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的渡口
文/魏承召
第一章:雾锁汉江
汉江的水到了安康这一段,性子就变了。不再是源头宁强县那般不管不顾的清冽,也没了下游流入湖北后那种混混沌沌的苍茫,它变得有些像这里的人——温吞、缠绵,却藏着一股子在石头缝里拗劲的力道。
这股力道,不在明面上奔腾,而是藏在回旋的涡子里,藏在岸边崖石的缝隙中。安康城,就像是被这江水随意撒的一把豆子,东一粒西一粒地嵌在秦岭南麓的褶皱里。这里的山不高,却极有性格,峰峦叠嶂间总是云雾缭绕,所谓“安康”,便是“安宁康泰”之意,可这安宁背后,总透着一股子与天争命的坚韧。
余航站在船头,手里那根被汗浸得油亮的竹篙,像是他手臂上长出来的第六根指骨。竹篙的末梢已经开裂,像是老树皮一样炸开,那是三十年来与江底礁石、沉船木柱搏斗留下的勋章。
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江面上的雾还没散透,像是一层没撕干净的棉絮,黏糊糊地裹在身上。这雾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薄纱,它沉甸甸的,带着汉江特有的腥气——那是泥沙、腐叶、还有深潭里冷静的鱼腥味混合而成的气息。吸一口进肺里,凉飕飕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渡口很静,静得能听见江水拍打石阶的吞咽声,咕咚,咕咚。这声音余航听了三十年,从垂髫小儿听到了两鬓斑白。除了这吞咽声,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凄清的鸟鸣,那是江鸥或者白鹭,在迷雾中寻找栖木,翅膀扑棱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
小镇的尽头,就是这个渡口。说是小镇,如今也只剩下些恋旧的老人和不得不留守的孩童。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走了,飞去西安的工地,飞去武汉的工厂,飞去那些地图上亮着灯却照不进心里的地方。于是,渡口也就老了。老得像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皮都裂了,心里却还空着,等着风来填满。
余航眯起眼,看着那一阶阶伸入水中的青石板。这些青石板不知是哪朝哪代铺的,被无数双脚、无数次的潮水打磨得光可鉴人。石缝里钻出了几簇不知名的野草,叶片上挂着露珠,颤巍巍的,像是昨夜哭泣留下的泪痕。除了野草,石缝里还嵌着几枚铜钱,那是早年过路的商客为了祈求平安扔下的,如今已经生满了铜绿,被苔藓半掩着,像是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冷冷清清渡口。”
他嘴里念叨着这一句,声音沙哑,像是被江风砂纸打磨过一样。这是苏瑜敏走后,他给这渡口下的定语。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天刚蒙蒙亮,渡口就醒了。那是被第一锅蒸面的香气唤醒的。
安康人的早晨,是从一碗热辣的蒸面开始的。渡口边那间低矮的瓦房里,刘寡妇的蒸面锅总是第一个冒出白汽。那白汽混着江雾,把整个渡口都熏得暖洋洋的。刘寡妇是个命苦的人,男人早年在江里翻了船,连尸首都没捞着,她就守着这渡口卖蒸面,一卖就是二十年。她的蒸面讲究,面要硬,碱要正好,切得细如发丝,拌上大油、辣子、醋水,再撒一把黄豆芽、一撮芹菜碎,最后淋上一勺用汉江里的小虾米熬的鲜酱。那味道,隔着二里地都能把人的馋虫勾出来。
那时候,南来北往的货郎、跑船的汉子、下乡收山货的商人,都要在刘寡妇的摊子前歇个脚,吃上一碗热乎的,顺便交换些四面八方的消息。
“哎,老余,听说了没?上游发大水,冲下来几根金丝楠木!”
“真的假的?那可是好东西,能给娃儿打副好棺材。”
“打什么棺材,给你家那口子打副首饰还差不多!”
哄笑声能把江雾都震散。还有那些唱汉调二黄的船工,吃饱了喝足了,站在船头,扯开嗓子吼上一段:
“昔日里有一个孤竹君,伯夷叔齐二大贤人。都只为孤竹国身染重病,他二人出海外去访高明……”
那调子高亢激越,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连江水似乎都听得入了迷,流得更欢了。
而在那一片喧嚣中,总有一个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能把江雾撞碎。那是苏瑜敏。
苏瑜敏不是本地人,她是随下放的父亲来到这小镇的。她生得白净,细眉大眼,扎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她喜欢穿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在那个灰扑扑的年代里,像是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白莲花。
余航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景。那天也是个大雾天,余航正帮父亲补网,苏瑜敏提着个画夹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渡口。她迷路了,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流下来。
“同志,请问知青点怎么走?”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城里人口音。
余航当时只有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看,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手里的渔网都差点掉进江里。他结结巴巴地指了路,苏瑜敏道了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嫣然一笑:“谢谢你,你的网补得真好。”
就这一笑,把余航的魂儿给勾走了。
从那以后,苏瑜敏成了渡口的常客。她喜欢画画,画江上的雾,画岸边的老槐树,画余航撑船的背影。她说余航撑船的样子像个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
“航哥,这江有多深?”有一次,苏瑜敏坐在船头,把脚伸进水里晃荡,歪着头问他。
余航手里的竹篙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江心:“深得很,底下埋着前朝的铁锚,还有没人要的旧梦。”
“那你会一直在这儿吗?”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余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紧了紧手里的竹篙,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在。我是渡工的儿子,不在这儿在哪儿。”
苏瑜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里有一种余航当时读不懂的忧郁。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对远方的渴望,是对这种一成不变生活的恐惧。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条系在桩上的旧铁皮船,船身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冷硬的铁骨,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这船是余航的父亲留下的,那是条真正的木船,用上好的杉木造的。后来木船烂了,余航才换了这条铁皮船。铁皮船耐造,但也冰冷,没有木头的温情。
余航没有动,船也就停在江心,离岸边不过两三丈。他在等。等什么呢?他也说不清。也许是等一阵风把雾吹开,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影,又或许,他只是在等自己心里的那个念头沉下去,像一粒扔进深潭的石子。
江水缓缓流动,看起来很慢,但余航知道,底下全是暗流。那些看不见的漩涡,卷着枯枝、败叶,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直往下游滚去。就像这三十年的时光,看着慢,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独自站了许久。江风吹起他的衣角,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扣子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要把什么秘密严严实实地锁在喉咙里。这件衣服还是苏瑜敏给他做的,那是他们定情后的第一个冬天。苏瑜敏手巧,买了布,借了裁缝铺的缝纫机,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做好。她说:“航哥穿中山装最精神,像个干部。”
如今,衣服的领口已经磨破了,袖口也起了毛边,但他舍不得扔。每次穿上它,就好像苏瑜敏还在身边,替他缝补着岁月的破洞。
岸上的老槐树忽然落下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没被卷走,而是停在了船边。余航盯着那片叶子,恍惚间,叶子变成了一张脸。
那是苏瑜敏的脸。
那年冬天,苏瑜敏的父亲平反了,要回城里。苏瑜敏问余航:“航哥,你跟我走吧?去西安,去武汉,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余航看着那条破旧的渡船,看着岸边等着过河的乡亲,看着年迈的父母,他摇了摇头:“我走了,这渡口怎么办?这些人怎么过河?”
“你就守着这破渡口过一辈子吗?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苏瑜敏哭着喊道。
“我的世界就在这江上。”余航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苏瑜敏走了。走的那天,也是个大雾天。她站在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船开了,雾越来越浓,很快就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余航的视线。
从那以后,每到有雾的早晨,余航就会觉得苏瑜敏还在雾里看着他。
“航哥!航哥!”
一声苍老的呼喊打破了余航的沉思。他回过神,转头看向岸边。
刘寡妇正站在码头上,手里端着个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腰也有些弯了,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大早上的发什么呆呢!江风硬,喝碗热面汤暖暖身子!”
余航心里一暖,这世上还有人记挂着他。他将竹篙在水底的石头上一点,船身荡开,划破了平静的水面,也划破了这死寂的晨雾,慢慢靠向岸边。
船刚停稳,刘寡妇就把碗递了过来:“趁热吃,还是老样子,多辣子多蒜。”
余航接过碗,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蹲在船头,也不用筷子,就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劲道,辣子香而不燥,那股鲜味直冲脑门,把一早上的寒气都驱散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刘寡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又有几分嗔怪,“又在想她了?”
余航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面。
刘寡妇叹了口气,在船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双鞋垫。那鞋垫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这是给你做的,你那双旧鞋该换了。底子太薄,江石头凉,别把寒气吸进腿里。”
余航看着那双鞋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刘寡妇的心思他懂,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守着,他也一个人守着,两个苦命人就像这渡口的两根桩子,虽然没说话,却彼此依靠着。但他心里装着苏瑜敏,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嫂子,费心了。”余航低声说。
“费什么心,几针几线的事。”刘寡妇别过头,看着江面的雾,“瑜敏要是知道你把自己过成这样,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提到苏瑜敏,两人都沉默了。江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过了一会儿,刘寡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我也该回去出摊了。今儿个是赶集的日子,虽说人少,总还有几个老主顾。”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余航:“航子,别太死心眼了。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江水,流过去就回不来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余航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心里五味杂陈。放下?说得容易。这渡口、这船、这江,哪一样不是刻着苏瑜敏的影子?
他吃完面,把碗洗干净放在船头,那是刘寡妇一会儿来拿的。然后,他又撑起竹篙,将船推向了江心。
那里,有一截半截的木桩露出水面,那是多年前一艘沉船留下的残骸。那船叫“安康号”,是当年运茶叶的木船。沉船的时候,余航还小,只记得那天江面上一片混乱,呼喊声、哭叫声混成一片。后来,那船就成了警示标,也成了水鬼故事的主角。老人们说,那下面镇着东西,所以这段江水才这么邪门。
余航把船停在木桩旁,从怀里掏出一瓶苞谷酒,那是他自己酿的,烈得很。他对着木桩倒了一半,自己喝了一半。
“老伙计,喝一口。”他对着木桩说,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
酒液入喉,像刀子一样划过食道,胃里顿时烧起一团火。这火烧得他眼睛发亮,烧得他想吼上一嗓子。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余航叹了口气,这口气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烟,瞬间就散了。他想起自己刚满五十岁,可觉得这辈子已经过完了。剩下的日子,不过是这渡口的一件摆设,就像那根生了锈的铁链,就像那块长了青苔的石碑。
雾更浓了。对岸的山岚隐没在灰白色的帷幕之后,看不真切,就像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远处,隐约传来了汽笛声,那是下游的大轮船,或者是新建的汉江大桥上的汽车声。那声音很遥远,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余航把竹篙收起,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旧情人。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铁皮船在江面上随波逐流。这一刻,他不是渡工,不是守望者,他就是这汉江的一部分,是这永久渡口的一尊雕像。
他的思绪又飘远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在江上跑船的日子。那时候,汉江还没被大坝截断,水势浩大,波涛汹涌。父亲站在船头,像一座山,手里的橹摇得飞快。父亲告诉他:“航儿,这江水是有灵性的。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要是想征服它,它就会吞了你。”
父亲死在江里,死于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那是“鬼翻船”,没有任何征兆,船就翻了。父亲把他推上一块浮木,自己却没上来。余航在江里漂了一天一夜,最后被冲到了下游的沙滩上。从那以后,他就接过了父亲的竹篙,成了这渡口的主人。
这些年,汉江变了。上游修了石泉水库,下游修了安康水电站,江水变得平缓了,不再泛滥,但也少了那股子野性。就像这小镇上的人,日子好过了,却也没了精气神。年轻人走了,土地荒了,只有老人还在坚守着那些老规矩、老习惯。
比如,每年的端午,虽然没人赛龙舟了,但余航还是会在江边撒几杯酒,扔几个粽子,祭奠屈原,也祭奠父亲,祭奠所有葬身江底的亡魂。
比如,镇上的人家婚丧嫁娶,还是要请老唢呐匠吹上一曲。那唢呐声凄厉高亢,能把人的心肝都吹得颤悠悠的。
余航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水声。他警觉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是鱼?还是水鸟?
他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东西越来越近,终于露出了水面。
那是一块木板,木板上趴着一个人!
余航心里一惊,想都没想,竹篙一点,船像箭一样冲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看清了那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时髦的羽绒服,头发染成了黄色,脸上惨白,已经昏迷过去了。她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木板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余航把船靠过去,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姑娘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她提上了船。
姑娘身上冰凉,呼吸微弱。余航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把她平放在船舱里,解开她的衣领,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搓着她的胸口和手脚。
“喂!醒醒!别睡!”他大声喊道,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江面上滚过。
搓了好一会儿,姑娘的手指终于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余航松了口气,连忙拿起竹篙,拼命地往岸边撑。这一刻,他那原本死寂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三十年来,除了苏瑜敏,他第一次离一个年轻女性这么近。
船靠了岸,余航把姑娘抱起来,往刘寡妇的瓦房跑去。
“嫂子!嫂子!快救人!”
刘寡妇正在收拾碗筷,听见喊声,吓了一跳,看见余航怀里抱着个湿漉漉的姑娘,也没多问,连忙把自己的床腾出来:“快放这儿!我去烧姜汤!”
余航把姑娘放在床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和当年的苏瑜敏一样大。她为什么会在江里?是想不开?还是出了意外?
过了一会儿,姑娘醒了。她睁开眼,眼神迷茫,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这是哪儿……”她声音沙哑。
“这是汉江渡口,你命大,被老余捞上来了。”刘寡妇端着姜汤进来,一边喂她一边说,“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走这条路?这江水冷,心更冷啊。”
姑娘听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咬着嘴唇哭。
余航站在门口,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他看着姑娘手腕上那串精致的手链,还有脖子上的玉坠,知道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让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余航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这江里的水鬼,最怕活人的眼泪。”
接下来的几天,姑娘就在刘寡妇家住下了。她叫林小宛,是从西安来的大学生,说是来采风,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江里。至于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余航和刘寡妇都没问。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疤,不想被人揭开。
林小宛的到来,给死寂的渡口带来了一丝生气。她会帮刘寡妇择菜,会坐在江边画画,画的不再是苏瑜敏笔下的山水,而是色彩斑斓的抽象画。她还会用那个会发光的小盒子(手机)放音乐,虽然这里没信号,但那清脆的歌声还是让老槐树上的鸟都多叫了几声。
余航还是每天撑船,但他不再只在江心发呆。他会时不时地看向岸边,看那个黄色的身影在雾里晃动。有时候,林小宛会跑到码头,看着他撑船,眼里满是好奇和崇拜。
“余叔,你撑船的样子真帅,像个大侠。”有一天,林小宛坐在船头,笑着对他说。
余航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篙差点滑脱。这句话,苏瑜敏也说过。
“老了,什么大侠,就是个渡工。”他低下头,掩饰眼里的波澜。
“余叔,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儿呢?这地方这么偏,又没什么发展。”林小宛问出了和苏瑜敏一样的问题。
余航沉默了许久,指着江面说:“这江就像个巨大的容器,装着所有人的悲欢离合。我要是走了,谁来守着这些故事?谁来渡那些过河的人?”
林小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涂抹起来。她画的是余航的背影,孤独而坚定,像一座沉默的岛屿。
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林小宛的身体好了,也该走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找到了正在补网的余航。
“余叔,我要走了。谢谢你救了我。”
余航手里的动作没停:“走吧,城里好,灯红酒绿的。”
“其实,我不是来采风的。”林小宛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我在西安失恋了,又失业了,觉得活着没意思,就想来这里看看,然后……就跳下去了。”
余航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命是自己的,别为了不值得的人糟践。”
“我知道了。在这里的这些天,看着刘婶,看着你,我觉得你们虽然苦,但心里是满的。我以前总觉得幸福在远方,其实幸福就在当下。”林小宛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余叔,你也该放下了。苏阿姨如果还在,肯定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
余航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刘婶告诉我的。她说你心里锁着一道门,钥匙在苏阿姨手里,可苏阿姨早就把钥匙扔进江里了。你守着这空门,苦的是自己。”
余航沉默了。江风吹过,网绳勒进他的手掌,留下一道道红痕。
第二天清晨,还是个大雾天。
余航像往常一样站在船头。林小宛背着画板,站在岸边。
“余叔,刘婶,我走了!以后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林小宛挥着手,眼里含着泪。
“路上小心!”刘寡妇抹着眼泪喊道。
余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撑起船,将林小宛送到了对岸。
船靠岸了,林小宛跳下去,回头看着余航:“余叔,你真的不考虑离开吗?哪怕出去看看也好。”
余航看着她,又看看身后的迷雾,缓缓摇了摇头:“去吧。这渡口总得有人守着。”
林小宛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迷雾中的公路上。
余航撑船回到江心,停了下来。
雾还是那么浓,像一层没撕干净的棉絮。但余航觉得,今天的雾似乎薄了一些。
他看着林小宛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里的竹篙。那根竹篙已经被磨得光溜溜的,像是一根玉杖。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他把竹篙插进江底,用力一撑,船身转了个向,朝着那截沉船的木桩划去。
他想起父亲说过,那沉船下面,可能埋着东西。但他从来没下去看过。
船停在木桩旁,余航深吸一口气,脱掉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船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一条鱼一样,扎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江水很冷,刺骨的冷。但他顾不得这些,他拼命往下潜,想要看清那沉船里到底有什么。
光线越来越暗,水压越来越大。终于,他摸到了沉船的残骸。那是一堆腐烂的木头,里面似乎裹着一个铁盒子。
他用力掰开木头,抱起铁盒子,双脚猛地一蹬,身体像箭一样冲向水面。
“哗啦”一声,他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爬上船,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发黄的信,和一个精致的木雕。
那木雕是一个男人撑船的样子,栩栩如生,连眼角的皱纹都刻得清清楚楚。而那叠信,是苏瑜敏写给他的,但从来没有寄出来过。
余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拆开了最上面的一封信。
“航哥:
见信如晤。
我回到城里已经三个月了。这里的霓虹灯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这里的江水是浑的,没有汉江的清甜。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渡口的雾,想刘寡妇的蒸面,想老槐树上的鸟叫。
我知道你不会离开,你属于那条江。我不怪你,真的。我只是后悔,后悔没有多陪你哪怕一天。
我做了这个木雕,想寄给你,但我不敢。我怕你看到它会更难过。
航哥,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就来城里找我。我一直在等你。
——瑜敏 1985年冬”
余航的眼泪夺眶而出,滴在信纸上,晕开了那褪色的墨迹。
原来,她没有忘。原来,她一直在等。
他一封封地拆开,每一封信都写着她的思念,她的无奈,还有她对未来的期盼。最后一封信,日期是十年前。
“航哥:
我病了,很重的病。医生说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又梦见了汉江的雾,梦见你站在船头,像一尊雕像。我想回去,真的想回去。但我走不动了。
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别守着那个渡口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我把我的骨灰撒在汉江里了,顺着水流,它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瑜敏 绝笔”
余航捧着信,跪在船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那哭声像受伤的老狼,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连浓雾都被震得颤抖起来。
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流进了汉江。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余航抬起头,发现雾散了。
一轮红日从东山后跃出,金光万道,洒在江面上,把汉江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对岸的青山清晰可见,山上的茶园翠绿欲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岸上的老槐树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刘寡妇正站在码头上,惊讶地看着他。
余航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他拿起那个木雕,紧紧地贴在胸口。然后,他穿上那件中山装,扣好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他拿起竹篙,但他没有撑船,而是把竹篙轻轻地放在了船板上。
他转身,面向城市的方向,那个林小宛消失的方向,也是苏瑜敏曾经去往的方向。
“嫂子,我要出趟远门。”余航对着岸上的刘寡妇喊道,声音洪亮,不再沙哑。
刘寡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欣慰:“去吧!去吧!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蒸面!”
