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沙采风行
黄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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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早晨亮得迟，七点钟的窗外天色刚刚变清晰起来。11度的气温略感微寒，天气预报今天会是个18度以上的晴朗好天。几天前，南沙采风群里，就发了采风的地图位置。手机地图上，显示了东涌镇标记，大家约定在九点半准时汇合。
很快，车轮碾过还带着晨露的东涌镇街道，这是今天采风将要首到之地。
车窗外的景致与广州中心城区的高楼喧嚣不同，也不再有匆忙的人群。眼前，是干净整齐的东涌街道，一片纸屑都见不到。楼房不高不矮，街道不宽，透着岭南水乡的规整秀气，车行中似乎隔几百米就闪过一处小型街心花园，绿化与装饰好漂亮，在暖暖的阳光下有小孩在活动，或是老人坐在石凳上闲谈，很是温馨。仿佛有种岁月静好的安逸祥和，这让人一进东涌镇就心里陡然一暖。
车子来到东涌镇政府时，还差几分钟到点，采风的同道们已三三两两聚在门口小广场上，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很快，二十多人的采风队伍就集齐了。跟着，转坐镇政府提供的中巴，来到东涌镇一处叫做东涌镇党群服务中心的地方。下车后，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从服务中心往右侧没走多远，就见一条干净的河涌骤然展现在眼前，一座高高的圆拱小桥跨在河涌上，桥那边便是沿岸装饰得美轮美奂的东涌风情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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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桥下，河涌上，河水在冬日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一排木船游艇并列在河涌里，古色古香的船身漆得油亮，船头都挂着形如细长冬瓜的红灯笼，纸糊的竹篾架子透着温润的光，“东涌”二字用黑墨写就，似见古时风景。几位船嫂们，上身穿着浅蓝碎花盘扣短褂，下身穿着黑裤，矫健干练。见我们过来，脸上绽开笑容，热情地招呼起了我们，裹着些本地口音，清甜亲切。大家赶忙拍照留影。
忽然，身后一阵喧闹。回头望去，圆拱桥上走来一队人——领头的扮演者身着孙悟空金盔金甲，金箍棒一晃，头顶上的花翎便高高舞动；后面的几位仙女们跟着走来，古装鲜亮，裙摆飘飘，一步步走下桥来，引得大家又是纷纷举着手机拍照，并抢着与他们合照，笑声顺着河风飘去，连冬日的阳光都仿佛被这热闹烘得更暖了。
从河涌上的圆拱桥走过去，那边便是让人着迷的风情街。街道不宽，略有些弯曲，像条温柔的绸带缠绕在河岸边。两旁的古建筑里，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却没有半点重复——香云纱店的三层屋檐下，以前只能做成深紫、墨绿、暗红的深色香云纱，现在用新技术做成了在白底、红底、黄底上浮现各种颜色与形状花纹的漂亮布料，在风里轻晃，泛着温润的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是岁月沉淀的质感。
对面字画店的墨香扑面而来，墙上的书法作品或龙飞凤舞，或沉稳端庄，笔力深厚得让人忍不住驻足；婚庆店铺的红“囍”字耀眼夺目，门旁缀着囍字的大葵扇，“美仁有囍”、“欢姐说媒”的招牌，透着浓浓的民俗味儿，看得人心里亮堂，忍不住笑逐颜开。
街边的美食店、小吃亭，还有那本地特产水果摊，摊主热情招呼大家免费品尝，烧猪肉皮脆肉嫩、烤鸡鸭香味四溢，水果红的绿的黄的多种多样，本地佳丽蕉娇小玲珑，剥了皮咬一口，软糯香甜，甜而不腻的果香在舌尖散开。
我忽然明白，这是南沙今天要送给我的第一重感动——对传统遗存的珍视，从不是束之高阁的陈列，而是融入日常的守护。街面的干净、古建筑的完好、民俗的鲜活、手工艺品的传承，都在诉说着南沙人对祖辈留下的文化根脉的敬畏。他们没有让历史变成冰冷的文字，而是让这些传统以可触、可感、可尝的方式，活在当下的每一处烟火里。
3
参观完风情街，我们回到党群服务中心三楼座谈。南沙文联、东涌作协的领导和作家们都在座。他们娓娓道来，一段四百年的历史便在我们眼前铺陈开来。这里本是珠江入海口的冲积沙丘，旧番禺、香山县的先民们陆续来到渐渐形成沙埠的这片土地上，进行开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荒芜中开辟出家园
这里也曾有土匪出没，乡民们奋起反抗，演绎出了反匪护青的传奇；后来商业兴起，银号、学校、图书馆相继开办，作为通商口岸的一部分，这里见证了广州十三行的外贸兴衰；鸦片战争与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是前沿阵地，清政府的炮台、守军的热血、抗日军民的顽强，留下了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解放后，行政区域几经划分，与孙中山先生结下同乡之缘，龙穴岛的海市蜃楼龙出没的传说、疍家子弟冼星海的诞生，更给这片土地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而如今的南沙，早已换了人间。历史的烟云尚未散去，新时代的篇章已用钢铁与数据铿锵写就。
龙穴岛上，近千亿元投资建成的亚洲最大现代化港口——广州港南沙港区，已成为全球首个‘北斗+5G’全覆盖的自动化码头。现在，这里以超过2400万标准箱的吞吐量跻身世界前列，220多条国际航线如血管般连接全球。无人塔吊在夜色中闪烁灯火，巨型远洋轮载着‘中国制造’驶向大洋彼岸，也迎来世界各地的商品在此集散。同时，南沙已不仅是千年舟楫往来的港口，更成为了今日科技创新的热土。小马智行的自动驾驶车悄然驶过蕉田绿岸，粤芯半导体的芯片支撑起湾区‘智造’；香港科技大学（广州）的实验室里，年轻人正钻研未来能源与人工智能；而中科宇航的火箭，已从这片曾经的沙田飞向太空……传统与现代在此并非割裂，而是如珠江潮水般交融激荡。
