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手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在武功师范学校教授文艺理论课,教学之余,为报考研究生猛攻英语,废寝忘食,夜以继日,背单词、记句式……热情极高,为快速提高学习水平和效果,翻译了英文版的《苏联文学》,通过成公田先生校对,我发给《译林》杂志,该刊责编退稿回信说:“《译林》要发英文原作直译汉语的作品,不发俄语译成英语,英语再译成汉语的译作,这语言翻译的中转,会使原创失掉许多第一性的东西”。随后,我又将此稿投寄于省内的《长安》杂志,商子雍先生把此作在《长安》杂志上发了出来。后来,我与子秦在一起工作,谈起其兄慧眼之好。
两 件 大 衣
〖苏〗安娜·里萨叶夫
常智奇 成公田 译
你问我的工作吗?很简单,把大衣接进送出。你自然会说我是寄物处的职员了。这个寄物处设在办公楼的最底层。整天有众多的人出入其中,你整日在柜台和衣架之间如穿梭般来回奔忙,疲惫不堪,根本没有馀力和闲暇去注意他们的面孔,不可能把他们的相貌特征全记住。可是,说起那些大衣来,却要仔细观察,千万留神,一定要把它们记下来。
当然,我很清楚这些大衣是属於谁的。尽管这些大衣在裁剪、型号、色泽、光度、缝纫、款式及其他方面都各具特色,各式各样,但对我来讲,即使在没有衣架上那些金属标记的情况下,我也不会将它们拿错。人常说:熟能生巧。七年来,我一直在这里,就好象一个孩子整天把不同的衣裳夹在胳膊肘上一样,我渐渐地熟悉了它们。
而且,我还知道到这个衣服的世界里来寄存大衣的侣伴。譬如,我发现一些人一同来到柜台跟前,对此,我自然会将他们的衣服挂在一起。当然,我的这种行动完全是受一种下意识的支配。
这里曾发生过这样一个事件——如果“事件”这个词儿用得不当的话,那就
说是一种情况或一件事吧。你看那行衣架的末端——好,就是现在挂皮大衣的那个地方,两三年前,我常在那里挂着两件大衣。一件是灰褐色的,非常漂亮入时的女式外套;而另一件是男式黑外套。那件男式黑外套穿起来叫人总感到不那么美气,特别是那袖子,不知怎地,叫人看了不顺眼,有些别扭。它们每天都在那里挂着。早晨,我把它们一起收进来;晚上我把它们一起又送出去。
有一个时期,这两件大衣都没来,衣架就整天地空着。好象他们生病的时候都一起生病似的……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是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从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也从不想弄清他们是夫妻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们确实是形影不离的。
我记得那个男人常围着一条白色的毛围巾——是的,象你围的这条一样。当他把大衣递给我的时候,也把那条围巾装进大衣的口袋。有一天,阴雨霏霏,气温突降,我就把那条围巾及那件女人的大衣一起交给了他。
平日,我总是先挂起那件灰褐色的大衣,然后再在灰褐色的大衣上挂上那件黑色的大衣,用黑色的遮盖住灰褐色的。它们也好象通人性似的——那件破旧的黑大衣抱着那件灰褐色的,保护着它,防范着魔鬼的眼睛。它们就是这样,常常在一起。
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到达,他们的衣架总是为他们预备着。有时,来的人很多,没有足够的衣架能把所有的大衣都存起来。可尽管如此,即使我在人群中看不见他们的影子,我还是把他们的衣架空着。我不能抗拒和违背自己的感情,叫别的什么人占用了他们的衣架。
我另外的一个客人是一件男式棕色的大衣。它的主人总是独来独往,从不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就我所知,他也没有一个朋友和他相识。那件大衣确实是令人难以忘记的,是用昂贵、高雅的纯料做成的新衣裳。一天,我注意到那件大衣的挂环撕破了,只要一分钟的针线活就会使他重归於好。可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总不见它补好。由于没有挂环,只能把它搭在衣架上。那件大衣不时从衣架上滑下来的样子使我感到实在讨厌。我曾向他提醒过这件事,可他充耳不闻,不理不睬,依然如故。
你说这是小事吗?——也许,可这对有些人来说就不仅仅是件小事了。你可
以看到这个人从不动针线。后来,我的耐性达到了极限,只好亲自把它补好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至今仍对我有强烈印象的那天早晨来到了。当时,一大群人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把门口至柜台那块地方挤得水泄不通。我简直无力抗拒这股有力的人流。只见有的取大衣;有的拿着大衣向衣架前走;有的挂大衣;有的检查标签是否混淆。一阵更猛烈的冲击使我差点儿跌倒。我挣扎,吆喝,维持着。后来,稍一轻松,我就在房角里坐了下来,恰当地说是累倒了。在我带着慰藉的叹息声中,又夹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的感情——我急忙起身去取我那对特殊的大衣。咦!那件灰褐色的大衣怎么和棕色的挂在一起了。我心里抱怨自己
是一个老笨蛋,赶紧去看是不是把那件陈旧破烂的黑大衣错放在那棕色的衣架上
了。可它怎么能在那里呢?衣架是空的,只有标签留在那里。
第二天,一种新的组合方式出现了——灰褐色的和棕色的大衣又挂在一起了——而且这种现象长此下去了。
又过了一个时期,我又见到了那件黑色大衣。它的主人把它从柜台上递给了我。我能做什么呢?除非它自己跑到原来挂它的衣架上去,把三件大衣放在一起总是不行的啊。那天,气候非常恶劣,我记得——雨下得不大,可那凄凉的毛毛雨从黎明时分开始,整整一天都没停。然而,这并不比你站在背阴处所感受到的潮气更厉害。许多大衣只不过是在肩膀的周围有一块湿处。是,“我”那件黑色的大衣竟能拧出水来……
时间渐渐过去了——你是可以理解的——我对这个新情况已适应了。大约在一个月之后的一天,周围没有人,黑大衣的主人指着那件灰褐色的大衣对我说:“请……您……您把它给我一会儿,好吗?”
好的。你不必愁云满面,我不但了解你们每个人,而且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只有拿发出的标签才能来取存进的大衣。即使是我的亲弟弟,也一视同仁——没有标签,就不能取大衣!倘若是别人的大衣,就更得如此……是啊,我知道其中的关系,可当时,我想避开这个麻烦,不参与此事。我看着他站在那里,神情非常痛苦和复杂,我产生了恻隐之心,暗自叹息道:可怜的小伙子,你现在看这件大衣对你能有什么好处呢?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当然,我一个字也没有出口,只是走到衣架跟前,取下大衣交给了他。他看着、看着,突然双臂猛
搂,紧紧地把那件灰褐色的大衣抱在怀里,贴在心口。两颗晶莹的泪珠洒在灰褐色大衣的衣领上。全身一阵抽搐过后,他恋恋不舍地把大衣交了回来。尔后他说:
“谢谢!”就离开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录自江苏文艺出版社《微型小说选(7)》
(该册为“外国微型小说专辑”,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