余航点了点头,解下系船的绳索。铁皮船在江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渡口不再需要他守着了。因为苏瑜敏的魂在江里,在他的心里。
江水依旧温吞、缠绵,却充满了力量。它带着余航,带着那艘旧铁皮船,带着三十年的爱与愁,奔向了远方。
而在那看不见的远方,在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或许有人正对着窗外的霓虹灯,想念这汉江的雾,想念这冷清的风,想念那碗热辣的蒸面。
但那都是后话了。此刻,风停了,雾散了,汉江的水,正唱着一首古老而又新生的歌,流向大海。
只有那根被磨得光溜溜的竹篙,静静地躺在船板上,像是一段沉睡的记忆,等待着下一个摆渡人的唤醒。
第二章:石阶的褶皱
如果你用手去摸渡口的石阶,会感到一种粗糙的刺痛。那不是青石本身坚硬的抗拒,而是一种被岁月反复强奸后留下的斑驳。那是时间的刀刻出来的褶皱,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几百年的鱼腥味、汗水的咸涩、以及无数代人的脚底板油。
汉江的水是浑黄的,像是一条巨大的、慵懒的黄龙,在这个名叫“青石渡”的地方打了个卷,吐出一堆堆泡沫,又懒洋洋地流向下游。渡口的石阶一共三十六级,这数字是有讲究的,老辈人说这对应着天上的三十六天罡,能镇得住水里的邪祟。但在余航看来,这三十六级台阶就是三十六道关卡,把人死死地困在这个只有石头和雾的世界里。
那是八零年代末的夏天,空气里充满了蝉蜕被晒出的焦味和江面上飘来的烂水草气息。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的皮从肉上剥离下来,渡口的青石板被烤得冒烟,若是光脚踩上去,能听到皮肤与石头接触瞬间发出的“滋啦”声,那是一种带着痛觉的亲密。
余航记得苏瑜敏最喜欢光着脚在石阶上走。
那天是农历小暑,江面上没有一丝风,连平时总是扯着嗓子喊号子的船老大都躲在凉棚底下打盹。苏瑜敏穿着那件的确良的白裙子,这种布料在当时的小镇上是稀罕物,挺括、透亮,不吸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大概是刚洗过头,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进领口。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在这灰扑扑的码头背景下,她就像是一朵在岸边开放的白莲,干净得让人不敢逼视,又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拽进泥里染上点颜色。
“余航,你看,这石头像不像老人的脸?”
苏瑜敏蹲下来,手指划过石面上的一道凹槽。那凹槽里积着黑褐色的泥垢,还有半个被踩扁的烟屁股。
那时的余航还年轻,刚满十七岁,皮肤被江风吹成了古铜色,像涂了一层釉。他正坐在船帮上修补渔网,手里拿着像匕首一样的竹制梭子。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正午的阳光像一根金针刺进眼里,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视线里只剩下那个白色的轮廓在晃动。
“像我爸的脚后跟。”余航笑着说,手里的梭子穿引得飞快。那是“枪驳”的织法,专门补大鱼网的破洞,线要拉得死紧,像要把骨头勒进去一样。
苏瑜敏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溅起的水花都像是甜的:“你真俗。这叫沧桑。书上说的,沧桑是一种美,是历史的质感。”
“美能当饭吃?这石阶被踩了几百年,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汗水和泥水,还有不知是谁吐的痰。”余航不屑地撇撇嘴,把手里的网线咬断,吐出一截线头。但他眼里的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一直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苏瑜敏是镇上中学语文老师苏秉章的女儿。苏老师戴着一副比酒瓶底还厚的眼镜,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在这个靠力气吃饭的码头上显得格格不入。苏瑜敏继承了她父亲的书卷气,脑子里装着余航无法理解的世界。她会指着远处被云雾缠绕的大巴山说那是“大地的屏障”,指着浑浊的江水说那是“民族流动的血脉”。
而在余航眼里,山就是石头,挡住了去路;水就是用来行船、浇地、或者淹死人的。至于“血脉”,那是杀猪匠案板上的红水,是女人裤裆里的月事,是实实在在的腥气。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相爱。爱情这东西,在汉江边就像是那种叫“死不了”的野草,只要有一点土缝,一点水星子,就能疯长,甚至能把石头缝都撑裂。
那年他们十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余航的父亲余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船工,一杆旱烟袋从不离手。他对苏瑜敏的态度很复杂,既喜欢这姑娘的文静懂事,又打心底里觉得她和这个码头八字不合。“水命的人,留不住,”余老大常吐着烟圈说,“她是天上的风筝,线在别人手里攥着。”
石阶的最下一级,总是被江水漫过。尤其是到了汛期,浑浊的江水会没过脚踝,甚至膝盖。苏瑜敏喜欢站在那里,让浪花打湿裙角。余航就在船上看着她,手里虽然在敲打着船钉,心里却慌得像揣了只兔子。他怕她滑倒被卷进漩涡,怕水里有藏在石缝里的水蛇,更怕她哪一天就像这江水一样,流走了再也不回来。
“余航,我以后要离开这里。”
有一天,苏瑜敏忽然说。那时正是傍晚,江面上一片血红,归巢的水鸟在芦苇荡里乱叫。她的声音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了,但余航还是听见了,手里的锤子砸偏了,砸在手上,紫了一片。
“去哪?”他忍着痛问,声音有些发紧。
“去很远的地方。北京,上海,或者只要不是这个只有石头和雾的地方。”苏瑜敏转过身,眼睛里闪着一种余航看不懂的光。那种光很亮,像是要把这灰暗的渡口点燃,那是野心,也是恐惧,“我不想像我妈一样,在这个镇子里耗干了血,最后变成一块石头,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苏瑜敏的母亲是个典型的镇上妇人,整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稍微不如意就叉腰骂街,骂声能穿过三条巷弄。苏瑜敏怕极了变成那样的人。
余航低下头,用力扯开缠绕的鱼线,手指被勒出了血印:“这里挺好。有江,有船,还有我。”
苏瑜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鱼腥味,而是一种像是皂角混合着旧书页的清香。
“航哥,你是个好人。但这渡口太小了,装不下我的梦。”
那时候的余航不懂。他以为“好人”是最高的褒奖,后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才明白,在爱情的语境里,“好人”往往意味着“无聊的人”、“不值得冒险的人”、“备胎”。
石阶上的褶皱,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一天天加深的。苏瑜敏走一遍,余航走一遍,送亲的人走一遍,奔丧的人走一遍,甚至连镇上那条叫“老黑”的癞皮狗也每天跑上跑下。每个人的脚步都在石头上留下了微不可察的磨损,经年累月,就成了沟壑。
有一天,苏瑜敏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朦胧诗选》,坐在石阶上念给余航听: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余航听不懂,他只觉得她的声音像江面上的月光。他问:“凌霄花是啥?能吃吗?”
苏瑜敏气得把书拍在他头上:“俗!真俗!这是舒婷,是理想!”
为了惩罚他的俗,苏瑜敏指着石阶上一块凸起的青石说:“航哥,我们做个记号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刻刀,那是她父亲用来刻印章的,刀锋很薄,磨得锃亮。她在那块石头上刻下了两个字母:Y&S。
余航看着石屑纷飞,像是一场小型的雪,落在她的白球鞋上。
“这能留多久?”他问,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只要石头不烂,它就在。”苏瑜敏吹去石粉,手指抚摸着那两个字母,像是在抚摸一个神圣的契约,“这就是我们的誓言。以后不管我走到哪,只要想起这个记号,就能想起你。”
然而,石头比誓言更坚硬,也比人心更无情。
青石渡的日子是有气味的。
春天是艾草和泥浆的味道,那是为了修堤坝,全镇的男女老少都要去背土,苏瑜敏也去了,她细皮嫩肉的肩膀被扁担磨出了血泡,余航看着心疼,偷偷帮她背了半程。
夏天是西瓜皮和汗臭味,也是码头最繁忙的时候。上游运下来的木材、煤炭,下游运上去的粮食、山货,都要在这里转运。船工们赤裸着上身,喊着震天响的号子,那号子里有荤有素,粗鄙却充满了生命力。
“嘿咗!嘿咗!
妹子的腰软如棉哪!
汉子的劲大如牛哇!
一声号子震天响,
震得那月亮也晃荡!”
每当这时,苏瑜敏就会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皱着眉头说:“粗鄙,太粗鄙了。”但余航知道,她其实是在害怕,害怕这种原始的、野蛮的生命力会吞噬她精致的梦想。
秋天是螃蟹和菊花的味道。汉江的螃蟹肥美,余航会在夜里去江边的石缝里摸螃蟹,摸到了就用草穿起来,第二天一早送到苏家门口。苏老师会客气地收下,然后给余航两本看不懂的书作为回礼。
冬天则是炭火和腌菜的味道。江面会结一层薄冰,码头变得冷清。苏瑜敏会在火炉边教余航认字,她用烧焦的木棍在地上写“沧桑”,写“远方”,写“自由”。
“余航,你的名字里有船,为什么不想去看看海?”
“海太大了,会晕。”余航老实回答,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而且我爹说了,跑船的人命都在裤腰带上,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所以我才要走。”苏瑜敏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坚定,“我不想过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活到八十岁和活到十八岁没区别。”
转折点发生在那年的端午。
汉江上有赛龙舟的习俗。那天江面上锣鼓喧天,两岸人山人海。苏瑜敏被余航拉着挤到了最前面。一条红龙船经过时,鼓手用力过猛,鼓槌飞了出来,正好砸在苏瑜敏的额头上。
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白色的的确良裙子上,像雪地里的红梅,刺眼得惊心动魄。
余航疯了一样背起她往卫生所跑。他的背很宽,很热,苏瑜敏趴在他背上,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忽然哭了。
“航哥,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埋在哪?”
“别瞎说!你不会死!”余航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如果我不走,我的心就死了。”苏瑜敏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刚才那一刻,我看着江水,觉得它在拉我。它在说,苏瑜敏,下来吧,下来就能去大海了。”
那天之后,苏瑜敏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条白色的虫子。她变得更加沉默,看书的时间更长了,看江的时间也更长了。
高考恢复的第三年,苏瑜敏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苏家放了鞭炮。红色的纸屑落在石阶上,像是一地破碎的心。余航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一把刚磨好的刻刀,那是他用废旧的锯条磨了一整夜做出来的,本来想刻一对鸳鸯送给她。
但他最终没有拿出来。
离别的前一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
苏瑜敏把余航约到了渡口。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他们无数次幽会的地方。
她穿着那件白裙子,但这次没有光脚,穿了一双黑色的塑料凉鞋。
“航哥,我明天就走了。”她说。
“我知道。”余航靠在船帮上,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点火。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余航沉默了许久,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要是外面累了,就回来。这渡口虽然破,总还有口热饭。”
苏瑜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扑进余航怀里,用力地抱着他,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余航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大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也是最后一次。没有激情的抚摸,只有离别的酸楚和无奈。
“航哥,你是个好人。”她在他耳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一句诅咒。
第二天清晨,第一班客轮还没响笛,余航就来到了码头。他挑着苏瑜敏的两大箱行李,一直把她送到船上。
汽笛长鸣,震得人心慌。
苏瑜敏站在甲板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站在码头上的余航,那个黑瘦的少年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石阶上。
船慢慢离岸,缆绳绷得笔直,然后“崩”的一声松开。
余航没有挥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直到那白色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晨雾和江水的尽头。
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像是一艘卸了货的空船,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苏瑜敏走了,真的像一只鸟飞进了森林,再也没有回来。
开始还有信。一个月一封,后来三个月一封,再后来半年一封。
信里说北京的雪很厚,说大学的图书馆很大,说城市的灯很亮,说她很忙,要学英语,要考证。
字里行间,那个“青石渡”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那个“余航”的名字也越来越淡。
再后来,信断了。
余航去问过苏老师。苏老师那时已经老了,背也驼了,只是叹气:“敏敏说她要出国,要去什么……美利坚。航娃,别等了,那是另一个世界。”
余航不信邪。他依然每天去渡口,依然每天清洗那三十六级石阶。
他拿着刷把,一遍遍地刷洗。青苔被刷掉了,泥沙被冲走了,行人的脚印被抹平了。
他总是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记号。
在那块凸起的青石上,他用水冲,用刷子刷,甚至用手指去抠。
可是,水流冲刷,青苔覆盖,行人的踩踏,那个“Y&S”早就模糊不清了。
就像苏瑜敏的脸,在记忆里虽然清晰,却总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温度。
有一年发大水,洪水漫过了渡口,淹没了那三十六级石阶。水退后,余航发疯一样地跑去看。石阶还在,但那块刻字的石头不见了——或者是被淤泥埋得太深,或者是被冲走了,或者是被新的石头替换了。
余航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像个丢了糖的孩子。路过的船工都摇头叹息:“这余家的娃,是个痴情种,可惜痴得傻了。”
一晃就是二十年。
青石渡变了。
原本的木船变成了铁皮船,后来又有了机动船。原本的土路铺上了水泥,后来又铺上了沥青。原本的老房子拆了,盖起了贴着瓷砖的小洋楼。
只有那个渡口,似乎被时间遗忘了,又似乎被时间刻意保留着。
余航没走。余老大死后,他接过了船老大的位置,后来又成了渡口的管理员。他没结婚,也没人给他说媒——大家都知道他心里装着那个飞走的“白莲花”。
他变得越来越像他父亲,甚至比他父亲更沉默。他的脸被江风刻出了深深的皱纹,那才是真正的“沧桑”,比苏瑜敏口中的沧桑要粗砺一百倍。他的手像枯树皮一样,满是老茧和裂口,每一道裂口里都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依然保留着那个习惯:每天深夜,等所有人都睡去后,独自坐在石阶上抽烟。
这时候的石阶,已经被无数人的脚底磨得发亮。尤其是最下面的几级,凹陷得厉害,积水时像个小池塘。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一只孤独的眼睛,注视着永恒流动的江水。
他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石面,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安。
这道深一点的凹槽,是当年卖豆腐的老王头挑担子磨出来的,老王头死了十年了。
那道浅一点的痕迹,是苏瑜敏光脚踩出来的,虽然看不见了,但他闭着眼也能摸到。
还有这道,是那年发大水,抗洪的解放军战士穿着胶鞋踩出来的。
这些褶皱里,藏着苏瑜敏的脚印,藏着她的体温,藏着那个夏天的蝉鸣、江水的腥气、以及她发梢的香皂味。
“石阶长出新的褶皱。”余航对着江水自言自语。
新的褶皱盖住了旧的痕迹。就像新的日子盖住了旧的悲伤。
镇上的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渡口冷清了许多。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热闹一阵。那些穿着名牌羽绒服、开着轿车回来的年轻人,踩着昂贵的皮鞋踏上这些石阶,他们不知道脚下踩着的是历史,是几代人的悲欢。
余航有时候会想,苏瑜敏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是不是也有了丈夫和孩子?她会不会偶尔想起这个江边的小镇,想起那个黑瘦的少年,想起那句“好人”?
或者,她早就忘了。就像这石阶上的刻痕,终究会被磨平。
有一天,镇上来了一群搞测绘的人,说是要修一座大桥,渡口要废弃了。
工人们开始测量,开始打桩。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渡口千年的宁静。
余航慌了。他像护崽的老狗一样冲上去阻拦:“不能动!这石阶有灵气!动了要遭报应的!”
但没人听他的。推土机开了进来,巨大的铁铲挥舞着。
就在要铲平那三十六级石阶的前一天晚上,余航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提着凿子和锤子,在那块他记忆中刻着“Y&S”的石头位置,也就是现在石阶的最下一级,开始疯狂地凿刻。
“叮当!叮当!”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像是在和时间对话。
他要把那个记号重新刻出来。他怕石头烂了,怕大桥修起来了,怕自己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人知道苏瑜敏曾经存在过,再也没人知道他们曾经爱过。
他凿得满手是血,却感觉不到痛。
他一边凿一边念叨:“Y&S,Y&S……余航和苏瑜敏,余航和苏瑜敏……”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凿好了。
那两个字母深深地嵌进石头里,新鲜的石茬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推土机就来了。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余航坐在石阶上,看着那铁铲高高举起,然后落下。
“轰——”
尘土飞扬。
那块刻着新记号的石头,连同周围的几级石阶,被瞬间粉碎。
碎石乱飞,像是一场惨烈的爆炸。
余航没有躲。一块碎石砸在他额头上,血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大桥修好了,通车了。
渡口彻底废弃了。
那三十六级石阶被埋在了桥墩下,或者被运走填了路。
只有在枯水期,江水退去,还能在岸边的杂草里看到几块残破的青石板,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又是很多年过去。
余航老了。他不再摆渡,靠着低保和偶尔帮人看船的收入过活。
他住在一间破旧的瓦房里,就在原来渡口的不远处。
他的记忆开始衰退。有时候,他会忘记今天吃了什么,忘记自己的年龄,甚至忘记关火。
但他从未忘记那个夏天,从未忘记那件白裙子,从未忘记石阶上的触感。
在一个深秋的午后,余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了桥下。
这里现在是一片荒滩,长满了芦苇。
他在乱石堆里翻找着。
手指被锋利的石片割破了,他也不在意。
终于,他摸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
那石头上满是泥沙和青苔。
他用袖子用力地擦,擦了很久,很久。
直到青苔被擦去,露出了石头的本色。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Y,没有S,只有自然的纹理和岁月的侵蚀。
但他却笑了。
他用粗糙的手指,顺着那道最深的凹槽抚摸下去。
指尖传来的刺痛感,依然真实,依然尖锐。
“在这儿呢。”他喃喃自语。
风从上游吹来,带着四川的辣味;风从下游吹来,带着湖北的湿气。
风里有无数的声音,有纤夫的号子,有女人的哭嫁,有孩子的啼笑,有汽车的鸣笛,有大桥上列车的轰鸣。
但余航只想听见那一个声音。
“航哥,我不想变成石头。”
“那你变成鸟吧。”年轻的余航曾这样回答,“飞累了,这渡口还在。”
一语成谶。
她飞走了,再也没回来。
而他,真的变成了一块石头,守在这长满褶皱的、被遗忘的渡口。
江水依旧浑浊,日夜不息地向东流去。
它带走了所有的誓言、所有的爱恨、所有的刻痕。
却带不走石头里的骨头。
余航坐在荒草从中,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夏天。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光着脚站在滚烫的石阶上,回头对他笑着说:
“你看,这石头像不像老人的脸?”
