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刀二连如家暖
手足情深锻荣光
作者/余成刚
1992年3月中旬,新兵训练结束的那天,就是下连的日子。团操场的风里裹着尘土,136名新兵整齐列队,每个人的眼里都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憧憬。
团作训股股长兼新兵营营长的何一录,这位沉稳干练的领导拿起分兵名单开始念起。当我的名字第三个被叫到的那一刻,我立刻挺胸高声答“到”,胸腔里的兴奋几乎要跳出来。我被分到了坦克一营。
常坚营长来接我们回营里,一进营区,就被眼前火热的训练场景撞得心头一震:单双杠上,老兵们正流畅地完成着高难度练习,身体在杠间腾跃翻飞;木马前,助跑、起跳、落地的动作一气呵成,带起细碎的尘土。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口号声在营区里回荡,我直观地感觉到这里的硬核底色。
各连很快开始挑兵,坦克二连的冯金虎连长走到队列前,扫了几圈,随手点了包括我在内的九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也没有多话,就这么简简单单,我们九个人成了坦克二连的兵,也从此走进了这个用铁甲和温情浇筑的家。
这个“家”不是血缘意义上的亲人,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了战友如兄的深厚情谊。冯金虎连长是陕西扶风汉子,参加过1984年国庆阅兵,他原本看中了一名辽宁籍战友当通讯员,却在最后一刻选了“替补”的我。他张口就是“娘娘,美匹的够呛”的宝鸡方言,带着独有的烟火气。有一回,他正和附近的老百姓在连队里凑在一起喝酒,初衷就是图个热闹,没承想师长突然查岗,场面一下就僵住了。冯连长反应快,当即起身立正报告“正在组织军民联欢”,就这么一句,把场面圆了过去。那年我复员,冯连长的爱人薛月俊嫂子特意做了辣子鸡与扶风臊子面,那一碗热辣鲜香,是为我践行的最暖滋味;后来我回到家乡,连长出差路过来看望我,饭桌上我们聊起当年在连队的种种,聊到兴起,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我没一会儿就醉得不省人事。等我醒来时,看见冯连长正坐在旁边,在给我削苹果,见我睁眼,他笑着说:“当年你是我的通讯员,今儿个我给你当回通讯员。”那一刻,酒意还没完全散,心里却暖得厉害。
指导员朱其平是江苏大丰人,为人性格热闹开朗,爱整些小恶作剧。有一回他瞅见连长宿舍的炉子烧得旺,就哄通讯员说“连长嫌屋里太热上火,让你把炉子浇灭”,通讯员当真照做。等冯连长回来推开门,满屋子冰凉,顿时黑了脸,一旁看热闹的人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捂着嘴不敢笑出声,生怕被连长逮住挨训。
王平立副连长则像个温和的大哥哥,他蹲在水池边教我洗衣服,一边示范一边叮嘱“衣领得顺着纹路搓,袖口得翻过来抠泥”,末了又补一句“衣服要洗干净,做人更要干净”。他没有讲过什么大道理,却用这最日常的一幕,把军人的严谨与正直,悄悄刻进了我的心里。耿刚才司务长是地道的关中人,蒸出来的包子像白瓷艺术品一样精致,他教我做面食时,反复强调“技巧在下坠不在上提,劲儿得沉下去”。这句关于做面食的忠告,后来成了我做人做事的准则,唯有沉下心来,才能做出扎实的成果,这份从军营里学到的“沉劲”,多年后我仍受益无穷。
坦克二连的炊事班,藏着最动人的包容与烟火气。兰州来的炊事班长王海东任职期间,灶台边永远堆着成袋的面粉,蒸馒头、擀面条、做麻食,面食的醇厚香气能飘满整个营区;换成四川籍的炊事班长陈旭东掌勺时,餐桌上就换成了喷香的米饭,还有白菜、土豆、蒜苗经他精心炒制的家常菜,鲜香入味,格外下饭。帮厨的日子里,我跟着王班长学会了判断面团发酵的程度,跟着陈班长摸清了炒菜的火候,这些从军营里学到的手艺,成了我伴随一生的生活印记。不管是北方的面还是南方的米,炊事班的灶台永远热气腾腾,把来自五湖四海的我们,用食物紧紧连在了一起。
