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记忆 // 鲁秀丽

大寒记忆 // 鲁秀丽精华热点

2026-01-20 23:29:00 18556阅读

关注

大寒记忆

鲁秀丽

我的老家在鲁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大寒一到，风冷的就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它顺着麦田埂子、胡同道直往身上钻，屋檐下的冰凌渐渐凝结，长短不一地垂挂着。大风把冰凌子吹断落在地上“叮当”响，太阳一照，亮晃晃的晃眼。可再冷的天，也冻不住村里人盼年的热乎劲儿，剪窗花、写春联，家家户户忙得热火朝天，年味顺着门缝、窗户缝往外溢。

早晨的村子裹在雪窝里，静悄悄的，只有鸡叫狗吠偶尔打破这沉闷。推开院门，雪没到脚脖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村道上的积雪被早起的人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延伸向家家户户的院门。田地里的麦苗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跟盖了层厚棉被似的，老人都说“大寒雪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雪下得越厚，开春的收成越有盼头。村口那棵老榆树，枝桠上积满了雪，树下几只麻雀在地上蹦跶，啄着被风吹来的草籽，冻得缩着脖子，夹着翅膀不愿飞走。

屋里可比外头暖和多了，灶煻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锅里的粘粥开得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断飘出甜甜的玉米香味。母亲围在灶台忙活，案板上摆着刚剁好的饺子馅，另一边的炕桌上，奶奶正戴着老花镜剪窗花。红纸是她赶集特意挑的，又红又厚实，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转着圈，不大一会儿功夫，一只胖呼呼的小猪就剪出来了。孩子们凑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时不时嚷嚷着“奶奶，我要剪个小兔子”“我要剪个福字”，奶奶笑着应着，手里的剪刀不停，剪好的窗花摊在炕席上，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一进腊月，家家户户都忙着写春联。村里的老先生被请到家中，八仙桌上铺着红纸，砚台里磨好了墨，老先生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手腕一抖，“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字样就落在了红纸上。墨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在屋里弥漫开来。有的人家没请先生，就自己动手，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和万事兴”，写的都是心里最实在的期盼。写好的春联摊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晾干，红的纸、黑的字，映着白雪，格外鲜亮。

晌午过后，太阳稍微暖和了点，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裹着厚厚的棉袄，眯着眼睛，聊着往年的收成与来年的打算。他们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岁月与土地留下的印记。他们抽着旱烟袋，说着悄悄话。村头的大集年前更热闹了，赶集的人挤挤扛扛，都穿着厚厚的棉袄，裹着围巾，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卖猪肉的、卖糖果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刚杀的年猪，新鲜得很。”“甜糖块，大人孩子都爱吃。”热闹的叫卖，一家比一家声高。附近村里人挎着篮子，在集市上穿梭，买完猪肉买鸡鸭，买完糖果买鞭炮，把一年的辛劳都换成了年货，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小时候过年，贴春联是我最盼着做的事，因为大门口一贴对联，就真的过年了。大人踩着板凳，孩子们在底下负责递浆糊、扶春联，“左边再挪挪”“往上点，别歪了”，吆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大门上、影壁墙、屋门上、粮囤上，都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就连猪圈和鸡窝，也贴上了“六畜兴旺”的小对子。窗户上贴上了奶奶剪好的窗花，小猪拱福、莲花并蒂、喜鹊登梅，一个个鲜活灵透，给冷冰冰的窗户添了不少生气。

路过谁家门口，都能看见红彤彤的一片，心情也跟着喜庆热乎起来。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村子。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喝着烫热的高粱酒，吃着刚蒸好的馍馍、就着烂糊的猪肉，聊着家常。窗外的雪还在悄悄下着，渐渐盖上了田地，盖白了村道，可屋里却暖得热气腾腾。红春联、红窗花映着家人的笑脸，满屋子都是团团圆圆的热乎劲儿。街头巷尾，偶尔传来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那股酸甜的味道，是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也是寒冬里最甜蜜的回味。

老家的大寒，冷是真冷，可暖也是真暖。剪窗花剪的是喜庆，写春联写的是期盼，这红彤彤的颜色，这热乎的烟火气，把最冷的日子烘得暖融融的。等过了大寒，立春就不远了，到时候冰雪化了，麦苗返青了，又是新的一年，可这大寒里剪窗贴联的滋味，藏着乡村最实在的幸福记忆，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寒虽寒，却寒不透乡村的烟火气；岁暮虽冷，却冷不了人们对团圆的祈盼。在这乡村的大寒里，每一片雪花都藏着丰收的希望，每一缕炊烟都裹着团圆的甜蜜，每一声欢笑都透着对来年的憧憬。待到大寒过后，春风便会悄然吹绿田垄，唤醒万物，而这段关于乡村大寒的记忆，关于烟火与团圆的温暖，将永留心底，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

大寒是终章，也是序幕。它以凛冽的寒冷，为一年的节气画上圆满的句号，却也以温柔的方式，预示着春天的到来。在这寒极之处，我们要沉淀过往，积蓄力量；在这寂静之中，我们守望春天，期盼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