他眯起眼,对着虚空伸出手去。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虚无,而是满手粗糙的、真实的、永恒的褶皱。
那是时间的质感。
那是活着的证明。
第三章:那年风起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汉江的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暗黄。这不是寻常的水色,那是上游秦岭深处暴雨肆虐后的余怒。连续三天的暴雨像是要洗刷这世间所有的罪孽,将千沟万壑的红土、腐叶、断枝,连同山民们被冲垮的田垄、被淹没的鸡窝里的羽毛,统统裹挟进这条古老的江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潮湿,不仅仅是水汽,更像是一层黏腻的薄膜,糊在人的口鼻上,让人呼吸都要费上几分力气。江面上漂浮着杂草、泡沫,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冲下来的半扇木窗,在漩涡里打着转,像是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江鸥飞得极低,翅膀几乎要擦到水面。它们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悠闲的掠食者,而像是一群惊慌失措的逃兵,不时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呕呕——呕呕——”,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听得人心烦意乱。镇上的老人说,江鸥低飞是要变天,但这次变的不仅仅是天,还有人心。
余航站在渡口的石墩旁,手里那根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竹篙,此刻重如千钧。他的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码头,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因为涨水,码头的最下面两级台阶已经被淹没,浑浊的江水时不时漫上来,舔舐着他那双打着补丁的解放鞋。
渡口边,那只巨大的红色旅行箱孤零零地立着。在这个灰扑扑、到处是土黄和青黑的小镇,这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团在湿柴上勉强燃烧的火,又像是一道还没愈合就被撕开的伤口。
还没到开船的点,但渡口的石墩上已经聚了些人。汉江渡口不仅是过河的通道,更是这十里八乡的信息集散地。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媳妇跟人跑了,哪怕是隔着两座山的消息,也能随着过江的货郎传过来。
“听说了吗?苏老师家的那个瑜敏,这回是真的要飞了。”
说话的是镇上卖烟酒的王二麻子,他正蹲在石墩旁的老槐树下,手里卷着一支旱烟,烟叶是自家地里种的,味道冲得很。
“早就听说了。前两天我看有辆黑壳子车停在学校门口,下来个穿皮鞋的,那是省城来的大老板吧?”旁边纳鞋底的刘大娘接过话茬,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说是苏瑜敏的远房表舅,做大生意的。”
“什么表舅,我看八成是那种关系……”一个年轻的船工压低了声音,眼神暧昧地往余航这边瞟,“余航这小子,守了三年,怕是守了个空。”
余航像是没听见,他转过身,背对着人群,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是苏瑜敏送的,上面绣着一朵淡蓝色的野菊花,现在已经洗得发白。
镇上的人都在传,版本有十几个。最体面的版本是说苏瑜敏考上了远方的大学,要去大城市深造;最刻薄的版本是说她给省城的有钱人当了“金丝雀”,去享清福了;最现实的版本是说她嫌弃这穷乡僻壤,不想像她妈一样,在这个只有江水和石头的地方烂掉。
余航不在乎传言。他只在乎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回过头,哪怕只是给他一个眼神。
但他没等到解释。
苏瑜敏来了。
她是从那条被黄泥水浸泡的石板路上走下来的。那天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那是她去县城参加比赛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风很大,吹得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即将投降的旗。她的头发剪短了,不再是以前那条乌黑的大辫子,而是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了白皙却消瘦的脖颈。
这样的她,显得干练、利落,却也陌生得让余航心慌。
她手里没拿别的,只有那个红色的旅行箱。余航想去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看见她手腕上空荡荡的——那里原本戴着他送的上海牌手表。
“船票买好了吗?”余航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但他握着竹篙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在撑船。这是一只老旧的乌篷船,船身上的桐油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竹篙深深地插入淤泥,每一次发力,都能感觉到江底淤泥的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着他,不让他走,又像是他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买了。下午六点的车,从对岸坐。”苏瑜敏看着江面,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翻滚的泡沫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船离了岸。江水拍打着船帮,发出“啪、啪、啪”的闷响。这声音在两人之间回荡,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去了还回来吗?”余航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无数遍,滚得他嗓子眼生疼。
沉默。长久的沉默。
只有江水拍打船帮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笛。江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余航看见苏瑜敏的风衣扣子扣错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的确良衬衫领口。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帮她扣好,但手刚抬起来,就想起自己手上全是汗水和泥垢,于是又尴尬地放下。
“不知道。”苏瑜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锤子砸在余航心上,“也许不回了。这里……太闷了。”
“闷?”余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船在江心打了个转,随着漩涡摇晃。他盯着她,眼里全是红血丝,“我们在这里长了二十年,你现在说闷?”
苏瑜敏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种余航从未见过的冷硬。那不是对他的恨,而是一种为了斩断过去而必须生出的残忍,像是一个外科医生在切割坏死的组织。
“余航,你不懂。”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这种一眼能看到死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了。你看看这江,除了船就是水,除了石头就是雾。春天发大水,夏天蚊虫咬,秋天萧瑟,冬天冻掉耳朵。我的青春不能烂在这里。我想去看看霓虹灯,想去听听歌剧院,想穿高跟鞋走在柏油路上,而不是每天踩着泥巴去学校。”
“那我呢?”余航的声音颤抖了,竹篙“哐当”一声掉在船板上,“我也是这烂在这里的一部分?”
苏瑜敏咬了咬嘴唇,甚至咬出了血印。她别过头去,看着岸边的芦苇荡:“你是好人。你会遇到一个好姑娘,在这里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你会接你爹的班,成为这汉江上最好的渡工。但这不是我要的。我的血是热的,我要去滚油里煎,去烈火里烧,哪怕烧成灰,我也愿意。”
“不留余地。”余航喃喃自语。
“什么?”
“你走得不留余地。”余航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连个念想都不给我留?”
苏瑜敏沉默了片刻,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那是一块上海牌机械表,表盘已经有些泛黄,表带是棕色的人造革。这是余航攒了半年的渡工钱,托人从省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为了这块表,他连过年都没舍得买新鞋,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在冰天雪地里撑船。
她把表轻轻放在船板上。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格外清脆。
“还给你。太沉了,戴着它,我飞不起来。”
这句话,比任何刀割都疼。
余航看着那块表,表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那是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是他在深夜等她批改作业时的心跳声,是他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时的期盼。现在,她把时间还给了他,却带走了未来。
“也没挽留。”余航心里想。他想跪下来求她吗?想抱住她的腿不让她走吗?甚至想把她推下船,让她哪里也去不了?想过。但他没有。
他的自尊,或者说他骨子里的那种像石头一样的倔强,让他站得笔直。他是渡工的儿子,他有他的骄傲。哪怕这骄傲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哪怕这骄傲只能换来余生的悔恨。
船靠岸了。对岸的码头比这边热闹,因为通了公路。
已经有车在等了。那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在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只黑色的甲虫趴在黄泥地上。车旁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夹着烟,正不耐烦地看表。
苏瑜敏提起那个红色的行李箱,一步跨上了岸。她的动作很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没有回头。
“余航,忘了我吧。”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混在汽车启动的轰鸣声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迷了余航的眼。他站在船上,看着那个米色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看见那个男人接过她的行李箱,为她拉开了车门。他看见苏瑜敏坐进车里,甚至没有再往江边看一眼。
车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很快就消失在蜿蜒的土路尽头。
江面上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只江鸥还在盘旋,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余航弯下腰,捡起那块手表。表盖上有一道划痕,那是上次两人争吵时摔在地上弄的。当时她心疼得哭了,他手忙脚乱地哄她,说以后赚钱给她买更好的。现在,那道划痕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道划痕,粗糙的指腹蹭过冰冷的金属。
他没有哭。男人的眼泪是流进心里的,流进心里的眼泪是苦的,会腐蚀五脏六腑。
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冬天的江水还要冷。
他把竹篙猛地一撑,船离了岸。这一次,他没有把船撑回码头,而是撑到了江心。水流湍急,船在漩涡里打着转。他扔下竹篙,躺在冰冷的船舱底板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上开始飘起细雨,落在江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余航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过去的画面。
他想起七岁那年,他在江边玩水差点淹死,是苏瑜敏把他拽上来的。那时候她也才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力气大得惊人,一边拖着他一边骂:“余航你个笨蛋,江里有水鬼你不知道吗!”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两人在学校后面的橘子林里偷橘子。她剥了一瓣塞进他嘴里,酸得他龇牙咧嘴,她却笑得前仰后合,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画面。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他接过父亲的竹篙,第一次独立撑船。她站在岸上,手里挥舞着那块刚买来的手表,喊着:“余航,你要撑稳了,别把我晃晕了!”
那些画面像是一把把碎玻璃,在他的脑海里翻滚,割得他遍体鳞伤。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天彻底黑了下来,江岸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那是渔民的渔火,也是镇上人家的煤油灯。
远处传来了喊声:“航娃——航娃——回来吃饭喽——”
那是父亲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汉江特有的粗犷腔调。
余航慢慢坐起来,感觉全身都僵硬了。他拿起竹篙,机械地往回撑。船靠岸时,撞在石墩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亲老余头披着一件蓑衣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和花白的胡须。
“咋才回来?那女子走了?”老余头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走了。”余航跳上岸,声音沙哑。
“走了好。”老余头磕了磕烟袋锅,“这汉江的水太急,养不住娇贵的鱼。咱是石头,就得待在岸上。”
余航没说话,低头往家走。路过镇上的茶馆时,里面还亮着灯,几个闲汉在里面喝茶吹牛。
“听说了吗?苏家那女子,是坐着小轿车走的!”
“那是,人家是凤凰,咱这是鸡窝。”
“余航那小子,怕是魂都丢了。”
议论声钻进余航的耳朵,像针一样扎人。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家。
家里的饭桌上摆着一盘炒腊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壶烫好的苞谷酒。这是父亲特意准备的,或许是安慰,或许是庆祝。
余航端起酒碗,一口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却暖不了心里的冰。
“爹,我想把船修修。”余航突然说。
“修船?船不是好好的吗?”老余头有些惊讶。
“换个新篷子,刷层新桐油。”余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里全是洗不掉的淤泥,“以后……怕是要常跑长途了。”
老余头看了儿子许久,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那天晚上,余航做了一个梦。梦见汉江的水变清了,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苏瑜敏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站在船头,对他笑。他拼命地撑船,想要靠近她,可是无论怎么用力,船都在原地打转。最后,江水突然变得浑浊,像泥浆一样涌进船舱,把他淹没。
他惊醒过来,浑身是汗。窗外,风声呼啸,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是一盏盏小灯笼,又像是一颗颗红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手表。借着月光,他看见秒针还在顽强地走动。
“滴答、滴答、滴答。”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余航举起手,想要把这块表扔进汉江里。手臂在空中停滞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擦去表盘上的水渍和灰尘,然后把它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是他的青春,哪怕是一堆灰烬,他也得守着。
从那以后,汉江的水在余航眼里,就再也没有清过。
哪怕是冬天枯水期,哪怕是上游没有下雨,那水也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浑黄。那是苏瑜敏离开那天留下的颜色,是他心里那场永远停不下来的暴雨冲下来的泥沙。
余航变得更沉默了。他像父亲一样,甚至比父亲更像一块石头。每天天不亮,他就去渡口撑船。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他都准时出现在码头。
他撑船的技术越来越好,哪怕是在最急的漩涡里,他也能如履平地。镇上的人都说,余航的魂丢了,但他的手艺成了精。
只是,没人知道,每次船行至江心,那个曾经苏瑜敏站过的位置,余航都会下意识地放慢动作,目光在那个虚空的点上停留片刻。
那年冬天,汉江结了薄冰。余航撑船过江时,看见冰面上冻着一只死去的江鸥。他停下船,把那只江鸥捞起来,埋在了岸边的芦苇荡里。
他想起苏瑜敏说过:“这地方太闷了。”
是啊,太闷了。闷得连悲伤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在肚子里烂掉,变成更坚硬的石头。
第二年春天,镇上来了一支地质勘探队,说是要在汉江上游修大坝。
第三年,苏瑜敏寄回来一封信。信封上贴着漂亮的邮票,盖着省城的邮戳。信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烫了卷发,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站在一座高楼前笑得灿烂。背面写着一行字:这里很好,勿念。
余航拿着照片看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把照片夹在了那块上海牌手表的后面。
再后来,大坝修起来了。水位上涨,淹没了那个老渡口,也淹没了那块余航和苏瑜敏从小玩到大的橘子林。
老渡口废弃了,余航也不再撑船。他进了城,在一家运输公司找了份工作,依旧是跟水打交道,只是不再是那条汉江,而是更宽阔、更浑浊的长江。
很多年以后,余航已经成了老余。他在这个城市的边缘买了一套小房子,阳台上种满了花草。
有一天,他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躺着那块上海牌手表。
他上了发条,表针竟然还在走。虽然走得不准,但依然倔强地走着。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红男绿女在街道上匆忙走过。这繁华的景象,正是当年苏瑜敏梦寐以求的“滚油里煎,烈火里烧”。
余航看着手表,听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秋天的黄昏。
浑浊的江水,压抑的潮湿,凄厉的鸥鸣,还有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眼神冷硬的姑娘。
“太沉了,戴着它,我飞不起来。”
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余航闭上眼,两行浊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流进满是皱纹的鬓角里。
那年风起,吹散的不仅仅是渡口的温度,还有两个年轻人原本可以相交的命运。风停了,人散了,只剩下这滔滔江水,日夜不息地向东流去,带走了所有的爱恨情仇,只留下一地无法拾起的泥沙。
汉江的水,终究是再也清不了了。
第四章:舟沉水底
苏瑜敏走后的头三年,余航像是被汉江里的水鬼抽走了舌头。
那是秦岭余脉与大巴山系夹缝里的一个古镇,叫蜀河镇。汉江在这里打了个弯,水势变得平缓而深沉,碧绿得像一块化不开的玉。镇上的人靠水吃水,世代以摆渡、跑船、在江边的梯田里种红薯和油菜为生。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味道——那是江水的腥气混合着船油、湿木头和晾晒的鱼干交织而成的味道,是这里的人赖以生存的“烟火气”。
余航依然每天出工。天不亮,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他就解开了那艘漆着红漆的老木船的缆绳。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像个旧时代的遗老。
他摆渡,修补船只,甚至比以前更卖力。但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除了必要的“上船”、“下船”、“两毛钱”,或者是“风大了,披件衣裳”,他几乎不再从喉咙里挤出任何一个音节。
镇上的老人们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抽旱烟,看着余航像个陀螺一样在船上忙碌,都摇头叹息:“余家这娃,魂丢了。苏家那个女娃娃,是只金凤凰,这穷山沟沟留不住哇。”
“痴情种,怕是要废了。”
余航的母亲是个典型的陕南妇人,个子不高,腰上总缠着蓝布围裙,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她急得夜里睡不着,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一片。她托了十里八乡最能说会道的王媒婆,给余航说亲。
先是隔壁村死了丈夫的王寡妇。那女人身段软,眼神活,带着一股子新寡的愁绪和再嫁的精明。那天午后,王寡妇提着一篮子刚纳好的鞋底来到余家,余航母亲特意杀了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锅香飘半条街的香菇鸡汤。
饭桌上,王寡妇给余航夹了一筷子鸡腿,媚眼如丝:“余航啊,以后这家里的活儿我包了,你只管跑船,咱俩生个大胖小子……”
余航像是没听见,埋头扒饭,筷子机械地搅动着碗里的米,一粒一粒数着吃。吃完了,他把碗一推,站起来就往江边走。
王寡妇坐在那儿,尴尬得脸上的粉都遮不住红,最后把筷子一摔,骂了句“木头桩子”,扭着腰走了。
后来又是镇上卖豆腐的小刘。小刘姑娘人如其名,爽利干脆,每天挑着担子叫卖,声音脆生生的。她不嫌弃余航闷,觉得男人老实可靠。她来家里那天,正赶上余航在补船,小刘就在旁边帮着递钉子、擦汗。
“余航哥,这船缝都裂了,得换块新板。”小刘说。
余航没抬头,拿着锤子“梆、梆、梆”地敲,木屑飞溅。
“余航哥,我爹说城南那块地基不错,以后咱盖个二层小楼……”
余航还是敲,仿佛那块木板是他的仇人。
小刘说了一箩筐话,口干舌燥,最后看着余航那张像是用石头雕出来的脸,心里的火慢慢凉了。她叹了口气,拍拍手上的灰:“罢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些姑娘们坐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也就走了。她们不懂,余航的心里装着一座坟,坟里埋着一个叫苏瑜敏的人。
只有余航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封信,或者一个电话。但在那个年代,在这个被大山褶皱包裹的小镇,通讯是奢侈品。苏瑜敏这一走,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无底的深潭,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种等待是一种慢性的毒药。它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但会一点点腐蚀你的希望,让你的心长出霉斑。
余航开始疯狂地寻找关于她的消息,像个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苏家搬走时,院子里留下了一堆没烧完的旧报纸。余航趁着夜色,像做贼一样翻进苏家废弃的院子。月光惨白,照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他在那堆发黄的纸张里翻找,手指被油墨染黑,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试图从那些关于省城西安或更远地方的新闻里,找到哪怕一丁点提到“苏瑜敏”三个字的线索。结果只找到一张过期的《陕西日报》,上面登着省城大学招生的广告,边角被老鼠咬烂了。
他给在省城汉中跑船的远房表哥写信。那是他这辈子写得最长的一封信,写了改,改了写,用掉了三张信纸。他在信里问:“哥,你在城里见没见过一个姑娘,这么高,长头发,眼睛像江里的水一样亮?她叫苏瑜敏,是蜀河镇出去的。”
半个月后,表哥回信了,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航弟,省城大得很,人像蚂蚁一样多。我天天在码头扛包,哪有空帮你找人?别傻了,好好过日子吧。”
信被余航揉成一团,塞进了贴身的口袋,后来那团纸被汗水浸得稀烂,像一团黑泥。
他甚至偷偷去翻苏瑜敏父亲留下的旧书桌。那张桌腿都歪了的书桌被苏家遗弃在杂物间。他在抽屉的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照片,也不是地址,而是一枚纽扣。那是苏瑜敏白衬衫上的一颗珍珠纽扣,可能是走的时候匆忙扯掉的。
余航把那枚纽扣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感觉那冰凉的硬度硌得生疼。这是她留下的唯一实物,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一无所获。苏瑜敏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或者说,她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有一天,余航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她。哪怕是把这汉江水抽干,把省城翻个底朝天,他也要找到她。
他跟母亲撒了个谎,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粗糙的木头在摩擦:“妈,我去安康城里进一批桐油和船钉,得三五天。”
母亲正在纳鞋底,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疑惑地看着他:“进料不是你爹以前的伙计老张在管吗?”
“老张病了,我去看看。”余航避开母亲的目光,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袋干炒面、一壶凉白开,还有那枚珍珠纽扣。他没拿家里的钱,那是他攒了三年的摆渡钱,卷成一卷塞在袜底。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这个小镇,离开这个他以为会待一辈子的渡口。
他解开缆绳,那艘红漆木船在晨雾中划开一道波纹。船顺流而下。汉江在这里变得宽阔,水流湍急,打着旋儿向东南奔去。两岸的青山像画卷一样向后退去,山上偶尔传来几声猿猴的啼叫,凄厉得让人心慌。
余航站在船头,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山峦、熟悉的纤夫号子痕迹一点点消失,心里却没有一丝兴奋,只有惶恐。这种惶恐就像小时候第一次下深水游泳,脚底下踩不着地,随时会被淹没。
到了安康,再转车去省城西安,路途遥远得像是一辈子。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秦岭的隧道里钻进钻出。余航晕车,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那是他的命。
到了省城,他才发现世界有多大。这里的高楼像山一样压下来,把天空切割成碎片;马路像迷宫一样绕不清,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比汉江的涛声还要震耳欲聋。他穿着那身土气的中山装,背着打补丁的布包,在穿着的确良衬衫和喇叭裤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现代社会的古董。
他在这个城市里转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西北大学。那是苏瑜敏梦寐以求的地方。校门口有当兵的站岗,他不敢进去,就在对面的大树下站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男女,他们手里拿着书,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谈论着他听不懂的“诗歌”、“理想”、“改革开放”。他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
第二天,他去了纺织城的大工厂。那里烟囱林立,空气中飘着棉花絮。他在下班的人潮里逆流而上,踮着脚尖张望。他逢人就问:“同志,你见过苏瑜敏吗?这么高,长头发,眼睛很大,是蜀河镇来的。”
人们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他,有的捂着鼻子躲开,有的不耐烦地推开他:“去去去,哪来的乡巴佬,挡着路了!”