连队里的关怀有着清晰的传承逻辑,我刚下连时,老兵怕我跟不上训练节奏,晚上会悄悄帮我拆解动作要领;等后来新的新兵入营,我便学着前辈的样子,帮他们整理内务、讲解器械使用技巧。没有刻意的要求,只有发自内心的帮带,让这份温暖在坦克二连的营盘里,一代代传下去。
和战友牛居正的那场架,是我军旅生涯里的一次“失控”。年轻气盛的我们,为了一点小事红了眼,拳头挥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冲。可冷静下来之后,看着战友脸上的淤青,我满心只剩下后悔和愧疚。这件事让我明白,军人的血性不是肆意的逞强,战友间的情谊更需要理性的呵护。真正的战友,是可以为彼此挡子弹的兄弟,而非因小事拳脚相向的对手。这份愧疚最终转化为更深的珍惜,往后的日子里,我们成了最要好的兄弟。
在坦克二连的日子里,我最盼的就是每晚的教歌活动。那是一天训练后最轻松的时刻。连队组织大家在连部的电视房集合,老班长彭海江站在中间教唱革命歌曲,温柔的、欢快的、透着进取劲儿的调子,就在小小的电视房里回荡。我跟着学会了好多歌:唱《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时,仿佛能尝到井冈山的糙米饭香;唱《人民是靠山》,“战马离不开鞍,钢枪离不开栓”的歌词,把我与老百姓的情分唱得滚烫;《绣红旗》的细腻、《加西妈妈》的深情里藏着柔肠,就连总唱混的《坦克十二师师歌》和《坦克47团团歌》,我也在一遍遍跟唱里记熟了调子。还有那首《长征组歌》,“横断山,路难行”的旋律一响起,战友们的声音就不自觉沉下来,跟着歌词里的红军脚步,唱得格外认真。那些旋律里藏着的热血与柔软,到现在一哼起,我还能想起当时战友们扯着嗓子合唱、跑调了也笑的模样。
在连队里,我和老兵杜亮在营部水泵房喝过一次酒,就着方便面汤和冷水,我喝不过他,抱着营房门口的大树狂吐,他却丝毫没醉;当时我只觉狼狈难受,如今想来,那才是过命的交情。
那年连队接待了一支拍摄军旅题材电影的剧组,为了招待他们,我们赶出一头连队平日里不舍得杀的猪。我们这帮毛头小子哪里懂什么杀猪的方法,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猪摁住,拿着刀胡乱往猪脖子上捅了几下,没成想刀身竟被猪脖子的皮肉吸住。猪吃痛猛地一翻身,挣脱了我们的摁压,撒腿就跑。我们一群人咋咋呼呼地在营区里追,偏偏撞上了来团里开展训练考核的集团军领导,这乱糟糟的场面被逮了个正着,最后戴营长还因此挨了一顿严厉的批评。折腾了半天,我们才在器材仓库的墙根下找到了已经断气的猪。因为血没放干净,肉的口感差了不少,剧组的演员们简单尝了两口就没再动筷,最后这一整头猪,反倒全便宜了我们这帮馋肉的兵。哈尔滨来的演员离开时,给我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短暂的相聚,长久的缘分,共同的军装里包裹着两颗想念的心”,这张纸条我珍藏至今,也让萍水相逢的缘分,升华为跨越地域的战友情。
2023年的一天,我收到一个来自天水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块纹路漂亮的庞公石,寄件人是我们二连同年兵张亚文。他复员后在天水电业局工作,记着我喜欢石头,特意从家乡寄来这份心意,那一刻,相隔千里的战友情,在我指尖的石头纹路里,暖得格外真切。
回望在坦克二连的日子,训练时的苦、相处时的乐,早已交织成我无法分割的记忆。我在军营的日常里品出鲜活,在点滴相处中懂得珍惜。
脱下军装的这些年,那些淡绿色的坦克工作服、带着柴油味的泥土、跑调的合唱声,总在不经意间涌上我的心头。坦克二连,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是铁甲方阵前的昂首挺胸,是灶台边的烟火缭绕,是酒过三巡后的一声兄弟。这里是我军旅生涯的起点,更是往后岁月里,我一想起就觉得温暖的家。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责任编编:张建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