都是我祖母帮忙接的生,并且带大的。
我家的村庄右后方是一个风口,祖宗们在那里栽有几棵大枫树。枫树下有一条走廊,一个铺子,一个凉亭。是我们那里乡亲们喝茶休息的地方,也是我放学后的天堂。
我每天放学后,匆匆吃过饭,就背着这些小孩们来到这里一边带小孩,一边看书,完成我的学业。
大哥的枪法很准。那年的那天,一只野猫子跑进了我们院子,被猎狗们围堵在了一棵大树上。已经是黄昏了,视线都有点模糊了。大哥跑来,枪响物落。
我说:“大哥,好准。”
他说:“打猎,眼要明,手要快。”
大哥他们打猎的火药是有区别的,打鸟用的是铁砂,打大型野兽用的是钢珠。那年他在我们村子旁的一处林地里练枪,对着一棵大树开火,一枪打出去,树上被他打出了一个大窟窿。
我说:“大哥,这钢珠好厉害。”
他说:“野猪蛮横,不能手软。”
大哥的胆子非常大。
那年的一个深夜,一只麂子从村庄后面的山上跑下来,穿过他家的厅堂,穿过他家和我家中间的那个厅堂和两个天井,在我家天井旁边我家的灶台上,将我家煮猪潲的铁锅撞翻,然后又穿过我家的那个厅堂,穿过院子里的晒坝,冲出院子的大门,在院子前面的那个大晒谷坪里站着不动。
他家的那些猎狗们跟着麂子追到院子前面的那个晒谷坪,围在麂子的周边狂吠,只狂吠不进攻。
当年我们那里有个迷信,下山的麂子不能打。
大哥拿着猎枪跟猎狗们追到晒谷坪,见猎狗们不进攻,端起猎枪,对着麂子就是一枪。一枪,没响。他又扣了一枪。枪还是没有响。他想看看猎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准备收回枪支时,猎枪响了,好在没有伤到人。说来也怪,那年我的母亲病故了,一年多点后我的父亲也病故了。
大哥的滑铁卢是那年他在我们那里湘中龙山上打野猪。
湘中龙山,“千山之王,万水之宗”。中华医药鼻祖孙思邈药王山。是我们那里一座非常有名,周围几个县,方圆几百里,很大,高耸入云的大山。
那年山上野猪猖獗。
为了保护庄稼,保护老乡们的利益,县里要求他们组织一个打野猪队,上山消灭野猪。
那年山上还有大型食肉动物。
大型食肉动物对打猎的猎手们和猎狗们的威胁非常大。
他们上到山上,浩瀚无垠。
他把他们分成了三个小组。
一部分叫山,带着猎狗们到林中吆喝,驱赶猎物,把猎物赶出树林。
一部分守卡。猎物有猎物行走的路线,守在猎物逃跑的路上打击猎物。
一部分打杂,支援,哪里需要去哪里。
守卡的猎人经历,技术,胆量要求非常高。一个猎人守一个卡。野兽逃跑时对于挡路的猎人和猎狗非常残忍,不是久经猎场的老猎人担当不了这项任务。
大哥安排任务时,总是慎重了又慎重,不是他看得上眼的人,他从来不安排。
叫山的猎人们安全性稍微好些。毕竟猎狗多,叫山的人多,气势大。但是如果遇上大型食肉动物,或者九死一生,从猎人猎枪下死里逃生过来的大野猪还是非常危险。
打杂,支援那一部分人不在第一线,只辛苦一些,基本上没有什么危险。
我曾经跟着大哥打过几次猎。他从来没有让我守过卡,哪怕是跟其他老猎人一起,也没有让过我。
让我跟着叫山的猎人们,跟在他们后面叫过一次山。那是我老家村庄后面的那座山上,山不是那么太大,林子不是那么太深,我软磨硬缠的结果。
总是让我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不是打杂,就是支援;不是唤狗,就是扛野兽。他就是怕我出事情。
那次的叫山我现在还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大雪天,白雪皑皑。我跟在他们后面,又是叫,又是吼,又是跑,兴奋得不得了。但是那天还是出了事情,在过一处悬崖时我穿的一只雨鞋掉到悬崖下面去了。这是我上学穿的雨鞋,我哭了起来。
他说:“你呀,我看你就是笨,叫你不跟着来,你就是要跟着来。”
说归说,训归训,事后他派人还是给我把那只雨鞋找了回来。
那天,叫山的猎人们是他二弟带领的那一伙猎人。
一会儿,二弟来了,说:“大哥,今天看来有点邪,猎狗们跟在屁股后面打转转,不进山。”
他说,“你们再催催。”
又过了一会儿,二弟又来了,说:“大哥,今天看来不行,猎狗们就是不进林子,算了吧,今天不打猎了,我们回去吧?”
正在他们说话时,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说迟迟,那时快,猎狗们箭一般冲进了山林。
“嘟、嘟、嘟。嘟、嘟、嘟……”
山太大了。
林子太深了。
那天,竹哨嘟嘟,任凭他们怎么呼唤,怎么寻找,有多条猎狗就是再也没有回来,其中,一条就是他最喜欢的那条领头的猎狗。
现在我的耳朵里,常常还回响着他们那“嘟、嘟、嘟”的竹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