第三天,他去了百货公司。他想,如果她过得好,应该会来这里买雪花膏和新衣裳吧。他在化妆品柜台前徘徊了很久,售货员是个涂着口红的年轻姑娘,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买不起别摸,摸坏了你赔不起。”
第四天,他花光了所有的钱,连回去的船票都买不起了。晚上的火车站像个巨大的难民窟,地上躺满了人,汗臭味、脚臭味、泡面味混杂在一起。他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缩了一晚,半夜被保安拿着警棍赶走:“干什么的!不许在这里留宿!”
他被赶到了广场上,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但他觉得冷,彻骨的冷。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苏瑜敏说得对。这世界太大了,大到足以淹没任何一个人的痕迹。他是一滴水,苏瑜敏也是一滴水,但他们流进了不同的河道。他这滴水,注定要蒸发在贫瘠的土地上;而她,流进了波澜壮阔的大海。
他只能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坐船,而是沿着江边的公路走。他想再看一眼这江水,这曾经承载了他所有梦想和爱情的江水。
那是深秋,汉江两岸的芦苇荡一片金黄,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江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还有上游冲下来的死猪、烂木头,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息。
走到一处回水湾,他看到了一艘沉船。
那地方叫“鬼见愁”,水流在这里打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专门吞噬过往的船只。
那是一艘小木船,半截身子埋在泥沙里,桅杆已经断了,像一根折断的手指直指苍穹。船帮腐烂发黑,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那面曾经飘扬的帆布,现在烂成了布条,在风中“啪嗒啪嗒”作响,像招魂幡一样飘扬。
余航在那艘沉船前坐了很久。太阳快落山了,江面被染成了血红色。
他想起苏瑜敏说过的话。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傍晚,他们也坐在这个回水湾的岸边。苏瑜敏把脚伸进江水里,踢腾着水花,眼神望着远方迷茫的雾气说:“余航,我的青春不能烂在这里。你看这江水,看着慢,其实流得最快。如果不拼命游出去,就会像这些烂木头一样,在这个回水湾里发霉、腐烂,最后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当时余航不以为然,他笑着往她身边靠了靠:“烂就烂呗,只要跟你烂在一起,我也愿意。”
苏瑜敏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悲哀:“可我不愿意。余航,我不愿意。”
现在,这艘船烂在这里了。船板上还能隐约看见曾经的字迹——“顺风”,那是船主人对平安的祈愿,多么讽刺。
他突然意识到,苏瑜敏的离开,不仅仅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更是一种逃避。她害怕像这艘船一样,在这个回水湾里腐烂。她害怕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生孩子、带孩子、在码头洗衣服、看着丈夫慢慢变老、变驼,最后变成江边的一块石头。
而他,余航,一直守着这个渡口,是不是也在等待一种腐烂?
“遗憾是河底的暗流。”
这是苏瑜敏喜欢的一句诗,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他看着幽深的江水,仿佛能看到水底下那些纠缠的水草,那些看不见的漩涡。每一寸往事被卷进去,都会变成致命的暗流。
他脱掉鞋子,走进冰冷的江水里。水没过膝盖,没过大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这冷,冷得透彻心扉,比省城冬夜里的寒风还要冷。
他想把自己沉下去,让江水洗净这一身的痴念。他想,如果就这样沉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了?或者,是不是就能忘记她了?
江水在他腰间打着旋,推力很大,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拉着他往下拽。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击着身体。窒息感涌上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但他没有。他在水里站了许久,最后还是退回了岸上。
因为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父亲也是摆渡人,死在这条江里。那是个暴雨天,父亲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船翻了。临死前,父亲抓着他的手,指甲里全是泥,断断续续地说:“航儿,这渡口是咱们的根。根断了,人就飘了。别走……守住它。”
父亲的坟就在江边的山坡上,那里能俯瞰整个渡口。
他上了岸,穿上那双沾满泥沙的鞋,背着空布包,沿着江岸走回了小镇。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沉没”的感觉。不是身体的沉没,是心的沉没。那一叶名为“希望”的小舟,在他心里悄悄地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回到小镇后,他大病了一场。
那是冬天,汉江的风像刀子一样刮。余航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像块炭。他躺在床上,盖着两床厚棉被还在发抖。
母亲请来了镇上的老中医,扎了针灸,灌了苦得让人作呕的黑汤药,都不管用。余航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梦里全是苏瑜敏的影子。
一会儿是她穿着碎花裙子在油菜花地里笑,阳光洒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一会儿是她坐在船头,脚伸进水里,回头对他说:“余航,你来呀。”
他拼命地划船,船桨却像有千斤重,怎么划都划不动。水面上起了大雾,苏瑜敏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别走!别走!”他在梦里大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看见那艘沉船从水底浮上来,苏瑜敏站在船头,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转身跳进了黑色的深渊。
“航儿!航儿!”母亲的哭声在耳边回荡,还有神婆摇晃的铜铃声,“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病了整整七天。第七天夜里,窗外下起了冻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余航突然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昏黄的煤油灯跳动着,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许多。
余航看着屋顶的横梁,那上面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躯壳。
他没有死,但他知道,那个会笑、会闹、会因为苏瑜敏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的余航,已经死在了那个省城的冬天,死在了那条回水湾的沉船旁。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守渡的机器。
病好后,余航变了。
他剪短了头发,剃成了板寸,显得头型冷硬如铁。他的脸庞消瘦下来,颧骨突出,眼神变得像江底的石头一样深沉、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码头的石板路被江水冲坏了,他就去山上采青石,一块一块背下来,铺在码头上。那青石重达百斤,他背着走在湿滑的跳板上,一步一挪,肩膀磨出了血泡,血水渗出来染红了背心,他一声不吭,结了痂,再磨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渡口的木船要修缮,他嫌普通的桐油不够结实,就去深山里找生漆。生漆有毒,好多人碰了会过敏肿成猪头。余航不怕,他光着膀子在漆树上割口子,收集那乳白的汁液,涂在船板上。他的脸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依然拿着刨子推木头,木花飞溅,像雪花一样落满他全身。
他加固码头,修补船只,甚至在江边修了一座小小的龙王庙,里面供的不是泥塑的龙王,而是他父亲的牌位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旧船桨。
镇上的人说,余航变了。变得更像他爹了,甚至比他爹还要冷硬。以前的余航虽然话少,但还会帮东家挑水,帮西家修犁。现在的余航,除了收那两毛钱渡费,谁也不理。
有一次,镇上的小刘卖豆腐路过码头,看见余航正在修船,满头大汗,肌肉隆起。她心里一动,喊了一声:“余航哥,歇会儿吧,吃块豆腐。”
余航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那眼神冷得让小刘心里一颤。他没接豆腐,只是淡淡地说:“不用。”然后转身继续干活,锤子砸在铁钉上,“当!当!当!”声音像是砸在人的心上。
小刘红了眼眶,把豆腐往地上一放,哭着跑了。
只有余航知道,他在把自己变成石头。因为只有石头,才不会痛;只有石头,才不会思念;只有石头,才能在这个渡口守上一千年、一万年。
他不再去翻旧报纸,不再写信,不再提起“苏瑜敏”这三个字。这个名字成了他心里的禁地,被封存在最深的水底,上面压着无数的石头和泥沙。
每当夜深人静,江风呼啸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抽着劣质的旱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鬼火一样。
他会想起那句诗:“遗憾是河底的暗流。”
是的,暗流在涌动。但他学会了在暗流上面行走。他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而不得,都化作了力气,砸进了木头和石头里。
汉江的水依然日夜不息地流淌,带走了落叶,带走了浮木,带走了时间。但带不走余航。
他就像那艘沉船的残骸,虽然烂在了泥里,但骨架依然硬挺。
又是一年端午,镇上赛龙舟。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年轻的后生们赤着膊在江里劈波斩浪,岸上的姑娘们抛着香囊。
余航没有去看。他一个人坐在那艘红漆木船上,手里拿着一把刷着桐油的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船帮。
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余航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山岚叠翠,江水茫茫。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站在船头,对着他笑。
他的手抖了一下,刷子掉在船板上,滚出好远。
但他很快就弯下腰,捡起刷子,继续刷那块已经刷了无数遍的木板。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精准,有力,毫无感情。
就像这渡口的石头,就像这江里的水,就像这无情的岁月。
一切都已经沉没,唯有这渡口,还在倔强地浮着。
第五章:彼岸花开
苏瑜敏并没有去北京,也没有去上海。她去了西安。
对于一个从安康山区跑出来的女孩来说,北京是天边的云,上海是梦里的影,而西安,是脚底下实实在在的路。那是离安康最近的大城市,也是她能够得着的最远的地方。
绿皮火车在秦岭的隧道里钻进钻出,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在碾碎过去的时光。当她终于走出西安火车站,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息让她打了个寒颤。那是九月的西安,古城墙根下弥漫着石榴皮和尘土混合的味道,空气里还夹杂着刚出炉的肉夹馍的焦香,以及一种只有北方城市才有的、粗犷的煤烟味。
刚到西安的时候,她住在城墙根下的一间地下室里。那是亲戚家的闲置房,说是亲戚,其实已经出了五服,平日里并不走动。那亲戚是个精明的小商人,在康复路倒腾服装,看着苏瑜敏提着两袋自家产的黑木耳和腊肉上门,眼皮只是耷拉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收留了她。
地下室只有十平米,终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着水珠,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鼻涕。这里的潮湿和安康的湿润不同,安康的湿是山水的灵秀,带着草木香;而西安的湿是阴沉的,带着陈年砖石的霉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腐气。
吃的是最便宜的泡馍。那是一种死面饼,硬得像砖头,她得自己一点点掰碎,掰得指甲盖生疼,再交给老板用羊肉汤一煮。为了省钱,她通常只要一个“干捞”,不要肉,只撒一把葱花和几滴辣子油。那辣子油是秦地的魂,红得耀眼,辣得喉咙烧心,她就着大蒜吃下去,眼泪鼻涕一起流,分不清是因为辣,还是因为委屈。
那个做生意的亲戚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提携她,只是把她介绍到一家纺织厂当女工。那是城西的一家老国企,红砖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工厂的噪音震耳欲聋,棉絮飞舞,让她想起汉江的雾,但这里的雾是灰色的,带着机油味和烧焦的棉籽壳味,呛得人咳嗽。苏瑜敏的工作是接线头,成千上万根细纱线在机器的高速运转下像瀑布一样倾泻,断头随时发生。她必须眼疾手快,动作慢了,纱线就会缠成死结,扣工资事小,被工头骂事大。
工头是个嗓门极大的关中汉子,骂人时爱带“僚”(傻X)之类的脏字,唾沫星子能喷到机台上。苏瑜敏听不懂太多的西安土话,但她听得懂那种轻蔑的语调。她的手因为长期操作机器而变得粗糙,指腹上长了厚厚的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光脚踩在石阶上、脚趾圆润透亮的女孩了。
每天晚上,她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地下室,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夫妻的争吵声——那是两个卖菜的小贩,为了谁少洗了一个碗能骂上半宿;听着老鼠跑过的声音,它们在墙角追逐,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那一刻,心里会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这恐慌不是来自于贫穷,而是来自于一种被吞噬的虚无。
她想起了汉江的风,那是带着水汽和鱼腥草味道的风,吹在脸上是凉丝丝的甜。想起了渡口的清凉,尤其是盛夏的午后,石墩子被太阳晒得滚烫,脚踩进水里那一瞬间的激灵。最让她魂牵梦绕的,是余航那双像江水一样清澈的眼睛。
“我不能回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直到疼痛让她清醒,“回去就输了。回去就只能像隔壁的翠花一样,十八岁嫁人,二十岁生娃,在灶台边熬成黄脸婆,最后变成村口的一块石头。”
为了不让自己变成石头,苏瑜敏开始拼命读书。
白天做工,机器的轰鸣声是她的背景音乐;晚上去夜校,那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夜校设在一所废弃的小学里,教室的玻璃碎了几块,冬天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的手因为长期操作机器而变得粗糙,指腹上长了茧,再也握不住细腻的笔杆。刚开始写字时,笔杆硌得手生疼,字迹歪歪扭扭。但她不敢停。她买最便宜的草稿纸,正面写满了再写反面。
在这个过程中,她学会了观察这座城市。西安不仅仅有灰尘和噪音,它还有一种厚重的历史感在支撑着底层人的生活。她看到城墙根下下棋的老人,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看到大雁塔下许愿的游客,红绸带飘满了枝头;听到秦腔班子在公园里吼那一嗓子:“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那声音高亢悲凉,像是把人的心肺都要吼出来。
这种苍凉的地域性格渗透进了苏瑜敏的骨子里。她变得沉默,变得坚韧。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当她拿到电大的毕业证书时,手指上的茧已经硬得像石头,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原本属于江水的清澈被一层坚硬的壳包裹住了,像是一块经过打磨的玉,温润却不易碎。
毕业后,她进了一家贸易公司,从打杂做起。端茶倒水,打扫卫生,替老板买盒饭,甚至帮老板接孩子。她做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谦卑的笑。
直到有一次,公司的一笔大单子卡在了报关环节,负责的经理急得团团转。苏瑜敏在旁边默默听了半天,用带着安康口音的普通话指出了一个极其生僻的政策漏洞,并提出了解决方案。
那一刻,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老板第一次正眼看她,那个眼神里不再是把她当透明人,而是看到了工具的价值。
她开始步步高升,从打杂做到了销售经理。
为了这个职位,她付出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学会了穿七厘米的高跟鞋,哪怕脚后跟磨出了血泡,也要走得步步生莲;学会了化妆,用粉底遮盖熬夜的暗沉,用口红伪装气色;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学会了用谎言和微笑去掩盖真实的意图。
西安的酒桌文化烈得像秦地的酒。那是西凤酒,入口绵柔,后劲却像一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客户劝酒,她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她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苏经理好酒量!”客人们鼓掌。
她笑着回应,笑容完美得像是一张面具。
她也谈过几次恋爱。在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孤独是常态,取暖是刚需。
第一个对象是大学老师,教文学的,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吞吞的。他喜欢苏瑜敏身上的那股“野劲”,觉得她像一株在水泥缝里挣扎生长的野草。但当他发现这株“野草”为了一个项目可以连续熬夜一周,为了业绩可以对客户虚与委蛇时,他退缩了。
分手那天是在城墙上。老师看着远处的城楼,叹息道:“瑜敏,你太功利了,太急于往上爬。你的眼睛里只有终点,没有风景。我们不是一路人。”
苏瑜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她想说如果不爬,就会被踩在泥里;想说风景不能当饭吃。但她只是沉默地把那条他送的围巾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个是外企高管,海归,精明得像算盘珠子。他觉得苏瑜敏是个完美的伴侣,带出去有面子,床上也合拍。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瑜敏,我觉得你心里藏着事,像一口深井,怎么也探不到底。”他在一次激情过后,抚摸着她的头发说,“你在想谁?”
苏瑜敏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翻身压住他,用更热烈的动作封住了他的嘴。她不能说,那个名字是她的禁忌,是埋在心底的雷。
这段感情维持了半年,无疾而终。高管娶了一个家世显赫的女人,苏瑜敏连眼泪都没掉,只是在那天晚上喝光了两瓶红酒。
第三个是个暴发户,做煤炭生意的,满口金牙,手指上戴着几个大金戒指。他在一次饭局上看上了苏瑜敏,开始疯狂追求。送名牌包,送车,甚至直接把房产证拍在桌上。
“跟我吧,以后不用上班了,我养你。”他说得理直气壮。
苏瑜敏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恶心。那是对自己的厌恶。她想起了余航那双干净的手,想起了他在船头拉纤时被阳光晒得古铜色的皮肤,那是充满力量的,而不是这种堆砌出来的铜臭味。
在一个高档会所的包厢里,暴发户想动手动脚。苏瑜敏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毫不犹豫地泼在了他脸上。红酒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像血一样。
“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她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在西安这座城市里,彻底成了一个异类。她既不属于底层,也融不进上层,她像是一个悬浮的幽灵。
在一个雨夜,苏瑜敏独自坐在二十层的公寓里。这是她用所有积蓄买的房子,精装修,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西安的夜景。
窗外是车水马龙,霓虹灯把雨水染成了五颜六色。雨刮器在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这种窒息感不是来自于缺氧,而是来自于一种巨大的空虚。她拥有了曾经梦想的一切:体面的工作,昂贵的衣服,独立的空间。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快乐,甚至比在地下室吃泡馍时更不快乐。
她打开抽屉,最深处放着一个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手表。
那是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已经磨损,表盘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这是余航送她的。她没有还给他,她撒谎了。
其实那天在渡口,当她决绝地转身离开时,她差点就把表扔回江里。那是一种决绝的仪式,想要斩断过去。但在最后一刻,看着那秒针还在顽强地走动,她犹豫了。那是余航攒了三个月的船运钱买的,是他全部的心意。
她把表藏进了口袋,像是一个小偷,偷走了他的时间。
这块表早就不走了。发条锈住了,指针停在三点一刻。那是她离开安康的时间。
苏瑜敏抚摸着冰冷的表盘,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起初是无声的啜泣,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哭得妆都花了,黑色的眼线在脸上划出两道狰狞的痕迹,像个鬼。
她想起了那个雾锁汉江的早晨,江面上只有他们的小船,余航摇着橹,水声哗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她想起了石阶上的刻字——虽然那字早已模糊,但她记得笔画的走向。想起了余航撑船时宽阔的背影,那是她见过最安全的港湾。
她以为自己飞出了笼子,却发现自己飞进了一个更大的、看不见的笼子。这个笼子是用欲望、虚荣和所谓的成功编织的,金丝做的栏杆,比铁的更冷。
“彼岸花开。”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精致却疲惫的女人,喃喃自语。
传说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她和余航,就是花和叶。她选择了彼岸的繁华绚烂,就要承受花叶永不相见的孤独。这是代价,也是诅咒。
后来,她结婚了。
对方是一个温和的公务员,叫陈立。不爱她,她也不爱他,只是合适。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像两只受了伤的刺猬,小心地保持着距离,既取暖又不刺伤对方。
陈立是个好人,性格温吞,按部就班。他会在苏瑜敏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她胃疼时倒一杯热水,但他从来不过问她的过去,也不探究她的内心。他们之间的对话仅限于“今晚吃什么”、“孩子作业写了吗”、“水电费交了吗”。
这种平淡让苏瑜敏感到安全,也感到绝望。
她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念念。念念像她,眼睛很大,总是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苏瑜敏看着女儿,有时候会突然产生一种幻觉,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站在汉江边,渴望着远方。
生活就像汉江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渡口,忘记了余航。她把那段记忆封存在心底的最深处,上面压了无数的文件、报表和应酬。
直到有一天,她在报纸上看到一篇关于汉江生态保护的报道。
那是一份省级党报,边角有些皱。她本来是用来垫茶杯的,无意间扫了一眼。
照片里,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在清理江面上的漂浮物。背景是熟悉的雾气和石阶,还有那座斑驳的古渡口。
虽然照片很模糊,虽然男人老了许多,黑了许多,鬓角有了白发,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眼神沉静、深邃,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又像是包容万物的汉江水。
那是余航。
那一刻,苏瑜敏听到了心里某样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她精心搭建的二十层高楼,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她发现,无论她飞得多高,飞得多远,那根隐形的线,始终攥在余航手里,攥在那个汉江的渡口。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变得可笑而苍白。
她请了假,没有告诉陈立,买了票,坐上了回安康的火车。
这一次,不再是绿皮车,而是动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关中平原的麦田,秦岭的隧道,一个个钻过,像是穿越时光的黑洞。
越靠近故乡,她的心跳得越快。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让她几乎想要逃跑。她害怕见到余航,害怕看到他身边有别的女人,害怕看到他冷漠的眼神,更害怕看到自己在他面前无地自容。
但她必须回去。不是为了余航,是为了那个死去的自己。她要去渡口,去问问那个当年的苏瑜敏,你赢了吗?你后悔了吗?
