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小小说] 三张招工表
作者/韩广华
那年寒冬,关西镇的风跟淬了冰似的,刮得屋檐下的冰凌子“叮咚”作响。镇中学的办公室里,关校长捏着县教育局送来的三张招工表,指腹摩挲着红底黑字的表格边缘,心里又喜又沉——这是能让农村户口转为公办教职工的“铁饭碗”,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关系等着疏通,一个名额都容不得马虎。
关校长起初想召集教干会商议,可笔尖在参会名单上划了两圈,又把纸推到了一边。教务主任老周的爱人在村小代课,德育主任小李的妹妹待业在家,后勤主任老张上周还托亲戚递过话,真开了会,怕是要吵得拍桌子,最后落个里外不是人。思来想去,他拿起了电话,拨给了工会主席柏涛。
柏涛是他的师范同窗,后来又一同调到镇中学,私交甚笃,说话不用绕弯子。“柏主席,今晚有空吗?”关校长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几分斟酌。“关校长吩咐,自然有空。”柏涛的语气恭敬又热络,“您有什么指示?”“来我家一趟,有桩要紧的事商量——教育局给了三个招工名额,想听听你的主意。”关校长说完,便挂了电话。
没等他起身倒杯热茶,电话又响了。“关校长,今晚我做东,您在家等着就行。”柏涛的声音带着不容推辞的热络,“我让盛源酒店送几个硬菜过去,咱哥俩边喝边聊。”不等关校长回话,那边已经挂了机。随后,柏涛又拨通盛源酒店的电话,语气干脆:“八个硬菜,酱牛肉、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都得有,七点准时送到关校长家,账记我名下。”
七点刚过,柏涛就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进了门。寒暄两句,他从包里掏出两瓶飞天茅台,“咚”地放在八仙桌上,又把酒店送来的菜一一摆开,荤素搭配,摆盘精致。关校长瞥了眼满桌的菜,指尖敲了敲桌面:“何必这么破费。”“您这话说的,咱哥俩还分什么你我。”柏涛笑着给关校长倒酒,酒液顺着杯壁滑下,漾起细密的酒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里的暖气混着酒气,熏得人脸上发烫。关校长放下酒杯,慢悠悠开口:“柏涛,这第一个名额,你看给谁合适?”柏涛夹菜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低头抿了口酒,没接话——他心里门儿清,这时候先表态,万一不合关校长的心思,反倒弄巧成拙。
关校长看他不说话,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家弟妹跟着你遭了不少罪,农村户口这么多年,又要照顾老人又要操持家务,你在学校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全靠她撑着。这个名额,就给她吧。”
柏涛眼睛瞬间亮了,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谢谢关校长!您真是体恤下属,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以后学校里上刀山下火海,您尽管吩咐!”关校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都是为了工作,谈不上体恤。”
又喝了两杯,气氛愈发热络。关校长放下酒杯,话锋一转:“第一个名额定了,第二个,你琢磨着给谁好?”柏涛心里打了个转,关校长的爱人也是农村户口,这些年跟着他在镇里租房,省吃俭用,从没抱怨过一句。他抬头,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关校长,我觉得第二个名额,给嫂子最合适。您在学校劳心劳力,里里外外操持,嫂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拖您后腿。论情理,论贡献,这个名额都该是嫂子的。”
关校长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烘烘的,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盘算——柏涛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既给了他台阶,又卖了人情。
可第三个名额,成了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关校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柏涛却忽然端起酒杯:“喝酒喝酒,这事不急,明天再细聊。”关校长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跟着举杯——他知道,柏涛心里怕是早有了主意。
第二天晚上,柏涛的电话准时打来。“关校长,今晚来我家喝一杯?我买了几斤驴头肉,刚卤好的,再让家里人炒几个小菜,咱哥俩续续酒。”关校长本想说昨晚喝多了,可柏涛的语气带着几分热络的坚持:“来吧,就喝一点,正好把第三个名额的事定下来。”
“恭敬不如从命。”关校长挂了电话,裹紧大衣往柏涛家走去。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卤香和炒菜的香味,柏涛的小姨子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忙碌碌,见了关校长,连忙擦了擦手迎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关校长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
寒暄过后,两人在堂屋的小方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一大盘切得厚薄均匀的驴头肉,淋着红亮的卤汁,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是清炒油麦菜、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花生米,都是下酒的爽口菜。这次柏涛摆上的,依旧是茅台酒。
酒过一巡,关校长率先提起正事:“柏涛,那第三个名额,我琢磨着给李伟的老婆杨娟。她在咱学校伙食房干了二十多年,起早贪黑,冬天天不亮就去拉菜,夏天顶着大太阳洗菜做饭,任劳任怨,论资历论贡献,都该轮到她。”
说完,他看向柏涛,等着他表态。可柏涛只是夹了块驴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端起酒杯:“关校长,尝尝这驴头肉,镇东头老王头的摊子,今早天没亮我就去排队了,迟了就没了。”
关校长心里犯了嘀咕——杨娟的资历摆在那儿,柏涛没道理不同意。可既然柏涛不接话,他也不好追问,只能跟着举杯。一杯接一杯,一斤多茅台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关校长的脸颊涨得通红,说话也变得含糊,舌头打了结似的,走路更是东摇西晃。柏涛见状,连忙起身搀扶:“关校长,我送您回去。”
关校长摆了摆手,口齿不清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说着,便踉跄着出了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回了家。一进门,他就一头倒在床上,蒙着被子睡了过去,连衣服都没脱。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关校长宿醉未醒,迷迷糊糊地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个烫金的红色信封,捏起来沉甸甸的。打开一数,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三十张百元大钞,不多不少,正好三千元。
关校长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心里“咯噔”一下——这钱,是柏涛昨晚塞给他的。他立刻拨通了柏涛的电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柏涛,你这是干什么?怎么给我塞钱了?快把钱拿回去!”
电话那头,柏涛的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几分试探:“关校长,您别见外。这些年,您对我小姨子关照不少,她一直想找个稳定的工作,托了不少关系都没成。您看……那第三个招工名额,能不能给她?”
关校长拿着电话,沉默了许久。脑海里闪过杨娟在伙食房忙碌的身影:冬天冻得通红的双手,夏天汗湿的后背,二十多年来,她从没跟学校提过任何要求。可手里的红包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柏涛的人情,他已经领了,我老婆和他老婆的名额也定了,若是驳回柏涛的请求,先前的默契怕是要荡然无存,以后在学校的工作也未必好开展。
寒风从窗外刮过,呜呜作响,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关校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那……就这样吧。第三个名额,给你小姨子。”
挂了电话,关校长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桌上那三张已经有了归属的招工表,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寒风灌了进来,冻得他一哆嗦。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把关西镇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掩盖住这寒冬里的一切隐秘。而那三张招工表,静静躺在桌上,红得刺眼。