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岁月和马的故事
文/力军
1976年的冬天,北风呼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全是厚厚的积雪。我背着那个打满补丁的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上踏上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道路。我们这一群刚踏出校门的半大孩子,揣着对新生活的懵懂憧憬,从熟门熟路的城市,一头扎进了完全陌生的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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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分配的活儿是喂马。马厩就在大院西头,几间土坯房,屋顶盖着一层厚厚的茅草,离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草料混着马粪的味儿,说不上好闻,却带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烟火气。领导拍着我的肩膀,嗓门洪亮说:“力军啊,这几匹马可是咱们队里的宝贝疙瘩,春耕秋收全靠它们,你可得上心!”我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却偷偷打鼓,在城里长大的我,别说喂马了,连马的影子都没怎么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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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里一共三匹马。一匹枣红色的大马,性子烈得很,大伙儿都叫它“红鬃”;一匹毛色乌黑的老马,眼神总是温温和和的,是队里的老功臣,名叫“老黑”;还有一匹半大的小马驹,调皮得没个正形,就叫“跳跳”。我的日常,就是天不亮就爬起来,扛着镰刀去割青草,回来再拌上碾碎的豆饼和麦麸。刚开始那会儿,我笨手笨脚的,草料都拌不均匀,红鬃就不耐烦地甩尾巴,还用蹄子一下下刨着地,那架势,吓得我半天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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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是最通人性的。有一回,我拌草的时候,不小心被木锨划破了手,血珠子一串一串往外冒。我蹲在马厩的墙角,疼得龇牙咧嘴,鼻子一酸,想家的念头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这时候,老黑慢悠悠地踱到我跟前,用它温热的鼻子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还低低地嘶鸣了一声,那声音软乎乎的,就像在安慰我:“小姑娘,别哭,不疼啊。”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和酸楚,竟悄悄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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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马的日子,说不枯燥是假的,可细细品咂起来,也满是滋味。每天傍晚,我都会牵着三匹马去村外的小河边饮水、遛弯。红鬃撒开蹄子跑起来的时候,鬃毛迎风飘展,四蹄踏得尘土飞扬,那股子俊朗劲儿,看得我心潮澎湃;跳跳总爱黏着老黑,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时不时用小脑袋蹭蹭老黑的脖子,活脱脱一副撒娇的模样;老黑呢,就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偶尔停下来,啃一口路边冒尖的嫩草,悠闲得很。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晚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的清甜香气,远处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还夹杂着几声狗吠,那一刻,竟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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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的时候,是马最累的时候,也是我最累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就得爬起来,把马喂得饱饱的。红鬃力气大,拉着满满一车玉米往回走,蹄子都快迈不动了,浑身汗津津的;我跟在车后头,扶着车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就算再累,收工回来,我也会仔仔细细地给它们刷毛,把蹄子缝里的泥土清理干净,再拌上最精细的草料。看着它们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我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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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北风卷着雪片子,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疼。马厩里冷得像冰窖,哈一口气都能结成霜。我在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又把自己那件舍不得穿的旧棉袄拆了,把棉花一层一层缝在马的鞍具上。夜里,我总是睡不踏实,隔一会儿就爬起来去看看马,生怕它们冻着。每次我一推门,老黑和红鬃就会把头伸出马槽,看到是我,就轻轻晃一晃脑袋,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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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年底,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手都在发抖。从那天起,喂马的间隙,我就捧着书本啃。马厩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成了我最忠实的伙伴。红鬃和老黑总是安安静静的,从不打扰我;只有跳跳,调皮劲儿不改,偶尔会用嘴叼走我的书页,惹得我又气又笑,伸手去赶它,它就撒欢似的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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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考上了哈尔滨市卫生学校,要离开这片我挥洒过汗水的土地了。临走那天,我起得格外早,早早地来到马厩,给三匹马都拌了最上等的草料。红鬃好像知道我要走,一反常态地温顺,用脑袋蹭着我的脸,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我脸上;老黑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草,尾巴却轻轻扫着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跳跳围着我蹦来蹦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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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上了送别的拖拉机,车子缓缓开动,我回头望去,马厩的门敞开着,三匹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我。风一吹,茅草屋顶的雪簌簌地落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它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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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红鬃、老黑和跳跳。但每当想起1976年的那段知青岁月,想起马厩里的日升月落,想起那些和马相伴的日子,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那些日子,苦过,累过,哭过,笑过,却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