安康变了。
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低矮的瓦房被贴着瓷砖的小楼取代。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但多了一些汽车尾气和饭店油烟的味道。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老渡口。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一边开车一边用安康话和她搭讪:“姐,你是回来探亲的?咱们安康现在搞生态旅游,搞得不错,尤其是汉江边上,修了亲水栈道,晚上好看得很。”
苏瑜敏含糊地应着,手心全是汗。
车停在了渡口边。这里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修了水泥堤岸,装了铁栏杆,那艘老旧的木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艘挂着红灯笼的游船。
她下了车,站在堤岸上。
江水依然在流,还是那种浑浊的绿,拍打着岸边的石头。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腥味和泥土气。
她四处张望,寻找那个身影。
在下游不远处的一艘清漂船上,她看到了他。
余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戴着草帽,正弯着腰用网兜捞起一个塑料瓶。他的动作不像年轻时那么敏捷了,腰背有些佝偻,但每一个动作依然有力。
苏瑜敏的脚像是生了根,定在原地。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
就在这时,余航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直起腰,转过身,向岸上看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千山万水的误会和错过,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静止了。江风停了,游船的马达声远了,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余航愣住了。他手里的网兜掉在船上,发出一声响。他摘下草帽,露出了那张被江风雕刻出皱纹的脸。他的眼神从惊讶,到恍惚,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复杂的平静。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久远的梦。
苏瑜敏看着他,眼泪再次决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名牌套装,脚上的高跟鞋陷进了泥土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突然明白,自己这一生,就像是一个拼命想要上岸的鱼,却发现岸上并没有她想要的海洋。
她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码头的石阶。那是她曾经无数次奔跑过的地方,每一块石头都留着她的体温。
她走到水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江水里。水是凉的,刺骨的凉,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余航。”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颤抖。
余航在船上动了动,终于迈出了脚步。他跨过跳板,走上岸,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手脚有些无措。这个在风浪里闯荡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少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抽,又看了看苏瑜敏,塞了回去。
“回来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安康口音,像是砂纸磨过心头。
“回来了。”苏瑜敏站起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的鞋尖——那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挺好的。”余航说,“西安好,大城市,发展好。”
“不好。”苏瑜敏突然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一点都不好。”
余航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保养得宜却满脸泪痕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疼惜,但很快被一种疏离取代。他知道,她是天上的鸟,偶尔飞累了落下来歇歇脚,终究还是要飞走的。
“家里……都还好吗?”苏瑜敏问出了最俗套的话。
“都好。老娘走了三年了,走的时候还念叨你。”余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成家了。就在下游村,娶了个寡妇,带个娃,人老实,对我好。”
苏瑜敏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虽然她预演过无数次这种可能,但亲耳听到,还是痛得无法呼吸。
“哦……那就好。”她强笑着,嘴角却在抽搐,“有人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哗哗,哗哗。
余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
那是一块老上海表,表带换成了新的皮绳,表盘擦得锃亮,指针还在走动。
“当年你走得急,落下的。”余航把表递过来,手有些抖,“我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得还给你。这表走得准,我每年都给它上油。”
苏瑜敏看着那块表,那是她当年留下的,也是她当年没扔掉的。她以为这是她偷来的纪念,却没想到,这是他一直替她守着的念想。
她没有接。
“留着吧。”她哽咽着说,“当是我欠你的。”
“不欠。”余航把表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那是当年他们刻字的地方,虽然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平,“谁也不欠谁的。路是自己选的。”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背影有些萧索。
“余航!”苏瑜敏在他身后喊道。
余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当初我不走,会怎么样?”她哭着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了二十年的问题。
余航沉默了许久,江风吹起他的衣角。
“瑜敏,”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苍凉而温柔,“汉江的水要流向大海,这是命。你是要飞的人,留不住的。回来看看就行,看完了,就回去吧。城里的日子,才是你的日子。”
说完,他大步走上了船,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船离了岸。
苏瑜敏站在岸边,看着小船在雾气中渐行渐远。
江面上升起了一层薄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一切。在那朦胧的雾气中,她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早晨,少年撑着船,少女坐在船头,脚丫子拍打着水面,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那是彼岸的花,开得绚烂,却永远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江。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湿润的风。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
花叶永不见,生生世错。
苏瑜敏蹲在石阶上,抱着膝盖,在汉江的涛声中,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痛哭失声。
那块上海牌手表静静地躺在石墩上,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在切割着时光,记录着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
远处的山岚隐没在云雾里,汉江水依旧东流,不舍昼夜。这片土地包容了所有的悲欢离合,像一位沉默的母亲,看着孩子们远去,又看着他们带着伤痕归来,然后再次目送他们离开。
这就是命。这就是彼岸花的诅咒,也是它的慈悲。
第六章:半世秋凉
余航四十岁那年的婚礼,像汉江上一艘漏了底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泊在了秋风里。
秀芬是下游李家台的寡妇,男人在采石场被哑炮崩碎了脊梁骨,留下个吃奶的娃和一屁股债。媒人说她“命硬,但手脚勤快”,余航就点了头。婚礼没请响器班子,没贴红对联,就在渡口边的老槐树下摆了四张折叠桌。
那天江雾浓得能拧出水来。余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截枯木头戳在风口里。亲戚们嚼着蒸红薯和腌萝卜条,有人偷偷拿眼角瞟秀芬——她穿着件改小的红嫁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累累的伤疤,罗圈腿在黑布裤管里显得格外扎眼。
“余老大,好福气啊!”表叔公嚼着红薯干,含糊不清地起哄,“秀芬能干,以后渡口的饭有着落了!”
余航没接话,只顾一碗接一碗地灌苞谷酒。这酒是他自己酿的,劲大,一口下去像吞了团火。喝到第三碗时,他突然摇摇晃晃站起来,撞翻了条凳,瓷碗碎在青石板上,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瑜敏!”他对着江面吼了一嗓子,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股说不出的哑。
秀芬正蹲在井边洗碗,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继续涮碗。井水寒凉,把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像几根胡萝卜插在水里。只有那水盆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一圈圈碎了。
婚后的日子,像汉江的水,看着急,其实慢。
秀芬确实能干。天不亮就起来纺线,织布机的吱呀声和着江水的拍岸声,成了渡口的晨钟。她给余航做的布鞋,鞋帮上总绣着波浪纹,说是“压得住水”。余航的旱烟袋也是她缝的,烟丝里掺了晒干的艾叶,说是“驱寒气”。
儿子余念江出生那天,余航正在江心里救落水的羊。秀芬自己剪了脐带,用旧棉絮裹着孩子,坐在船头等他回来。余航跳上船时,裤脚还在滴水,看见血乎乎的一团,手都在抖。
“叫念江。”他说,手指蹭了蹭孩子皱巴巴的脸,“记住这条江。”
秀芬没说话,把孩子抱得更紧些。她知道这名字里藏着什么——不是江,是江那边的人。
念江长到五岁,就被余航逼着学撑船。小胳膊细得像芦苇秆,哪握得住竹篙?余航也不帮,就站在船头抽烟,看儿子一次次掉进水里,又一次次扑腾着爬上来。
“爹,我怕!”念江哭着抱住船舷,指甲掐进木头里。
“怕就别吃这碗饭!”余航把烟袋锅在船帮上磕得邦邦响,“桥是死的,船是活的。人得有根!”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学会了船,万一哪天想走,就能走得了。可真到了儿子真能独自撑船那天,他又躲在槐树后,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江心里晃,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汉江上建桥那年,余航的鬓角全白了。
那座钢筋水泥的大桥,像条巨龙横在江面上,汽车吼着冲过去,只要三分钟就能到对岸。渡口的木船,突然就成了被人遗忘的旧鞋。
以前每天几百人过河,现在只剩几个种菜的老人和逃学的孩子。余航的收入,从每天几块钱变成了几毛钱。秀芬劝他:“去城里工地吧,二狗说搬砖一天能挣二十。”
余航蹲在船头修船缝,头也不抬:“我走了,这渡口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秀芬突然发火,把手里的纳鞋底锥子摔在地上,“你守着这破船,到底是在守什么?守那个不回来的人吗?”
余航猛地站起来,眼神凶得像要吃人。秀芬被吓住了,捂着嘴哭着跑回屋。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也是唯一一次。
夜里,余航坐在石阶上抽烟。大桥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条流动的银河,而他的渡口,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里晃啊晃。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时代抛弃的守墓人,守着座长满荒草的坟。
但他不能走。
如果他走了,苏瑜敏回来的时候,就找不到路了。这个念头荒谬得可笑,却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那个背画板的年轻人来时,正是江雾最浓的季节。
他穿着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枯草黄,画板上夹着炭笔,帆布包上挂着个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响。他在渡口画了三天,画余航撑船的背影,画秀芬补网的侧脸,画念江在船头玩水的样子。
“大叔,你这渡口有味道。”年轻人递来根烟,余航没接,他就自己点上,“有种……沧桑感,像老电影里的场景。”
“沧桑能当饭吃?”余航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竹篙在石头上磕出火星。
年轻人笑了,吐出个烟圈:“艺术就是吃饱了撑出来的。大叔,你心里有事吧?你的背影里全是故事。”
余航愣了一下。江水拍打着船舷,像谁在轻轻叹气。
“我在等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老旧的船桨。
“等谁?”
“一个飞走的人。”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炭笔在裤腿上蹭了蹭:“飞走的人,如果还想回来,早就回来了。如果不想回来,你等一辈子也没用。”
这句话像把尖刀,扎进余航的肺管子。他猛地站起来,竹篙指向岸边:“滚!不画就滚!”
年轻人也不生气,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张速写。
画上的余航站在船头,背后是茫茫大雾,影子被拉得很长,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余航盯着那画看了半宿,最后把它夹在了那本泛黄的日记本里。日记本里夹着半块梳背(那是苏瑜敏留下的),还有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麻花辫,站在渡口边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晃,余航四十五了。
念江去县城读高中,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要先去渡口找爹。余航还是不抱他,就站在船头抽烟,看儿子在江里游泳,像条灵活的鱼。
“爹,我想考美院。”有天晚上,念江突然说。
余航的烟袋锅顿了顿:“学那个干什么?能当饭吃?”“能画这条江,画你,画娘。”念江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像那个大学生一样。”
余航没说话,把烟袋锅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落进江里,被水流卷走,像些碎掉的往事。
秀芬老了,背开始驼,手也抖得厉害。她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余航做热饭,给念江缝补衣服。有天余航半夜醒来,看见她在灯下给念江织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走过的路。
“秀芬。”他轻轻叫了一声。
秀芬抬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怎么了?是不是腰又疼了?”
余航摇摇头,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她蹲在井边洗碗的样子。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却像落了层霜。
“没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是江风吹的。
入秋之后,余航的腿开始疼。
那是老毛病,当年在江水里泡久了落下的。阴雨天疼得厉害,像有虫子在骨头里钻。秀芬给他揉腿,用热毛巾敷,还熬了姜汤,说是“驱寒气”。
“老毛病,治不好。”余航说,盯着窗外的雨帘。雨丝像细密的针,扎在江面上,泛起无数小水泡。
秀芬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她知道这腿疼不是因为寒气,是因为心里的病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流完的泪,都藏在骨头缝里,一到阴雨天就渗出来。
有天夜里,余航疼得睡不着,爬起来坐在门槛上抽烟。雨还在下,江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大桥的灯光像鬼火似的闪着。他忽然想起苏瑜敏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
她站在船头,麻花辫被雨打湿,贴在背上。她说:“余航,我要走了。这江太小,装不下我的梦。”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雨里,看着船慢慢走远,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雾里。
“瑜敏啊……”他对着江面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没,连个回声都没有。
念江考上美院那年,秀芬病倒了。
是肺癌,晚期。余航守在床前,看着她瘦得脱了相,像片枯树叶。秀芬拉着他的手,说:“别守渡口了,去城里吧。念江需要人照顾。”
余航摇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走了,你更得走。”秀芬笑了,嘴角有个酒窝,像他们刚结婚时那样,“守着那破船,能守出个什么来?”
秀芬走的那天,江面上飘着薄雾。余航没哭,就坐在渡口边,看着江水流过。念江跪在娘的坟前,哭得像个孩子。
葬礼结束后,念江要回城里。临走前,他对余航说:“爹,跟我走吧。我画了幅画,叫《渡口》,获了奖。老师说,这画里有灵魂。”
余航看着儿子,忽然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了,肩膀宽宽的,像当年的自己。他摇摇头:“我再守守。”
“守什么?”念江急了,“娘都走了,那个女人也不会回来了!”
余航没说话,转身走向渡口。船还在,只是更破了,船板上长了青苔。他解开缆绳,撑船到江心,对着江面喊:“瑜敏!秀芬走了!念江长大了!”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大桥,很快就消失在灯光里。
余航五十岁那年,渡口彻底废了。
大桥通了高铁,汽车更少了。连种菜的老人都不再坐船,他们骑着电动三轮,从桥上呼啸而过。余航的船,就停在岸边,像具腐烂的兽尸。
他还是每天去渡口坐坐。石阶的褶皱更深了,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滑得站不稳。他的腰更弯了,鬓角的白发像落了层雪。
有天,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这次他没带画板,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
“大叔,还认得我吗?”他笑着递来根烟。
余航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你画的画,我还留着。”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画了很多画。但最难忘的,还是这个渡口。”他从包里掏出本画册,翻开一页,里面是幅油画——余航站在船头,背后是夕阳,江水染成了金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道金色的伤疤。
“我给它取名叫《守望》。”年轻人说,“大叔,你守的不是渡口,是心里的念想。”
余航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夕阳照在他脸上,把皱纹染成了金色。他忽然笑了,笑声像老旧的船桨:“念想……是啊,就是个念想。”
年轻人走后,余航坐在石阶上,看着江面。大桥的灯光亮了,像条流动的银河。他摸出怀里的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瑜敏,秀芬走了,念江在城里安了家。我还在渡口,船还在。只是这江,越来越宽了;这岸,越来越远了。”
风掀起纸页,露出夹在里面的速写——那个年轻人画的,余航站在船头,背后是茫茫大雾,影子像道伤口。
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高铁像条银色的蛇,从桥上掠过。余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解开缆绳,最后一次撑船到江心。
江水拍着船舷,像谁在轻轻唱歌。他对着江面喊:“瑜敏!我老了!这渡口,我守不住了!”
声音被风吹散,被江水卷走,被大桥的灯光淹没。只有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余航回到岸上,把缆绳系在石桩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像层薄霜。他摸出旱烟袋,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把烟袋锅在石桩上磕了磕。
“该走了。”他对自己说。
转身时,他看见秀芬的坟头,长了几朵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花瓣。
“秀芬,我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片落叶。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响,像在应和他的话。远处的大桥,还在亮着灯,像条永远不会停歇的银河。而渡口的木船,静静地泊在岸边,像个睡着的老人,做着半个世纪的梦。
余航走的那天,念江从城里赶回来。他在渡口找了半天,只看见系在石桩上的缆绳,和船头那盏破旧的马灯。
马灯里还有半盏油,灯芯上结了个灯花。念江拿起灯,看见灯座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念江,船留给你。想画就画,不想画就卖了。爹去找你娘了,还有……那个飞走的人。”
念江的眼泪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他跑到江边,对着江面喊:“爹!爹!”
江水拍着岸边,没有回应。只有大桥上的火车,呼啸着驶过,像条永远不会停歇的时光列车。
而汉江的水,还在静静地流着,带走了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遗憾。只有那座老渡口,还站在岸边,像个倔强的老人,守着半世秋凉,守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第七章:信与石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江面上的雾还没散尽,像是一层湿漉漉的棉絮,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雾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白,而是带着江水的腥气和两岸枯叶腐烂味道的灰黄。在这个名为“青龙渡”的古老渡口,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石阶的声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是老船工嘴里永远讲不完的神话。
渡口边的老槐树下,余航正坐在一张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椅上补网。他的眼神有些浑浊,手指却异常灵活,梭子在网眼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一种祖传的手艺,叫“撒网三指绝”,讲究的是手劲匀称,网眼疏密得当。年轻时,余航凭着这一手绝活,是青龙渡甚至整个下游 counties 里最好的鱼鹰子(渔把式)。
但现在,他老了。岁月的风霜像江岸的岩石一样刻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风沙和日光。
突然,一阵突兀的机器轰鸣声撕裂了渡口的宁静。
“突突突——突突突——”
一辆墨绿色的嘉陵摩托车,喷着淡淡的蓝烟,卷着尘土冲到了渡口的石板路上。那是乡邮电所的邮递员小李,也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现代文明使者”。
小李把车撑子一踢,摘下那个印着“中国邮政”的绿帆布包,还没等车停稳,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老远:
“余航!余航!有你的挂号信!大城市来的!西安!是西安来的!”
这一嗓子,把蹲在岸边晒鱼干的几只白鹭惊得扑棱棱乱飞,也把正在整理缆绳的老船工阿福伯吓了一跳。
余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枚用了三十年的枣木梭子,“啪”的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滩浑浊的鱼水渍旁。
他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一样,愣了好几秒。西安。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窝子里,又像是某种被尘封已久的咒语,瞬间激活了他僵硬的肢体。
余航缓缓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那双手满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鱼鳞和黑泥,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轻响,有些僵硬地走向小李。
“小李,你刚才说……哪儿来的?”余航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
“西安!古都西安!”小李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和羡慕的神情,“余叔,您行啊,这大城市还有人给您寄挂号信?这得多少邮费啊?我看这字迹,还是个女同志写的吧?”