听着这些，我的心底忽然涌起第二重感动——这片曾历经苦难与抗争的土地，没有沉溺于过往，而是以奋发向上的姿态，在新时代的浪潮中勇立潮头。从冲积沙丘到国际新区，从战火纷飞到安居乐业，南沙人用实干与坚韧，将先辈的期许变成了现实，这份对当下建设的执着与担当，让人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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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结束，已是中午时分，我们在镇政府食堂简单用餐后，便驱车前往大角炮台。这里是“广州市海防教育基地”和“广州南沙国防教育基地”，基地大门用铁线网格装石头筑成的斑驳门楣右侧上，有一块“铁锁铜关”的铭牌。从大门进去，里面有鏖战当年的大炮、火药局，炮台与守军兵营遗迹，还有许多珍贵的历史图片与丰富的史料记载说明。走着前往炮台的山道，边看路边嵌在道侧石墙上有机玻璃做底的遗迹图片与说明，边听讲解员的解释，大家的心情越来越感动，神态越来越庄重。
看过半途两门不同的大炮，和火药局里的图片展览，我们继续前行。眼前山势向上，树木葱茏，在攀上百余级石阶，见到仅剩厚厚石头垒成的兵营墙基，穿过了一个用石头垒起的石头门洞，我们再上一段台阶，就站在高处周边炮台遗迹上，在下陷的圆形石墙掩体内，一门巨型大炮的炮口上扬，直指珠江口外海面，这就是被当成与对岸沙角炮台形成钳形的当年的第一层防线的大角炮台了。
一些采风者站到炮位上，摆开就要开炮的姿势，留下了跃跃欲试的照片身影。在炮台上，眺望珠江口出海口宽阔的海面，烟波浩渺，虎门大桥如巨龙横跨江面，对岸东莞的建筑隐约可见。这里曾是虎门炮台群的一部分，三道木排铁链构成“金锁铜关”，关天培与将士们在此奋勇抗英，用鲜血守护国家主权。抚摸着残存的炮台砖石，指尖触到的是历史的温度，耳畔仿佛回响着当年的呐喊，与远处港口传来的轮船鸣笛交织在一起，竟没有半点违和。
炮台上的风还带着珠江口海的气息，与远处港口自动化码头在遥相呼应。那些仍未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炮台石块，曾见证过冷兵器与热兵器的交锋，如今正默默注视着巨轮扬帆的新时代图景。关天培将军们用热血守护的“金锁铜关”，早已化作今日互联互通的开放门户；当年守军们眺望的海面，如今穿梭着来往全球的巨轮，承载着和平与发展的希望。摸过炮身的斑驳，忽然读懂南沙的独特肌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镌刻着坚守，每一缕海风都吹拂着奋进，历史从未远去，而是化作了现代文明的根基，在珠江口的潮起潮落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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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完大角炮台，已近傍晚时分。我们赶到榄核镇湴湄村，大家都想见一见南沙名人、伟大的人民音乐家冼星海的故里。驱车几十分钟，终于来到湴湄村，走进冼星海纪念馆。一张张老照片、一件件实物，串联起这位人民音乐家短暂却光辉的一生：从疍家船屋的艰难童年，到远赴法国的求学之路，从投奔延安的坚定信仰，到《黄河大合唱》的震撼问世，再到遇上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滞留苏联，最后在阿拉木图因病年仅40岁就英年早逝的遗憾离世，与可爱的妻儿天各一方。当激昂的旋律在纪念馆里回荡，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我看着墙上冼星海那年青的照片和手稿，看着他与妻子女儿在延安的合影，还有一本本关于他的艺术追求与革命生平事迹的书，心绪万千。又回想起今日见到的大角炮台遗存与将士浴血保家卫国的事迹，见到东涌风情街的传统文化，以及听到的龙穴岛的巨型现代港口建设，忽然懂得了，今日南沙给了我的第三重感动——在南沙，传统与现代，不是对立的两端。它们，是与现代南沙发展相得益彰的共生体。炮台的历史风骨滋养着当代的奋进精神，冼星海的音乐情怀与家国担当，滋养着后人的文化自信，古色古香的风情街里藏着与时俱进的经营理念，古老的河涌旁矗立着现代化的桥梁。南沙人既守住了根，又迈开了步，让传统成为发展的底气，让现代成为传统的延续，这种兼顾与平衡，才是最动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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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时，夜色渐浓。回想这一天的所见所闻，从清晨的微凉到傍晚的动容，南沙的每一处景致、每一段故事，都深深烙印在心底。这片仅有四百年历史的土地，却承载了如此波澜壮阔的过往与当下，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照见了传统与现代交融共生的力量。
南沙行，行的是路，得到的是心灵的洗礼。它让我相信，一个地方的繁荣，既要回望历史，汲取精神养分；也要脚踏实地，勇担时代使命；更要在传承中创新，在发展中坚守。而这样的南沙，这样的中国，定能在未来的道路上，走出更宽广、更光明的前程。这趟采风，不虚此行，这份感动，终将铭记。
2026.1.18 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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