余航没有理会小李的调侃。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信封,动作轻得像是在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信封很厚,是那种当时很少见的道林纸,贴着普通的邮票,邮戳上的日期是五天前。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有收件人的邮编和姓名——“青龙渡 余航(收)”。
而那字迹……
余航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钢笔写的字,墨迹有些晕染,但笔锋依旧娟秀有力,横平竖直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收尾处微微上挑,像是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小刀。
这字迹,哪怕化成灰,余航也认得。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字体,是他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借着油灯反复描摹过的痕迹。
苏瑜敏。
余航没有立刻拆开信。
他拿着信,像是个丢了魂的木偶,转身走到江边的石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此时的江面,因为深秋的缘故,水位退下去不少,露出了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滩涂。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滩涂上跳跃,寻找着搁浅的小鱼小虾。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只剩下淡淡的剪影,像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小李骑着摩托车走了,留下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很快又被江风吹散,重新变成了那种熟悉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余航就这样坐着。
太阳慢慢地向西沉去,江面上的波光从刺眼的金黄变成了暗红,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墨黑。风起来了,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岸边的芦苇荡“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秀芬做好了晚饭,那是青龙渡人家常见的“江鱼炖豆腐”,加了自家腌的酸豆角和红辣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走出家门,站在自家的竹楼前,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坐在石阶上的背影。那个背影像是一块风化了三十年的石头,孤独、僵硬,与这苍茫的江水融为一体。
秀芬手里端着个大海碗,碗里扣着两个玉米面饼子。她走到离余航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看见了余航手里那个白色的信封,也看见了信封上那娟秀的字迹。
秀芬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她以为那个人早就像江水一样流走了,流得无影无踪了。没想到,一张纸,几行字,就能把这个男人的魂儿瞬间勾走。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秀芬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碗递过去,只是轻轻地把碗放在了余航脚边的石墩上。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饭趁热吃,别凉了胃。”秀芬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余航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盯着手里的信封发呆。
秀芬站在那儿,看着丈夫花白的鬓角和微微佝偻的后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她知道,这时候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惊扰到他。
她转身默默地走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踩在余航的心上,也踩在她自己的心上。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心,从来就不属于她。她只是替另一个女人,守了这个家,守了这盏灯,守了这三十年的日升月落。
月亮升起来了。
那是深秋的满月,大得惊人,悬在江对岸的山顶上,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四周静极了,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节奏声,和偶尔几声秋虫的悲鸣。
余航终于动了。
他的手指颤抖着,沿着信封的封口慢慢撕开。因为手抖,撕了好几次才撕开一个小口。他把信封倒过来,一张折叠的信纸滑落到了膝盖上。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信的内容。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他的肉里。
“航哥:
见字如面。
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那个渡口。如果你还在,请原谅我的打扰。如果你不在了,或者已经搬走了,希望这封信能转到你手里,或者,就让它沉入江底吧。
我病了。很重的病,医生说是肝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一辈子,争强好胜,像个男人一样往上爬,以为飞得越高越好,以为只要站在山顶就能看到全世界。到了最后,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才发现,我最想回的地方,还是那个有雾的早晨。
还记得那个早晨吗?江雾很大,你撑着船送我去县城考学。我站在船头,你站在船尾。我说我要去大城市,我要出人头地。你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你唯一的那块上海牌手表摘下来,戴在了我手腕上。
我不敢回来见你。我没脸见你。
当年我把你送我的表当了,换了去西安的路费,换了第一学期的学费。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块表不仅仅是表,它是你的心,是你攒了三年娶媳妇的钱。我把它当了,也就把你的心给当了。
随信寄去一块石头,是我从秦岭山里捡的。那里的山很高,石头很硬,像不像渡口的那块望夫石?
勿念。
瑜敏 绝笔”
信纸的末尾,没有日期,只有那个名字:苏瑜敏。
随着信纸滑落的,还有一个用报纸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余航解开那层发黄的旧报纸,一块石头掉在了他的膝盖上。
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沉甸甸的,带着秦岭山脉特有的粗粝感。但最让余航心脏骤停的是,石头的正面,有人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母:Y&S。
Y是余,S是苏。
虽然经过了几十年的岁月洗礼,红漆已经有些褪色剥落,露出了里面青灰色的石皮,但在清冷的月光下,那两个字母依然刺眼得像是一道未愈的伤口。
余航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抖得连石头都快拿不住了。
他把石头紧紧攥在手里,石头锋利的棱角深深地硌进掌心的肉里,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个傻女人……傻女人啊……”
余航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濒死前的哀鸣。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洪水般的往事将他淹没。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青龙渡还是个热闹的码头,每天都有南来北往的货船停靠。那时候的余航,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子,一身使不完的力气,眼神清澈得像江底的鹅卵石。
苏瑜敏是村里唯一的知青,也是唯一的大学生。她长得不算最漂亮,但有一股子城里姑娘没有的傲气和灵气。她喜欢坐在渡口看书,余航就撑着船陪她看。
“余航,你看这江水流到哪里去?”她曾指着滚滚东去的长江问。
“流到海里去。”余航憨憨地回答。
“我也要像这江水一样,流到海里去,流到北京去,流到西安去。”苏瑜敏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只有芦苇和鱼腥味的地方。”
余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船撑得更稳一些。他知道,他是岸边的石头,而她是江里的水。石头留得住水吗?留不住的。
后来,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了。苏瑜敏要去西安参加考试。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大月亮。余航把家里祖传的上海牌手表摘了下来,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他准备将来娶媳妇用的家当。
“拿着。”余航把表塞进苏瑜敏手里,“西安远,路上要看时间。”
“我不能要……”苏瑜敏推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拿着!等你考上了,当了大官,再还我。”余航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心里却在滴血。他知道,这一给,就是肉包子打狗。
苏瑜敏走了。坐着余航的船,消失在晨雾中。
再后来,听说她考上了,留在了西安。再后来,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干部。再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只有余航,还在渡口,守着那条破船,守着那个承诺。
他恨过她吗?恨过。尤其是当他听说她把那块表当了的时候。那不仅仅是一块表,那是他余航的一片真心啊!就为了几张去西安的车票,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她把他的真心拿去换了钱。
那时候的余航,觉得天都塌了。他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后来,是秀芬,这个一直默默喜欢他的邻家姑娘,端屎端尿地照顾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口热饭,给了他一个家。
他感激秀芬,所以他娶了她。但他把心门锁上了,钥匙扔进了江里。
这三十年,他活得像个影子。白天补网打鱼,晚上喝酒发呆。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那点怨恨和遗憾进棺材。
可现在,这封信,这块石头,把一切都推翻了。
她没忘。她一直都没忘。
她把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带在身边几十年。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到的不是她的荣华富贵,不是她的丈夫儿女,而是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青龙渡,而是他这个打鱼的粗人。
“啊——!!!”
余航终于忍不住了,他仰起头,对着苍茫的江面,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这哭声粗犷、悲凉,像是杜鹃啼血,又像是老牛哀鸣,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惊起了芦苇荡里沉睡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盘旋不去。
“呜呜呜……瑜敏啊……你个狠心的女人啊……”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怨恨,三十年的隐忍,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哭自己的傻,哭命运的弄人,哭那块被当掉的手表,哭那两个隔着千山万水的字母。
远处的屋檐下,秀芬并没有走远。
她靠在门框上,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嫁给余航三十年,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现在都在外地打工。她给他做饭、补衣、操持家务。她以为,石头都能捂热了,何况是人心?
可是她错了。
她知道余航心里有个结,但她没想到,这个结系得这么死,这么紧。
刚才余航看信的时候,她在屋里透过门缝偷偷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字,但她看到了余航那个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恐惧、惊喜、绝望、温柔,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那种眼神,余航从来没给过她。哪怕是新婚之夜,哪怕是孩子出生的时候,都没有过。
秀芬擦了擦眼泪,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凉的同情。
那个叫苏瑜敏的女人,快要死了。一个快要死的人,是不需要去恨的。
而且,秀芬心里也明白,如果余航今天不去见她最后一面,这辈子,余航的魂就永远缺了一块。哪怕人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去吧……去吧……”秀芬对着黑暗中的背影,喃喃自语,“见一面,死了心也好。”
她转身走进厨房,从米缸里挖出一碗最好的糯米,那是准备过年包粽子用的。她又从房梁上取下一块熏得腊黄的后腿肉,那是准备给儿子回来吃的。
她要给余航准备行囊。不管他要去哪里,不管他要去见谁,她都得让他吃饱了穿暖了走。这是她作为妻子的本分,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余航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胸腔里的那股闷气似乎也随着哭声排出去了不少。
江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紧绷绷的,生疼。
他慢慢地止住了哭声,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然后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这是过年时儿子带回来的,他一直舍不得抽,放在口袋里都受潮了。
他费力地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那支烟。青白色的烟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石头。
月光下,Y&S两个字母依然清晰。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母,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秦岭……”余航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没去过秦岭。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几十里外的县城。秦岭对他来说,是传说中的地方,是神仙住的地方,也是那个女人最后停留的地方。
肝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他还在等什么?还在犹豫什么?
三十年前,他没能留住她,那是因为穷,因为命。
三十年后,他还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如果不去,这辈子,他死都不会瞑目。哪怕秀芬会伤心,哪怕儿子们会反对,哪怕村里人会说闲话,他都顾不得了。
余航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狠狠地扔进江里,激起一点微小的火星,瞬间熄灭。
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了,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棵重新焕发生机的老松树。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把信封贴身放在胸口的内衣口袋里,紧挨着那块石头。
石头的棱角硌着心口窝,生疼,但这疼痛让他感到真实,感到活着。
余航转身往家走。
推开虚掩的院门,屋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这个寒冷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秀芬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那碗热腾腾的鱼汤,还有一大盘炒鸡蛋,和一碗刚蒸好的白米饭。
看到余航进来,秀芬站起身,看了看他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说:“回来了?饭还热着,快吃吧。”
余航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秀芬鬓角的白发,看着这个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秀芬……”余航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
“啥也别说了。”秀芬打断了他,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蓝布包袱,已经打包好了,“我都听见了。你要去找她,是吧?”
余航愣住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我……我想去见她最后一面。她……她快不行了。”
“我知道。”秀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那个女人也是个苦命人。争了一辈子,强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还得给你写信。”
秀芬把包袱递到余航手里,沉甸甸的。
“这里面有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五百块钱,是咱家卖鱼攒的积蓄,本来打算给老二盖房子的。你都带上。西安那种大地方,没钱寸步难行。”
“秀芬,我……”余航的手颤抖着,不敢接那个包袱。
“拿着!”秀芬把包袱塞进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余航,你记着。你去见她,我不拦你。那是你的债,也是你的缘。但你得答应我,见完了面,不管她是死是活,你都得回来。这儿才是你的家,我才是你的婆姨。”
余航看着秀芬泪流满面的脸,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秀芬的腿,放声大哭:“秀芬!我对不起你!我余航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清啊!”
秀芬抚摸着他花白的头发,泪水滴在他的脸上,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
“起来吧,当家的。天快亮了,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弥漫着浓重的晨雾。
余航背着那个蓝布包袱,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和那块石头,站在了渡口。
今天的雾很大,大得像三十年前苏瑜敏离开的那个早晨。
老船工阿福伯已经把那艘柴油机动船发动着了,“突突突”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而有力。这是现在青龙渡唯一的交通工具,能把人送到镇上的汽车站,再从那里转车去县城,去省城,最后去西安。
“余航啊,真要走啊?”阿福伯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非走不可。”余航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决绝。
岸边,秀芬静静地站着。她没有哭,只是手里拿着一件余航的夹袄,那是怕他路上冷,追出来送的。
“当家的,到了那边,别省着钱,吃好点。”秀芬把夹袄披在余航身上,细心地帮他扣好扣子,“要是……要是她还在,替我给她带个好。就说,秀芬不恨她,秀芬谢谢她,谢谢她把你教得这么重情义。”
余航看着秀芬,这个平凡而伟大的女人,用她的宽容和坚韧,撑起了他破碎的半生。
他伸出手,想抱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哎,我记下了。”
“上船吧,雾要散了。”阿福伯喊了一声。
余航转身,踏上了船板。船身随着江水微微晃动,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挽留。
船慢慢地离岸了。
余航站在船尾,看着岸边的秀芬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灰白色的晨雾里。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青龙渡。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在他的骨血里。那是他的根,是他的命。但现在,他必须离开。
江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白发。
余航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石头,又摸了摸那封信。
“瑜敏,等着我。航哥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前方,迷雾渐渐散开,露出了一片苍茫的水域。江水滚滚向东,奔向大海,奔向那个未知的远方。
而在那遥远的北方,秦岭山脉的深处,有一个生命正在倒计时。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跨越三十年光阴的救赎。
无论结果如何,余航都知道,从他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那个守在渡口的余航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个要去寻找过去的男人。
船速加快了,破开层层波浪,发出“哗哗”的声响。
青龙渡,再见了。
秀芬,等我回来。
第八章:归去来兮
清晨的汉江渡口,雾气像是一层厚重的白棉絮,死死地裹住了江面。江水在雾底下暗流涌动,发出那种只有老船工才能听懂的低沉呜咽,像是大地的喘息。
余航把那根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竹篙往岸边的青石板上一戳,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解下腰间的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并没有急着装烟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只木船。船身上的桐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纹,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这只船,吃了他三十年的饭,也载了他三十年的魂。
“念江,把缆绳解开。”余航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江风砂纸打磨过一样。
余念江站在船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板像下游新扎的竹排一样结实。他手里正攥着一卷尼龙绳,那是新时代的产物,不像他爹手里那根发黑的麻绳。听到父亲的话,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爹,这大早上的,还没得客呢。”
“不载客了。这船,往后交给你了。”余航把烟袋锅别回腰里,又紧了紧蓝布中山装的领钩。这件衣服还是苏瑜敏走的那一年做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在这个清晨,却显得格外庄重。
余念江吓了一跳,手里的尼龙绳“啪嗒”掉在船板上:“爹,你这是说啥胡话?这渡口离不开你,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余老艄公’的名号?你要去哪?”
余航转过身,背对着江水,看着儿子。儿子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少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愁绪,多了一份属于新时代的躁动和鲜活。
“去办点事。这船你看好了,别让它沉了。”余航指了指船底的舱板,“那底下的龙骨,我前两年刚换过,但这木头跟人一样,得养。晴天要晒,雨天要盖,别让它吃水太深。”
余航说着,转身走到船头的神龛前。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妈祖像,香炉里积满了香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那是当年知青下乡时发的,上面还隐约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只是字迹已经模糊得像褪色的记忆。包里没装别的,就几件换洗的旧衣裳,还有那封信——一封来自西安的、迟到了快三十年的信。
“啥时候回来?”余念江追上一步,声音里带着慌。他看着父亲把那个帆布包甩在肩上,那背影突然显得有些佝偻,像一只即将离群的老雁。
余航没有回头,他迈上了岸边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他踩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钉在石头里。
“不知道。也许不回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雾气里,余念江呆呆地站在船头,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岸边那棵老槐树的拐角。那里,通往县城的土路蜿蜒向上,像一条黄色的蛇,吞噬了那个蓝色的背影。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况且况且”的节奏声,像是一种催眠的咒语。
这是余航第二次离开渡口。第一次是三十年前,他是个只会在江里摸鱼的乡下小子,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惶恐和敬畏;这一次,他是个满脸褶皱的老人,心里装了一肚子的故事,眼神像深秋的汉江水一样,深沉得让人看不透底。
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脚臭味、还有蛇皮袋里装的干辣椒和腊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中国九十年代的“人气”。余航缩在靠窗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
窗外的景色在飞快地后退。起初是汉江流域特有的水田和油菜花,金黄的花海在微风中起伏;接着是连绵的秦岭,那些山峰像巨大的屏障,把南北割裂开来;再往后,景色变得苍凉,黄土高坡的千沟万壑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余航从包里掏出那个苹果。这是余念江塞给他的,红富士,脆生生的。他又摸出那把用了多年的水果刀,刀锋已经磨得很薄,闪着寒光。他开始削皮,苹果皮连成一长串,像红色的绸带,却始终没有断。
周围的乘客都在聊天,打牌,或者嗑瓜子。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递给余航一支烟:“老师傅,去哪里啊?”
“西安。”余航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抽。
“哎呀,西安是个好地方,皇城根下,肉夹馍羊肉泡,美滴很!”男人操着一口关中话,热情地介绍着,“我是去进货的,咱那是做小买卖的。”
余航笑了笑,没接话。他对肉夹馍不感兴趣,他只记得苏瑜敏以前提过,西安的城墙很厚,厚得能挡住所有的风。
火车钻进了隧道,又钻出来。光线忽明忽暗,照在余航的脸上,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皮影戏。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像白莲一样的女孩。三十年了,她的样子在记忆里有些模糊,但那种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就像这江水,流得越远,源头的引力就越强。
西安的医院,大得像个迷宫。
到处都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这种味道很霸道,盖过了一切,也盖过了余航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江水的腥气。
余航有些局促。他的黑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显得格格不入。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冷漠:“找谁?探视时间还没到。”
“我找苏瑜敏。三号床。”余航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小姑娘查了一下记录,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哦,那个老教授啊。她在顶层的特护病房。不过她现在身体很虚弱,别刺激她。”
余航道了声谢,背着帆布包走进了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感到一阵耳鸣,心跳得像擂鼓。三十年的恩怨,三十年的思念,都被压缩在这几十秒的上升过程中。
病房的门虚掩着。余航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条子。苏瑜敏躺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得像个孩子。
她很瘦,真的很瘦。曾经圆润的脸庞现在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包裹着骨头,头发花白稀疏,像秋天的枯草。曾经那双像汉江水一样清澈的眼睛,现在深陷在眼窝里,浑浊而无神。
这就是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苏瑜敏?这就是那个为了飞出大山而抛弃一切的白天鹅?
余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地板的反光映出他笨拙的身影,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带着泥土和鱼腥味的闯入者,闯进了这个无菌的、精致的、却毫无生气的世界。
苏瑜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余航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一丝光亮从眼底深处浮现出来,像是将死的灰烬里爆出的最后一点火星。
“航哥……”她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一根在风中飘摇的游丝,稍不留神就会断掉,“你……你来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枯瘦的手在床单上抓挠着,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余航快步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不锈钢的,冰得屁股凉。他看着她,想去握那只枯瘦的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的手太粗糙了,满是老茧和裂口,像树皮一样,怕弄疼了她,也怕自己的粗糙刺破了她最后的体面。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汉江里的鹅卵石。青灰色,表面光滑,有着天然的水波纹。三十年前,苏瑜敏离开的那天,在渡口哭着塞给他的。她说:“航哥,这石头替我守着渡口,我替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余航把石头轻轻放在她的手边。石头碰到床单,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来了。”余航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信收到了。”
苏瑜敏的目光落在石头上,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下来,很快打湿了枕头。那泪水不是清澈的,带着老年人的浑浊,但余航知道,那里面的悲伤是真的。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航哥,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我把咱们的渡口弄丢了……”
“不怪你。”余航摇摇头,从包里拿出那个在火车上没舍得吃的苹果,又拿出水果刀,慢慢地削皮。刀锋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鸟总是要飞的。”余航看着苹果皮长长地垂下来,“飞累了,就歇歇。树还在,窝还在。”
苏瑜敏看着他削苹果的样子,眼神有些恍惚。仿佛一瞬间,时光倒流了三十年。那是在汉江边的芦苇荡里,年轻的余航也是这样,沉默地削着苹果,把最好的果肉递给她,自己吃核。
他们聊了很久。窗外的太阳从正中移到了西边,把影子拉得很长。
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那是一种黄色的液体,挂在架子上,一滴一滴地流进苏瑜敏的血管里,维持着她最后的生命。
他们聊镇上的变化。余航说,渡口上游修了大坝,江水变缓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暴躁;下游建了化工厂,有时候水会有怪味,鱼也少了。后来又修了一座大桥,钢筋水泥的,很宽,车来车往,再也不用等船了。
“大桥通车那天,我去看了。”余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刀尖扎了一块递到苏瑜敏嘴边,“很气派。念江那小子还开车带我上去兜了一圈。但我总觉得,那桥是死的,没有船有灵性。”
苏瑜敏张开嘴,含住那块苹果,咀嚼得很慢,似乎在品尝一种久违的甜味。
“桥好啊,桥能让人过去。”苏瑜敏虚弱地笑了笑,“不像渡口,总把人困在一边。”
他们聊死去的人。老船工陈伯死了,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里,为了救一只搁浅的渔船,掉进江里没上来;还有那个总是喜欢在岸边卖凉粉的王寡妇,也走了好几年了。
“陈伯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舵把子。”余航叹了口气,“他说他听见江里有龙叫,要去看看。”
他们也聊活着的人。余念江娶了媳妇,是隔壁村的,很能干,现在在渡口开了个小卖部,卖给过路的司机方便面和矿泉水。
唯独没有聊“爱”字。
那个字太重了。对于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来说,这个字就像是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胸口,谁也背不动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已经被三十年的光阴风化成了粉末,一吹就散。
苏瑜敏告诉他,她这辈子其实过得并不快乐。
“航哥,你知道吗?大城市里,人是浮着的。”苏瑜敏看着窗外那一小块被高楼切割的天空,眼神空洞,“我就像一叶浮萍,虽然表面光鲜,住高楼,坐汽车,穿的确良,吃国家粮,但根是悬空的。我的根在汉江的淤泥里,不在这里的水泥地里。”
她说,刚到西安的那几年,她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汉江的水漫过城市,梦见渡口的那只木船在大街上漂流。她常常在梦里哭醒,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身边的丈夫睡得像头死猪,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在机关单位工作。”苏瑜敏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照片,照片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襟危坐,“但他不懂我。他不懂江水为什么会叫,不懂芦苇为什么会在秋天变黄,不懂为什么一块石头能让人看半天。”
“我们吃饭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你煮的江鱼。那种鲜,是这里的鱼怎么做都做不出来的。这里的鱼,有一股煤油味。”
“我一直想回去。”苏瑜敏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不敢。我怕看到你恨我的眼神,怕看到你儿女成群,怕看到那个渡口已经不在了,怕看到你过得比我好,又怕你过得不好……”
余航静静地听着,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他想起了自己这三十年。他恨过吗?当然恨过。在每一个独自守着渡口的深夜,在每一次看到别人一家团圆的时候,他都恨得牙痒痒。但恨着恨着,就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无奈的牵挂。
“渡口还在。”余航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声音低沉而坚定,“船也还在。我也还在。”
苏瑜敏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打在余航的脸上,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他的皮肤黝黑粗糙,那是风吹日晒的印记;他的眼神平静深邃,那是江水滋养的性格。
苏瑜敏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航哥,你还是那么傻。真的,一点没变。”
“傻人有傻福。”余航也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三天后,苏瑜敏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那天晚上,西安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余航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听着窗外的雷声,心里却出奇的平静。他知道,她是回去了。魂儿顺着雨水,流回了汉江。
后事是她的丈夫和女儿处理的。
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务员,穿着黑色的西装,显得有些局促。他看到余航一直坐在角落里,走过来,递给余航一支中华烟。
“谢谢你来看她。”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最后这段日子,一直念叨着‘渡口’和‘航哥’。我知道,那是她的心病。”
男人看着余航,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嫉妒。他拥有了苏瑜敏的三十年,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她的心。而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老船工,却占据了她灵魂的一角,直到死。
“她留下话,说想回老家。”男人犹豫了一下,说,“但我的工作在这里,孩子也在这里上学……所以,骨灰还是留在西安的公墓。”
余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城里人讲究个落叶归根在城里,乡下人讲究个魂归故里。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过,这个给你。”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那块汉江的鹅卵石,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苏瑜敏,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渡口的船头,背后是茫茫的江水和远处的青山。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盛满了阳光和对未来的憧憬。那是还没被生活打磨过的苏瑜敏,是还没飞走的白天鹅。
“这是她最喜欢的照片。”男人说,“她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那块石头,她本来想带走的,但后来改主意了,说还是留给你。”
余航接过照片和石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张笑脸。他的手在颤抖,但很轻微。
“谢谢。”余航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参加葬礼。那个仪式太喧嚣,太虚假,不适合苏瑜敏,也不适合他。他拿着照片和石头,像个逃兵一样离开了那个充满了哭声和花圈的地方。
离开西安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依然繁华。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迷宫。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焦虑、贪婪或者麻木的表情。
但这繁华与他无关。
他属于汉江,属于那个长满褶皱的渡口,属于那只会吱呀作响的木船。
回去的火车依然拥挤,但余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把苏瑜敏的照片夹在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那个日记本已经很旧了,封皮上印着“上海”字样。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速写——那是当年苏瑜敏画的他,在船头撑篙的背影。
现在,速写和照片放在了一起。一个是画中人看着画外人,一个是照片中人看着看照片的人。时空在这一刻折叠,三十年的光阴仿佛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隔。
火车经过秦岭的时候,遇到了塌方,停了整整六个小时。
车厢里的人开始抱怨,甚至有人骂骂咧咧。余航却很淡定。他下车透气,站在隧道口的边上。
这里是南北分界岭。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那是南方的气息。
他看到路边有一些山里的野山楂树,红红的果子挂在枝头,像玛瑙一样。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倒牙,但回味有一丝甜。
这让他想起了汉江边的野菱角。
那时候,苏瑜敏最喜欢吃野菱角。他要潜到水底去摸,手经常被菱角藤划破。她就坐在船头,一边剥菱角一边笑他笨。
“航哥,你要是能摸到个四角菱,我就嫁给你。”
那是句玩笑话,那时候她已经是知青点的焦点,怎么可能嫁给一个泥腿子。但他当真了。他在水里泡了一整天,终于摸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四角菱。
他兴冲冲地跑去找她,却看到她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手里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个四角菱,最后烂在了他的口袋里。
余航吐掉嘴里的山楂核,苦笑了一下。命运这东西,就像江水,你以为你能逆流而上,其实早就被暗流推到了该去的地方。
回到汉江渡口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夕阳把江面染成了血红色,波光粼粼,像是一江碎金。远处的大桥上亮起了路灯,像一条发光的巨龙横卧江上。
渡口很安静,没有客人。只有余念江坐在船头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看到父亲回来,余念江猛地站起来,把烟头扔进江里:“爹!你可回来了!”
余航点点头,把帆布包放在船板上。包里少了几件衣服,多了一张照片和一块石头,分量却好像重了许多。
“没事吧?”余念江打量着父亲,见他虽然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没事。去送了个老朋友。”余航淡淡地说。
他走到船头,拿起竹篙,在水里试了试深浅。水流很稳,不急不躁。
“爹,那个……大桥那边的工程队说,可能要把渡口拆了,修个景观台。”余念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们给的补偿款挺高的。”
余航的手顿了一下,竹篙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圈涟漪。
“拆了?”
“嗯。说是为了发展旅游。”
余航沉默了。他看着这只老船,看着岸边的石阶,看着那棵老槐树。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着他的生命。如果拆了,他去哪?
但他很快就笑了。
“拆就拆吧。”余航把竹篙插进淤泥里,稳稳地撑住船,“桥修好了,船就没用了。这是世道的规矩。”
“那咱们以后干啥?”余念江问。
“干啥不能活?”余航指了指江面,“这江里还有鱼,山上还有树。只要水还在,人就能活。”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递给余念江:“看看,这是你苏阿姨。年轻时候,可是这十里八乡最俊的姑娘。”
余念江接过照片,借着夕阳的光看了看:“哎呀,真好看。怪不得爹你一直忘不了。”
“谁说我忘不了?”余航瞪了儿子一眼,抢回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日记本里,“我只是去把个东西还给人家。”
余航坐在船头,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丝。火柴“赤啦”一声划燃,火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合着江水的湿气和傍晚的炊烟味。
“念江,开船。”余航突然说。
“啊?去哪?没客啊。”余念江一愣。
“去江心。我想听听水声。”
余念江没说话,默默地解开缆绳,抄起另一根竹篙。父子俩一人一头,竹篙插入水中,木船发出一声轻响,缓缓离岸。
船在江面上划开一道波纹,向江心驶去。
大桥上的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照亮了夜空。但在江心里,依然是古老的黑暗和宁静。只有桨声欸乃,和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声。
余航坐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块从西安带回来的石头,又从口袋里摸出苏瑜敏留下的那张照片。他把照片凑近眼前,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
照片里的女孩在笑,背景是茫茫江水。
现实里的江水在流淌,托着这只孤舟。
“瑜敏啊,你看。”余航对着照片轻声说,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聊天,“这水还是那个水,这船还是这只船。你飞累了,就在这石头上歇歇吧。”
他把那块石头轻轻放进江水里。石头并没有沉下去,而是随着水波起伏,像一只不肯沉没的小船。
余航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他想写点什么,但想了半天,只写下了一句话: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远方。
汉江的水,默默向东流去,带走了所有的悲欢离合,只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山谷里回荡。
夜深了,渡口的灯熄了。但在余航的心里,那盏灯永远亮着,照亮着每一个归来的人。
第九章:暗流卷席
汉江的水,是那种老玉般的颜色,看着温润,底下却藏着股子透骨的凉意。
余航回到蜀河镇的时候,正是秋老虎最毒的时节。但这镇子偏安于秦巴山区的褶皱里,江风一吹,那股燥热就被湿漉漉的水汽给压了下去。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脚边是一只还在吐着白沫的竹编鱼篓。
他变了。或者说,他像是一块被汉江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石头,棱角全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沉默的坚硬。
以前的余航,是个爱笑的后生。他嗓门大,摆渡的时候爱唱汉江号子,那调子高亢嘹亮,能把江面上的水鸟惊起一片。可现在,他像个哑巴。每天天不亮,村里的鸡刚叫头遍,他就起身去渡口。解开缆绳,抄起竹篙,船离岸,水花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渡口的生意淡了。上游修了水电站,大坝像一道铁闸,把汉江的脾气给改了。以前的江水是急脾气,咆哮着往下冲,现在却变得温吞吞的,水面上常飘着一层绿莹莹的水华。水流缓了,但水深了,那种深不见底的绿,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慌,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水下冷冷地盯着你。
余航不爱说话,却也没完全隔绝于世。镇上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摆完早渡,他会坐在码头最下头的那级石阶上,那是被几代人的屁股磨得光溜溜的青石。他就坐在那儿,点一根旱烟,烟圈在江风里散得很快。他盯着江水看,不是看风景,是像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余家老大,又看江呢?”早起卖热米皮的王二娘挑着担子经过,热气腾腾的辣油香混着江水的腥气,“今儿个念江回来,你不去割二斤肉?”
余航嘿嘿一笑,没接话,只是磕了磕烟锅,站起身去拉纤。他的背微驼,像一张拉满的弓。
儿子余念江要结婚了。这是老余家的大事。对象是镇上供销社刘主任的闺女,叫刘巧珍,是个屁股大、腰圆的姑娘,看着就能生养。余航没说赞成,也没说反对,就像当年他爹给他定下苏瑜敏一样,他只是默默地把老房子翻修了一遍。
蜀河镇的老房子,讲究个“四水归池”。余航请了镇上最好的木匠,用的是秦岭深处的老楠木,房梁上雕了“和合二仙”,窗棂子刻的是“喜鹊登梅”。他还特意在堂屋的神龛旁边,留了一个隐蔽的小格子,谁也不知道那是干啥用的。
翻修房子的那些天,余航常常一个人在梁上坐着,看着底下的工匠忙碌。刨花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苏瑜敏坐在床边纳鞋底的样子。那时候日子苦,但空气里都是希望的味道。现在日子好了,房子亮堂了,可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风吹过,呼呼地响。
冬月初八,宜嫁娶。
蜀河镇的婚礼,透着一股子秦头楚尾的杂糅劲儿。既有关中的秦腔高亢,又有巴蜀的细腻讲究。一大早,唢呐声就响彻了山谷,那是《百鸟朝凤》,吹得震天响,把江面上的雾气都震碎了。
余念江穿着崭新的的确良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条红布,去接新娘子。余航作为公公,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袄,抄着手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院子里摆了流水席。汉江里的鲤鱼,要过油炸得外焦里嫩,浇上糖醋汁,那是“鲤鱼跳龙门”;自家腌的腊肉,要蒸得透明,那是“日子红火”;还有那用豆腐、猪肉、鸡蛋皮做的“蒸盆子”,是蜀河镇的招牌,寓意“团团圆圆”。
乡亲们吃得满嘴流油,划拳猜令声此起彼伏。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余航给每一桌都敬了酒。他用的是那种粗瓷大碗,酒是自家泡的包谷烧,烈得很。一口下去,像吞了一团火,烧得胃里暖烘烘的,刚好能抵挡住心里的寒气。
敬到老支书那一桌时,老支书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航子,瑜敏要是还在,看到念江成亲,该多好。”
余航的手顿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满是尘土的鞋面上。他没说话,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亮了亮碗底。
苏瑜敏。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客人散了,杯盘狼藉。余念江喝醉了,被人扶进洞房。余航一个人收拾着院子里的板凳。月光很冷,照在残留的骨头和菜汤上,泛着惨白的光。
他走到江边,想透透气。
冬天的汉江,瘦了一圈。裸露的河床上堆满了枯枝和碎石。那艘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乌篷船,就系在柳树下。船身已经有些腐朽,船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苔。
余航鬼使神差地上了船。他点亮了马灯,昏黄的灯光在船舱里摇晃。他想起苏瑜敏刚上船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大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说:“航哥,这船晃得我心慌。”他说:“别怕,有我在,船翻不了。”
如今,船没翻,人散了。
余航拿着刮刀,开始清理船底的藤壶和淤泥。这是他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清理一次,就像给自己的心除草。
“哐当”一声。
刮刀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余航蹲下身,用手扒开厚厚的淤泥和腐烂的船板。那里有一个凹槽,凹槽里藏着一个木匣子。
匣子是用楠木做的,虽然在水里泡了几十年,但因为藏得深,竟没怎么腐烂,只是木头变成了深褐色,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香气。匣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生锈的铜扣。
余航的手开始颤抖。他认得这个匣子。这是当年苏瑜敏的嫁妆里的东西,后来不见了,他以为是搬家时丢了,没想到,她把它藏在了船缝里。可能连她自己都忘了,又或者,她是故意留在这儿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匣子。
马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匣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封信,和一缕用红头绳扎着的头发。
信是用那种当时流行的“报纸纸”写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起,像干枯的蝴蝶翅膀。字迹是苏瑜敏特有的瘦金体,娟秀却有力。
余航拿起第一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写着“航哥亲启”。
他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航哥:
见字如面。
到西安已经半个月了。这里的风很大,夹着沙子,吹得脸生疼。不像汉江的风,湿漉漉的,带着水草的甜味。
今天我去了革命公园,看到一种花,开得很大,红红的,像火一样。听人说叫石榴花。我看着看着就哭了,因为它长得太像江边的野杜鹃了。那时候我们在沙滩上跑,你给我编花环,我也是这样哭的,你还笑我是个泪包。
航哥,我想你了。想得心口疼。”
日期是一九七五年五月。那是她刚走的第二个月。
余航的手指摩挲着那个“疼”字,仿佛能摸到她当年写字时的泪水,把纸背都洇湿了。
第二封信。
“航哥:
这里的人都好奇怪。他们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哈哈的,可眼睛里没有笑意。他们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像是在演戏。
厂里的组长是个胖女人,脸上总是涂着厚厚的粉,像刚刷过的墙。她总是挑我的刺,说我资本主义作风,说我走路姿势不对。我好怕,航哥。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鸡窝的鸭,怎么做都是错的。
昨天我梦见汉江发大水了,你站在船头救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我想回家,但我回不去了。我把你给我的那块玉坠子弄丢了,我觉得我把魂也丢了。”
第三封信,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航哥:
我不敢寄这些信给你。我怕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不再是那个爱笑的苏瑜敏了。
这里的冬天有暖气,很暖和,但我还是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有高楼,有汽车,有电灯电话。可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我就像一粒沙子,被风吹到了半空,落不下来。
航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把我埋在西安。我想回汉江,哪怕只是化作一朵浪花,拍一拍岸边的石头也好。”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写在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
“航哥,我怀孕了。但我不能留他。对不起。”
余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像风中的落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原来……原来她怀孕了。
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现在应该也有四十多岁了,也许也像念江一样,要结婚了。
他看向匣子里的那缕头发。头发已经不再乌黑,变成了枯黄色,但依然柔软。红头绳有些褪色了,但依然紧紧地扎着。那是当年他们定情时,他在镇上买给她的。
苏瑜敏把这些东西藏在船底,藏在离他最近又最远的地方。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和他告别,也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余航想起当年她走的决绝。头也不回,眼神冷得像冰。那时候他恨她,恨她的虚荣,恨她的狠心。他以为她是为了城里的电灯电话才抛弃了他,抛弃了汉江。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决绝,那是恐惧。
她太年轻了,就像一只刚长出翅膀的鸟,被外面的世界诱惑,拼命想飞出去。可当她真的飞出去了,才发现天空太大,风太急,她找不到栖息的树枝。她害怕,她后悔,但她回不去了。骄傲不允许她回头,现实也不允许她回头。
她用一生去验证了一个道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而他,用一生守住了一个承诺:只要你回头,我就在。
可惜,她回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或者说,她一直在心里回头,只是身体被困在了那个叫做“命运”的笼子里。
余航把信一封封读完,又一封封放回去。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睛干涩得厉害,像是被江风吹久了。
他拿起那缕头发,贴在脸上蹭了蹭。没有香味了,只有陈旧的霉味和木头的味道。但他仿佛闻到了当年她发间的皂角香。
“瑜敏啊……”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木头在摩擦。
船舱外,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哗哗”声。这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余航想起了那句老话:每卷入一寸往事,便沉没一叶舟。
他和苏瑜敏,就是两叶小舟。在汉江的暗流里,他们曾经靠得那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可一个浪头打来,命运的大手轻轻一推,就把他们推向了不同的航道。
他守在汉江,守着渡口,守着老房子,守着那些陈旧的记忆。她在西安,在那个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在一个没有汉江水的地方,独自挣扎。
哪怕他们拼命想要靠近,也被水流裹挟着越来越远。
现在,她走了。连同那些痛苦、挣扎、思念,都化作了灰烬。
余航站起身,走出船舱。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但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
他拿起铁锹,在码头最下头的石阶旁挖了一个坑。那是他平时坐的地方,也是离江水最近的地方。
他把木匣子放进去,连同那几封信,那缕头发。
他没有立碑,也没有做标记。他只是把土填实,用脚踩了踩。
“睡吧。”他说,“这儿能听见江水响,你不会寂寞了。”
那是属于他们的秘密,不需要再有人知道。连儿子念江也不需要知道。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就像这汉江底的淤泥,埋得越深,水越清。
那年冬天,汉江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开始是雪粒,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个蜀河镇都裹进了一个白色的茧里。
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雪花落在江面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深绿色的江水吞噬了,化成了一江冷水。但岸边的石头上,却积了厚厚的一层,像是给汉江镶上了一道白边。
余航起得很早。他推开门,寒风夹杂着雪片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的腊梅开了。红得像血,黄得像蜡,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冶。那是苏瑜敏最喜欢的花。以前她总说,这花有股傲骨,越冷开得越欢。
余航拿着扫帚,慢慢地扫着院子里的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出很远。
扫完院子,他又去了渡口。
船停在岸边,船篷上积了厚厚的雪,像一个巨大的馒头。余航踩着跳板上了船。跳板上有冰,很滑,他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松树。
他站在船头,解开缆绳。船顺着水流,慢慢地离了岸。
这是他最后一次摆渡。或者说,这不是摆渡,是送行。
江水很静,因为结了冰凌。偶尔有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碎。
余航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不再恨苏瑜敏了。恨一个人太累了,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记住她的坏。现在他老了,力气不够了。
他也不再怨命运了。命运就像这汉江的水,有时候急,有时候缓,有时候清,有时候浑。你没法改变它的流向,只能顺着它漂。
他想起苏瑜敏信里的话:“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
他想,其实哪里的世界都一样。汉江有汉江的苦,城市有城市的难。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笼子里挣扎,只是笼子的大小不同罢了。
他这一生,守着一个承诺,守着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在别人眼里,他是个痴人,是个傻子。但他自己知道,这守候本身就是一种活法。因为有个念想,日子就有了奔头,心里就有了根。
现在,念想没了,根却扎得更深了。
他觉得心里的那股暗流,终于平息了。那股一直在他心底翻涌的、带着怨恨和不甘的暗流,被这场大雪覆盖了,冻结了。
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悲伤,像雪后的空气,清冽而纯净。
这种悲伤不痛苦,反而让他觉得踏实。因为这悲伤里,有爱,有回忆,有活过的证据。
余航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那是儿子结婚剩下的包谷烧。他打开盖子,酒香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把酒慢慢地倒进江里。酒液在冰面上洇开,像一朵透明的花。
“瑜敏,喝一口吧。暖暖身子。”
他对着空荡荡的江面说。
没有回音。只有风穿过枯芦苇的呼啸声,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余航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酒。辣,烈,烧心。
他明白,遗憾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没有遗憾的人生,就像没有暗流的江水,看着平静,其实是一潭死水,是死寂的。正是这些暗流,这些漩涡,这些沉在水底的泥沙和骨头,才让江水有了生命,有了深度,有了奔腾不息的力量。
他和苏瑜敏,就是彼此生命里的暗流。他们互相纠缠,互相伤害,也互相成就。
雪越下越大了。
余航转身,拿起竹篙,用力一点。船头调转,向着岸边划去。
岸上,儿子余念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老羊皮袄,大声喊着:“爹!太冷了,快回来!巧珍煮了姜汤!”
余航看着儿子,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奔跑的年轻身影,看着远处镇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暖意。
“哎,回来了!”他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很远。
船靠岸了。余航跳下船,脚踩在厚实的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他把竹篙插在雪地里,像是一杆旗。
他回头看了一眼汉江。江水依旧在冰雪下奔流,沉默而坚定,带着所有的秘密,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余航裹紧了皮袄,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它掩盖了一切污垢,也掩盖了一切伤痕。等到春天来了,雪化了,汉江会涨水,会变清,会依然唱着那首古老的歌。
而他,会继续守在这里,看花开花落,看人来人往。
直到有一天,他也变成这汉江里的一朵浪花,去寻找那个在水一方的故人。
但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他只想喝一碗热乎乎的姜汤,听听儿子说说新房的布置,抱抱那个即将出生的孙子。
生活,终究是要向前看的。哪怕是一步一回头,也得往前走。
因为,这就是汉江儿女的命。像石头一样硬,像水一样韧。
风雪中,余航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过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一直连到镇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那里,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
那就够了。
第十章:渡口永恒
汉江的雾,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北方的干冷,也不似南方沿海的湿热,它是一种裹挟着泥沙、水草与千百年船工号子的沉甸甸的白。这种雾贴着水面爬,像是一群贪睡的棉絮,非得等太阳把江面烤出一层金箔,才肯懒洋洋地散去。
又是几年过去。
余航老得像这渡口边的老柳树,皮裂了,心空了,只剩一副骨架硬撑着对抗江风。他的背彻底驼了,原本挺拔的脊梁如今弯成了一张拉满的旧弓,走路时必须拄着那根被手汗浸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声音空洞而沉闷,像是在敲打一段封存的木头。
渡口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五年前,上游二十里处的汉江大桥通车,钢筋水泥的巨龙横跨两岸,汽车轰鸣着呼啸而过,连自行车都成了稀罕物。曾经熙熙攘攘的渡口,如今只剩下几只野鸭在岸边的芦苇丛里筑巢。
儿子余念江在县城买了房,三室两厅,亮堂得很。接老两口去住,秀芬去了,去给孙子做饭,去跳广场舞,去适应那种没有江水声的日子。但余航不去。
“我得看着这船。”他对儿子说,语气像那根生锈的铁锚一样硬。
其实他没说实话。他是怕苏瑜敏的魂魄找不到路。
老人都说,横死的人若是没有归宿,魂魄会在江雾里迷路。苏瑜敏走了快四十年了,可在余航心里,她还是那个穿着白裙子、扎着麻花辫的姑娘,风风火火地在石阶上跑,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这是一个和故事开头极其相似的清晨。
霜降刚过,汉江的水瘦了,露出了岸边青黑色的淤泥和那些陈年的碎瓷片。雾锁汉江,冷冷清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有的味道——那是烂草叶、湿润的苔藓和远处人家烧柴的烟火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是汉江秋天的味道,也是余航记忆里最深刻的味道。
余航独自站在渡口的石碑前。石碑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古渡”二字还隐约可辨。他已经撑不动那艘铁皮船了,那艘船如今像个废弃的铁棺材,半沉在浅滩里,船身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暗褐色的铁锈,像是一道道结痂的伤疤。
他把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篙传给了儿子,但他每天还是要来这里站一会儿。不是为了等人,而是为了等风。
他看着那长满褶皱的石阶。每一级石阶的边缘都有一道深深的凹槽,那是几百年来船工的草鞋、挑夫的布鞋、少女的绣花鞋踩出来的“路”。这些凹槽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他看着那根生锈的铁链。铁链有手腕粗,原本是用来拴船的,现在一头系在岸边的石桩上,另一头垂进水里,随着水波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声响,像是在数着时间的节拍。
一切都老了,只有江水还在流,风还在吹。
江风掠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芦苇叶,打在余航的裤脚上。他缩了缩脖子,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裹紧了些。这件军装他穿了一辈子,左胸口的口袋里总是插着一支钢笔,虽然早就不出水了,但他习惯这样插着,像是一种勋章,又像是一种祭奠。
他想起那首诗,想起苏瑜敏念诗时的样子。
那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苏瑜敏从省城回来,站在船头,迎着江风朗诵了一首不知名的外国诗。
“小镇尽头,仅余冷冷清清渡口。”
当时余航不懂,他只觉得这句子像江水一样凉,却又像苏瑜敏的眼睛一样亮。如今他懂了。
是啊,真冷清啊。但也真好。
这冷清里,藏着他的一生。藏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流完的泪,和没有做完的梦。
余航慢慢走下石阶。他的腿脚本就不好,每下一级都要停顿一下,拐杖先探虚实,脚再小心翼翼地踩下去。
他蹲下来,用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抚摸着石头上的痕迹。
那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藏在石阶最下一级的水线边,平时被水淹没,只有枯水期才能看见。
航 & 敏 1978
字迹已经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但余航的手指记得每一道笔画的走向。他的指腹在那些凹槽里摩挲,粗糙的皮肤摩擦着湿润的青石,带来一种细微的刺痛。
恍惚间,他看到了两个影子。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汉江,水比现在大,也比现在急。
一个是穿着白裙子的少女,在前面跑,笑声像银铃,惊起了滩涂上的白鹭。她手里举着一束刚从野地里采来的紫菊,跑几步就回头喊:“航哥,快来呀!这石头上有螃蟹!”
一个是穿着旧军装的少年,在后面追,手里拿着刚刻好的石头。那是他花了三个晚上,在灯下用废锯条磨尖了刻出来的一朵莲花,虽然粗糙,却倾注了全部的心思。他跑得气喘吁吁,军帽都掉了,却还是笑着喊:“等等我!敏妹子,别摔着!”
那时候的江水是清的,能看见水底游动的青鳞鱼。那时候的风是甜的,带着岸边野枣花的香气。
“航哥,你说这石头会记得我们吗?”苏瑜敏坐在石阶上,把脚伸进水里,踢腾起一串水花。
“石头记得住个啥,水一冲就没了。”少年余航笨拙地把刻好的石头递过去,脸红得像关公,“给你的。”
苏瑜敏接过石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傻瓜,这是石头做的莲花,又不会谢。”
“只要石头在,花就在。”少年说。
“那要是石头烂了呢?”
“石头烂了,我就再刻一个。”
“那要是你不在了呢?”
少年愣住了,他看着苏瑜敏清澈的眼睛,那里倒映着整个汉江的星空。他郑重地说:“我不在了,我的魂儿也守在这渡口。我变成风,变成浪,变成这石头上的纹路,天天看着你。”
苏瑜敏笑了,把脚上的水擦在余航的军装裤上:“谁要你守着,我要考大学,要去大城市,要带你一起去。”
“我不去,我爹说了,船在人在。”
“榆木脑袋!”
“航哥,快来呀!”
“等等我!”
余航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影子。
但手里只有一把湿润的风。风从指缝间溜走,带着江水的寒意。
他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像风干的橘皮突然被水浸润,透出一丝久违的生气。
“我不追了。”他对着江水说,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木头在摩擦,“我就在这儿。”
不用追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早就融进了这汉江的水脉里。那年发大水,船翻了,苏瑜敏为了救落水的孩子,自己没上来。等余航把她捞上来时,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石头刻的莲花。
从那天起,余航的时间就停了。
他站起身,看着江面。
一艘新的客轮从上游开来,鸣着汽笛,“呜——”,声音宏亮而刺耳,划破了雾气。那是旅游船,漆着鲜艳的彩漆,像一只花哨的大甲虫。船上载着满船的游客,他们穿着鲜艳的冲锋衣,戴着遮阳帽,手里举着长枪短炮般的相机,对着两岸的青山拍照。
有人指着岸边的余航,对着镜头喊:“看,那里有个老人,好有意境!这就是‘孤舟蓑笠翁’的现实版啊!快拍快拍!”
“大爷,看这里!笑一个!”一个年轻的姑娘举着手机喊道。
余航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有风声和水声,还有记忆里苏瑜敏的笑声。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这渡口的一部分。他是那块被踩踏的石头,他是那根生锈的铁链,他是那艘沉船的残骸。
而苏瑜敏,变成了江上的风,变成了天边的云,变成了每一朵浪花里的泡沫。
她无处不在。
游客的喧嚣很快就过去了,客轮拖着长长的白色尾浪,消失在下游的弯道处。江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圈涟漪慢慢扩散,拍打着岸边的碎石。
余航转过身,准备往回走。他的小屋就在渡口后面的高坡上,那是以前看青的棚子改的,低矮,潮湿,但能看见整个江面。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是船工号子。
“嗨——哟——嗬——!”
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道。
余航猛地回头,看见上游的雾里,隐隐约约飘来一艘乌篷船。船很小,船头站着一个人,正在用长竹篙撑船。那人穿着一件对襟棉袄,头上缠着白毛巾,身形佝偻,却站得极稳。
是“老鱼鹰”。
“老鱼鹰”姓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在汉江上撑了一辈子船,水性极好,年轻时能在水下闭气摸鱼。他也是这一带最后的船工了,大桥通了以后,没人坐船,他就在江里捞沙子,或者帮上游的养殖场运饲料。
乌篷船慢慢靠近,船头破开雾气,像切开一块豆腐。
“老余!还没死呐?”老鱼鹰喊道,声音里带着汉江人特有的粗粝和亲热。
“你个老东西都没死,我哪敢先走。”余航拄着拐杖,站在石阶上,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船靠岸了,老鱼鹰把竹篙往石头缝里一插,跳上岸,从怀里掏出一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
“刚捞的江虾,炸了下酒。”老鱼鹰把一个铝饭盒放在石头上,“知道你个老光棍没饭吃。”
两个老人就坐在石阶上,就着江风,喝着劣质的烧酒。
“听说你儿子又来接你了?”老鱼鹰剥着花生米,壳随手扔进江里。
“嗯。”
“咋不去?城里多好,有暖气,有马桶,不用起夜倒尿盆。”
余航抿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里冒火,却暖了胃:“去了心里慌。那地方没地气,脚踩在地板上,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老鱼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看你是放不下那女娃娃。”
余航的手顿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几滴。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江面。
“都快四十年了吧。”老鱼鹰叹了口气,看着那艘废弃的铁皮船,“当年的事,不怪你。那是命。
“是我没护好她。”余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想去大城市,我说我守着船。结果船还在,人没了。”
“这汉江里的冤魂多了去了,哪个不是有故事的。”老鱼鹰指了指宽阔的江面,“你看那漩涡,下面指不定压着哪朝哪代的秀才、商人、兵勇。这江水啊,看着柔,骨头硬着呢,吞了人连个饱嗝都不打。但也亏得它,把人都记着。只要水还在,人就还在。”
余航听着,想起了苏瑜敏念过的另一句诗:“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老余,我也干不动了。”老鱼鹰突然说,指了指自己的腰,“腰椎间盘突出,这几天疼得直不起身。我儿子在广东打工,让我去带孙子。我想着,把这船卖给收废铁的,换俩钱算了。”
余航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船……”老鱼鹰看着那艘乌篷船,眼神复杂,“跟了我三十年,比老婆还亲。可留着也是个念想,看着难受。”
“别卖。”余航突然说,声音有点急,“留着。哪怕烂在泥里,也是个物件。”
“咋?你要买?你个退休工资都不够买药的。”
“我不买。我就想看着它烂。”余航固执地说,“就像我这把老骨头,烂也要烂在渡口。”
老鱼鹰盯着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你个老倔驴。行,听你的。我把它拖到湾子里,不让人动。哪天你想坐了,喊一声,我还能撑两篙。”
两人沉默了,只有江水拍打石阶的声音,“啪、啪、啪”,有节奏地响着。
太阳升高了一些,雾气开始变薄,像一层透明的纱幔。江面上泛起了金光,那是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浪上的碎金。
送走老鱼鹰,余航觉得有些累了。他慢慢走回高坡上的小屋。
小屋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煤炉子,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轻的余航和苏瑜敏站在渡口,背景是那艘铁皮船。苏瑜敏笑得灿烂,余航则抿着嘴,一脸严肃。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木箱,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这钥匙他挂在脖子上挂了快四十年,绳子换了无数根,钥匙却磨得锃亮。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堆石头。
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东西。有的是莲花,有的是水鸟,有的是两个人的侧脸,还有的只是一些抽象的线条。
这些都是余航刻的。在那些苏瑜敏不在的漫长岁月里,在那些江水滔滔的深夜,他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块一块地刻。刻刀钝了就磨,磨了再刻。石头的粉末吸进肺里,让他常年咳嗽,但他停不下来。
他拿起最新的一块石头。那是上周刻的,刻的是一个老妇人的背影,佝偻着,拄着拐杖,站在渡口。
“像吗?”他对着石头问。
石头当然不会回答。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粗糙的石面蹭着他松弛的皮肤,有点疼,却让他感到踏实。
“敏妹子,今天有游客拍照,说我有意境。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一个撑船的粗人,成‘意境’了。”
“老鱼鹰要走了,船要卖了。不过我让他别卖,就烂在那儿吧。”
“念江昨天打电话来,说孙子会叫爷爷了。我没敢多听,怕听了心软。”
“江水又清了点,你在底下冷不冷?要是冷,就上来晒晒太阳。”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余航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下午。
那天也是大雾。
渡船上挤满了赶集回来的村民,还有几个下乡视察的干部。苏瑜敏那天本来不在船上,她是来给余航送新做的布鞋的。
船行到江心,突然一声巨响,上游的采沙船失控了,巨大的铁斗撞向了渡船的侧舷。
铁皮船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江水像猛兽一样灌进来。
尖叫声、哭喊声、落水声混成一片。
余航当时在船尾掌舵,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身边的苏瑜敏,想把她推上唯一的救生圈。
但苏瑜敏推开了他。
她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孩子在水里挣扎,那是村支书的小孙子。
“航哥!救人!”她喊了一声,甚至没有看余航一眼,就跳进了浑浊的江水里。
余航疯了一样跳下去,但他被慌乱的人群撞开了。等他再冒出头时,江面上只剩下一团团泡沫。
他游了整整一夜,喊了整整一夜。
“敏妹子——!”
“苏瑜敏——!”
嗓子哑了,出血了,还是没有回音。
三天后,尸体在下游十里的回水湾里找到的。
苏瑜敏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孩子的衣领,指甲都抠进了肉里。而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双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布鞋。
余航没有哭。他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只是机械地应酬着宾客,安排着下葬。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渡口,从怀里掏出那把刻石头的刀,对着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
血滴在石头上,渗进纹路里。
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痛,才证明还活着。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渡口的一部分。
傍晚,余航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雾,江面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苏瑜敏站在船头,还是那年的样子,白裙子,麻花辫,手里拿着那本卷边的诗集。
“航哥,上来呀。”她笑着招手。
余航低头看自己,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人,而是那个穿着旧军装、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扔下拐杖,大步跑过去,轻轻一跃就上了船。
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水流很缓,风很轻。
“我们要去哪?”少年问。
“去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少女说,“那里的花永远不谢,江水永远不枯。”
“那渡口呢?”
“渡口在心里。”少女指了指少年的胸口,“只要心里有渡口,爱就永远不会断流。”
船在江面上飘着,两岸的青山像画卷一样展开。有渔夫在唱歌,歌声苍凉而悠远:
“汉江水哟长又长,
哥哥撑船妹在岸,
不怕风浪不怕险,
只怕妹妹不回望……”
余航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那把钥匙,温热温热的。
他披上衣服,拄着拐杖,推开门。
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渡口方向传来江水的拍岸声,像是一种永恒的呼吸。
他慢慢走下高坡,走向渡口。
月光下的渡口,有一种肃穆的美。石阶像琴键一样排列着,铁链垂在水里,像是在钓着水底的月亮。
余航走到那块刻着字的石头前,蹲下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刚刻好的石头——那个老妇人的背影,轻轻放在“航 & 敏”那几个字旁边。
然后,他拿起拐杖,在湿润的沙地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我在,渡口在。”
他想起白天那个游客说的“意境”。其实哪有什么意境,不过是用一生去守一个承诺,用一辈子去偿还一份情。
汉江的水还在流,它带走了泥沙,带走了落花,带走了一代人的青春,却带不走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带不走那一声声浸透了血泪的船工号子。
余航站起身,看着漆黑的江面。
他仿佛看见无数的光影在水中浮动。有古代的盐商,有抗战的伤兵,有下乡的知青,有跑船的货郎……当然,还有苏瑜敏。
他们都在这条江上相遇,又在这条江上离散。
而渡口,是他们共同的坐标。
“永久的渡口……”余航喃喃自语。
原来,真正的渡口,不在江上,而在心里。
只要心里有那个渡口,爱就永远不会断流。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回走。
这一次,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
石阶上的水渍干了,留下了新的痕迹——那是他的拐杖印,那是他的脚印,那是岁月的印章。
风仍在翻找着旧话头,但余航已经不需要再听了。因为他自己,就已经活成了那个最长的故事。
在那汉江的水底,暗流依然在涌动,但水面上,是一片金光粼粼的宁静。
每卷入一寸往事,便沉没一叶舟。
但渡口,永远在那里。
等待着下一个雾起的清晨。
几个月后。
余念江回到渡口接父亲去县城过年。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屋里空荡荡的,煤炉子早已熄灭,余温尚存。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干。
桌上放着那个旧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是一箱刻好的石头,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
“念江,别找我。我去撑船了。箱子里的石头,分给乡亲们垫地基吧,镇宅。那根竹篙,烧给我。勿念。”
余念江疯了一样冲向渡口。
江面上,大雾弥漫,和故事开头的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渡口边,那艘废弃的铁皮船不见了。
只有那根竹篙,笔直地插在石阶最下一级的石缝里,篙头挑着一件旧军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旗帜。
江面上,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
“嗨——哟——嗬——!”
紧接着,是少女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般,穿透了层层迷雾:
“航哥,快来呀!”
余念江跪在石阶上,泪流满面。
他知道,父亲并没有走远。
在这个清冷的渡口,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有一种东西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时间。
雾锁汉江,冷冷清清。
但在那雾的深处,有一个永恒的渡口,正摆渡着两个相守的灵魂,驶向时间的尽头。
江水东流,不舍昼夜。
而渡口,永恒。
【作者简介】魏承召:山东阳谷人,中共党员,1963年生人,1981年应征入伍铁道兵,1984年1月1日转业到铁道部十四局。历任战士、宣传干事、人事干事、团委书记等。曾任济南铁路局聊城工务段工会宣教指导员。从事宣传工作多年,在《铁道兵报》、《中国铁道建筑报》、《人民铁道报》、《山东工人报》及《济南铁道报》、《祖国文学》等报纸、平台发表过近上千篇(幅)诗歌、散文,人物通讯,消息及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